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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色大变 长乐二年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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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二年春,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战火四起。
京城内,皇宫中,却是另外一番景象。新天子许谅登基不过二载,已招揽后宫佳丽无数,白天让妃子们伺候,夜晚让妃子们轮番侍寝。他疏于政事,却是沉迷美色,夜夜笙歌。宫内臣子们都对其颇有微词,却是不敢言而敢怒——新天子性情暴戾,别人若敢说他一句不是,则被降下重罪,轻者逐出京城,重者项上人头不保。可当今战争频发,任由事态发展,大许怕是要步秦朝的后尘。
但很快,风雨中飘零的大许王朝迎来了转折点。
“宣中书令——”
一肌容俊美,面颊光洁如玉的公子施施然走进皇宫大殿。他一袭绛紫官袍,官帽戴得一丝不苟。此人正是许朝中书令,名唤青衫,年方二十有三。他出身官宦世家,年少成才,十七岁便高中进士,入朝做官。或因为他才华横溢,不出两年当上礼部侍郎,此后一路高升,弱冠之年已成一朝宰相。一进大殿,他便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卷轴。
“陛下,如今京城外事态大乱,蛮夷入侵已二月有余。胡人狡诈难测,且其军力不容小觑,仅用区区二月就一举攻下我朝西域国土。依臣之拙见,陛下当速速派兵镇守地方,防止其势力进一步扩大。此为臣草拟的用兵之策,皆为臣肺腑之言,望陛下纳谏!”
听完青衫的一番话,天子脸上已稍显怒色。挥挥手让内侍接过卷轴,展开一目十行浏览了一遍,其内容更让他怒火中烧。
卷上写道:自天子登基,尔来两年。先帝勤于政事,天下太平,百姓乐用,实为盛世。然今胡人既并西域,烽火二月。布衣书生,乃至商贾无不困于战乱之苦,无不恨先帝之早逝。臣亦忧大许之倾颓,愁陛下之怠。比及胡蛮并力东向,包中原,制京城,则悔之晚矣。此诚危急存亡之时,人君当虚心以纳下,正身以黜恶。所以裨补阙漏,挽大许于危亡之际,平蛮夷于乱世之间。陛下当派兵出征,扼胡人之咽;亦当举兵镇守,安布衣之心。下为微臣之策,望明哲纳之,微臣不胜感激……
“胡来!青衫,你一任中书令,平日工作乃是帮朕草拟诏书,何来批评朕之权!至于蛮夷之乱,朕自有决断,还轮不到你发话!各州兵权有各州司马负责,怎么也不用你置喙!朕看你这中书令也别当了,再让你当几年,是不是要爬到朕头上啊?你,贬为京城县令,不许再踏进朕的皇宫大殿!”
青衫见状,连忙改为双膝跪地,以头抢地。良久,一句“臣接旨”飘飘悠悠,自下而上传入天子之耳。可在明面的悔恨背后,青衫勾了勾嘴角,眼神中掠过一丝寒意。这个中书令,他早就不想当了——天子弃政事于不顾,日日享乐奢靡,困于美色。给这样的皇帝当中书令,就是把他青衫的名字刻在耻辱柱上。今日天子震怒,倒是也在他意料之内。
起身拍拍官袍上的灰,青衫像来时那样施施然走出大殿,面上已不见半点悔恨之意。没想到,自己当中书令没几年就碰上这么个倒霉皇帝,实为不走运。当县令也好,至少是个正六品的官,而且不必拘泥于宫中,也不用整天看天子的脸色。从此他青衫可游山玩水,倒是满足了他闲云野鹤之意。想到这,青衫脚步愈发轻盈,几乎一蹦一跳走下龙殿长阶。这一举动,倒是把皇宫侍卫看懵了——从来没见过有人从三品官贬到六品官还这么开心的。他们这个中书令,不对,新县令还真是奇怪……
自皇宫西行六里,便是为京城人所熟知的青楼秋月楼了。其中歌女舞妓数不胜数,皆为年轻女子,其雪肤花貌引得无数男人为之垂涎。若能将她们赎出来纳作妻妾,更是为万人所艳羡。只不过,这秋月楼的老板是个怪人。她年仅十七,精通音律,且据说清纯如出水芙蓉,亦妖冶如盛放牡丹。京城上下没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唯一知道的,就是她名为花容。花容不仅自己从不下场作秀,而且给每位女子的赎身费定得十分高昂,动辄白银百两,快抵得上一座宅邸的费用了。以是这里的女人尽管出身歌妓,却不为世人所轻。
世人皆知秋月楼,却鲜有人知这秋月楼名为青楼,实为大许国最大的情报网,其中的艺妓皆为花容部下的暗探。每夜她们以陪酒之名将不同来路的客人灌醉,并从他们口中套出官场抑或江湖中的情报,花容则负责将这些情报收集起来,在大许国布下天罗地网。
青衫熟门熟路地拐进秋月楼,又身形一闪上了二楼。二楼最深处有一暗门,通往的正是花容的房间。青衫观察了一会,随手转了一下暗门的关窍,映入眼帘的便是花容对着镜子梳妆的模样。
