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年春分》十二未满

4、毕业快乐 早在五年前

　　一群人一直玩到后半夜，聊天的内容也多半是年少时疾疾无终的暗恋，感叹青春岁月已过大半，自己早已不是当年初出茅庐的孩童。

　　零零散散的酒瓶横七竖八倒地，江洋轻手轻脚绕开人群，将酒瓶一一捡起放进他们带过来的环保袋。入夜后山上风大，江洋拿过邵景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盖在邵景身上，掖好外套的衣摆后就离开了。

　　工业化的城市光污染严重，哪怕江洋已经走到了山顶也看不到几颗星星，徐徐晚风吹过他的面庞，带走思绪万千。

　　江洋跑到这里来，只是为了短暂躲避过于热情的组员。他心里清楚大家不想让他看上去那么孤独才组织的这场活动，也想领下这份情。

　　但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觉得真正孤独的人不是自己。江洋不禁心想：余霁呢？这种时候他在哪里？身边有人陪他吗？

　　这几个月来不及梳理的事情此刻明晃晃摆在他的面前，被冷风吹的思绪都开始清晰，一些线索开始剥茧抽丝印在脑海里。

　　为什么会在那天看到余霁？
　　是偶然吗？
　　还是他也和自己一样每一年都履行约定？

　　江洋不敢细想，但是此刻他又不得不细想。如果事情真的是那样的话，那余霁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等了他多久呢？

　　“江学长，零点了。”
　　宋青青酒醒以后第一时间就开始找江洋，终于在山顶上找到了他，送上今天的第一份祝福。因为知道江洋以后不会留在学校里面了，宋青青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豁出去了：“学长，我是第一个祝你毕业快乐的吧？”

　　措不及防听到宋青青甜美的声音，江洋沉浸在回忆里的思绪被抽了出来，他看着宋青青的脸，认真回答到：“你不是第一个。”

　　江洋没有撒谎，
　　早在五年前就有人对他说过毕业快乐。
　　那个人是余霁。
　　在他之前没有人。

　　“学长，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吧？”
　　宋青青是个勇敢的人，她在大一时就注意到了江洋。费劲千辛万苦加入他的课题组，获得与他相处的机会。

　　但是江洋从来都只解答专业相关的问题，不理会任何人的告白，所以宋青青一直克己复礼。将自己的少女心思，疯狂生长的情愫压了又压。

　　在此刻，可能是因为喝酒，可能是因为她再也克制不住了。她想要一个回答。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的人生很长，不值得为我蹉跎一生。”

　　这么直白大胆的爱意江洋怎么会看不到，只是江洋本着对方不说自己装不知的态度糊弄过去了，现在也到了终于不得不面对的程度了。

　　宋青青明白江洋的婉拒，她不是一个会死缠烂打的人。听出了江洋的言外之意以后她也就不打算纠缠了，只莞尔一笑：“好，我知道了，学长。外面风大，早点回去吧。”

　　见状江洋松了一口气：“好。”

　　虽然嘴上应着但江洋还是没有回去，他趁着夜色下山，沿途的雾气落在他的肩上凝结成水珠，而他只忙着赶路。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确认一件事情。

　　如果在今天之前宋青青没有和他说毕业快乐，他就不会想到原来早在五年前余霁就已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了他。

　　只是当时年少，以为是同窗好友的随口祝福。
　　却不知底下暗涌的心意，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
　　他还是想试着接住。

　　江洋走的匆忙，没有和任何人说。等到大家都醒来的时候才发现少了一个人。但是一想到消失的是江洋，大家也就放心了。毕竟江洋可以算得上是他们这一群人里面最靠谱的一位了，他肯定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于是大伙也就不打扰他了。

　　回去以后，江洋开始查W大附近的住房，他的直觉告诉他，余霁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以学校为原点，附近五公里为半径，江洋绘制排查了这个区域内所有的住户楼。

　　余霁腿脚不便，走不了太远。那天见到他，裤腿上还有泥点，很显然他是步行到学校的。因此，他住的地方绝不会很远，这也是江洋将距离定位五公里内往返的原因。

　　计划定完以后江洋就开始行动，他问过门口的保安，保安告诉他自己并没有看到过瘸子。

　　江洋有些心痛，曾经在高中时期那么耀眼的人，现在却在茫茫人海中没有任何记忆点，不被人记住。

　　想到这点，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高效率。彼时江洋已经忙完了所有毕业设计，论文审核已过，可以说是有相当充足的时间来找人了。

　　与此同时，
　　X市，余霁的故乡。
　　余霁自那一别后，内心惶惶不安。害怕自己被江洋发现，于是他在春分过后的第二天就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一个连江洋都不知道的地方。

　　小城衰败，城中仅有的几座高楼当初被房地产商用来建作居民楼，美名其曰“X市唯一高档小区”。不久后就烂尾了。小城市留不住人口，在这里生活的人每年都会出去打工谋求生路，久而久之这里已经没有这么年轻人了。

　　地方小，流言蜚语传播广，余霁家里那点事早就被这里的人当作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当事人也只能将一桩桩一件件丑事嚼烂了肚子里咽。

　　尽管这些事的起因只是因为当初洪欣然受不了前夫出轨家暴，带着余霁改嫁了。W市的教育质量更好，为了儿子的发展洪玲决定带着余霁去第二任丈夫所在地生活而已。

　　可这些人是不会在意个中缘由的，他们只知道：都是一个穷地方出生的，凭什么你洪玲可以离开？

　　事情到了这步也就无所谓真假了，谣言越传越离谱。有说洪玲专门去爬老板床的，有说真正出轨的其实是洪玲的……总归，说来说去，都是骂她不守妇道。

　　不会有人在意这些事情的真相，
　　人们只在意爱恨伦理的八卦。

　　为别人出头解释需要勇气，
　　但落井下石只用附和就可以了。
　　这里的人都是胆小鬼。

　　慢慢的，已经不会有人去深究这件事只是因为一位女性终于忍受不了丈夫的家暴，奋起反抗拿起法律的武器夺得了儿子的抚养权。

　　这是一位不为命运屈服的女人，
　　她是洪玲。

　　余霁不喜欢这里，但是现在为了躲避江洋，他也不得不逃到这里了。

　　他与江洋交心，无数次彻夜畅谈，却始终不肯将自己的来路告诉江洋。

　　他害怕看到江洋知道这些事以后怀疑的眼神，
　　尽管他觉得以江洋的教养对方不会这样做，
　　但是他害怕，
　　他不敢赌，也没有赌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