青衫和花容乃是故交,二人相识已过七个年头。青衫虽出身于官宦,但却是一介女儿身——要知道当时不允许女子参加科考,更遑论上朝做官。好在青衫从小志向不在官场,倒是对制毒和医术十分感兴趣。她自幼研读医书,且天赋超群,十有三便已精通制毒之术。青衫及笄之年,父亲给她找了个男人要求两人成婚。此人官职四品,与青衫也算是门当户对。可青衫不愿意接受嫁人后整日与柴米油盐为伴,毅然拒绝。自那时起,青衫便女扮男装,苦读四书五经。为了能参加科举,她不惜在自己身上用自研的药,以抑制女性特征。好在她博闻强记,两年后中了进士,倒是摆脱了嫁人的命运。科举高中后,父亲特许她出城游历。青衫一路南下,在江南碰到了还是教坊学徒的花容。那时花容年方二六,却已是倾国之貌。一日青衫到教坊听曲,却正好撞见教坊主欲对花容行不轨之事。路见不平,青衫便偷偷拿出随身携带的毒药放入那坊主的酒杯中。自此花容和青衫建下了深厚情谊,二人更是携手建立秋月楼,互相交换情报。
“哟,我们大中书令来啦。不愧是我大许三品官员,我让乘风给我做的新机关这么快就被你破解了。”花容头都不回,听到开门声随口揶揄道。
青衫笑:“我已经不是中书令了——半时辰前刚被贬为县令。要不然这巳时已过,我不得到皇宫待命去。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你说你也不待客,整天妆容这么精致干什么。你说你这暗门,除了我还有谁能进来?除非他走窗子……”
话音未落,半开的窗外就闪过一个黑色身影。此人轻功了得,跃身跳过窗棂,稳稳落地。她抱着一把大刀,一袭黑衣,俨然一副刺客的模样。此人是青衫的护卫暗雨,三年前青衫上任宰相之时通过花容了解到她。宰相之位位高权重,不少人虎视眈眈,甚至有刺客夜中欲对青衫行刺。为保自身安全,青衫聘用暗雨为自己私人护卫,每月俸禄中拿出二成分给暗雨。这暗雨乃是江湖中人,师承志明长老,四年前出师,作为刺客行走江湖,擅使刀。据悉她还有一同门师妹名叫疏桐,比她年幼四岁,一年前也出了师,游侠江湖。
青衫扶额。她这个暗卫还真是鲁达,为了保护自己动辄往人家窗户里跳——万一跳错窗户,岂不是要被安上个私闯民宅的罪名。
“暗雨你出去吧,我在这里很安全,不用你保护。”
“保护主人,是我的职责所在。怎能随意弃之不顾。”
青衫嘴角一抽。这护卫哪里都好,就是脑子太直,两人共事的三年不知道因此闹出过多少笑话。
“我和花容有要事商榷,再不走罚你这个月月俸。”青衫故意板起脸,作出一副冷酷无情的模样。话音刚落,一道黑影飞驰而过,再回首哪还见得着暗雨的影子。青衫摇了摇头,轻笑——这招真是百试不爽。看暗雨翻窗而出,花容这才转过身,一双大眼扑扇着睫毛望着青衫。好像知道她今天要来似的,花容今日的妆精致异常,眉间还点了金箔制成的花钿,更衬得她肤白貌美,又平添了几分富贵之意。一开口,却是熟悉的不着调:
“哦?你青衫公子上朝七年,一路高升,怎得今日突然被贬官啊?看来当今圣上和你八字不合。贬了也好,你以后倒是可以多到我这作客了。我这朝歌夜弦,一般人要常来我还不愿呢。就是可惜了我啊——我还打算等你官再做大一点,等着你谋权篡位呢——你要是登基了,可得勿相忘啊,至少也得给我个宰相做做……”
青衫听着花容这情真意切的陈词,无端生出几分笑意来。什么八字不合,什么谋权篡位,还当宰相——这人还真是什么都敢讲。也罢,日后可以多来秋月楼倒是真的。
“什么谋权篡位啊,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讲,幸亏刚才把暗雨支走了。还有我被贬也不是因为和天子八字不合,而是……”青衫如是把西域动乱,蛮夷入侵和今早献策之事说与花容。言罢,花容一拍桌案,一抹邪笑爬上她的脸庞:
“这么看,这大许是要亡国啊!你说,我大许将将建成三十载,就碰上这么个昏庸皇帝——这百姓对皇帝不满,天下大乱之时,正是篡位的好时机啊!你我联手,我有情报网,你在朝中定是也有你的眼线。我们两一起,定能推翻这个昏主的统治!”
“你篡位去吧,别拉上我——失败了倒无所谓,大不了和你共赴黄泉;万一真成功了,谁来当这一国之主?反正我可不当。你一介青楼女子,估计也是难以服众。届时群龙无首,你看怎么办吧。”
“你说现在的状况和群龙无首有什么区别?京城外百姓们无家可归,西域已失,京城内应该管事的皇帝又不作为,成日沉迷美色,还不辨忠奸。大许亡国,不过时间之差。青衫,你难道就放任许朝在这昏君手上一步一步走向灭亡吗?你可以坚守你闲云野鹤的隐居之梦,但前提是,届时国家还在。”
花容见青衫有些动容,乘胜追击:“如果你答应,我可以制定一个缜密的计划。我在江湖中有不少眼线,也有不少人定能为你我所用。青衫,我们如果篡位成功,才是真的救许朝于危难之时啊。”
青衫透过半掩的小窗望去。此时正是午时初,京城十里长街,市井相连。红男绿女擦肩,一片繁华之景。青衫闭了闭眼——京城人稠物穰,商铺林立;谁又知那西域战火连天,民不聊生。看似繁华的京城倒像是一面镜子,一面歌舞升平,另一面鬼影幢幢。
良久,青衫抬头直视花容双眼:“篡位什么的无所谓,反正他许谅,是不能再做当朝天子了。这社稷是他天子的社稷,亦是百姓的社稷。族秦者秦也,我不能任大许步秦朝的后尘,更不能视天下百姓于不顾。花容,我答应你——待我等平定蛮夷之乱,你就随我到乡间隐居去。这天下之事,我是一点都不想管了。”
花容嘴角勾起一抹暗笑,一场无声的计谋在空气中酝酿。
大许三十年,天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