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长大人的黄毛跟班》toothache

2、放火 余弦也

　　余弦也接过掉漆的话筒唱了一首《善恶因果》：
　　“眼看那金山银山堆满山，
　　心中的偏见杂念全跑完，
　　不管江湖风雨或太平，
　　闲福是享也享不完……”
　　烟雾缭绕夹杂着劣质酒精味的包厢好似一缸发酵过头的陈年老酒，在闪烁跳跃的氛围灯的衬托下涤荡着灰色的生命力。
　　唱过三两轮，大家都有些疲了，横七竖八地倒在斑驳掉皮的沙发上继续畅想梦幻般的泡影。余弦推开玻璃门想在外边透透气，一群穿着百褶裙白衬衫，脸上画着清淡妆容，浑身冒着对未来充满期待泡泡的学生乌泱泱地走了过来，听打头的妹妹头妹子说：
　　“今天咱们社团团建，同学们想吃什么我去点。”
　　一个大眼睛扑闪好似松鼠的女生说：“我要一瓶大窑，荔枝味的。”
　　余弦头抵着金灿灿的包厢门框：“真好，在最好的年纪做着简单的事。”
　　说罢去厕所点了根烟，微微皱眉将烟雾吐在镜子上，镜中那个做事总不合规矩，军训顶撞教官，反叛刺激老师的余弦已经比同龄人看起来老成很多了。他骤然想起那个好学生做派话不多的老同学，汽水是汽水，酒精是酒精，二人注定要走向截然不同的命运轨道了，然而把汽水和酒精掺在一块儿就是起泡酒，余弦讪笑，觉得自己又在不切实际想些天方夜谭的东西了。
　　“大哥麻烦让让。”穿衬衫的男学生示意站洗手台前的余弦别挡道，刚从厕所隔间出来的他浑身散发着浓烈烟味夹杂厕所清洗剂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弹，在洗手池洗手后抹了把脸，把前刺抓成刺猬般锋利的形状。
　　“小孩你在哪读书啊？”余弦歪头看他。
　　“实验中学。”男学生对着镜子里淡淡道。
　　“那不市里的好学校吗，你们好学生也出来玩啊。”余弦调侃。
　　男生露出看到神经病的表情。
　　确实，现在学生都很成熟，别人做什么和他余弦不相干，余弦只是好奇，这些幼兽般稚拙可爱的学生也会偶尔叛逆装酷，那么那个学生会会长也会这样吗。
　　不一会，学生们的包厢就传出各种DJ版流行热曲、青春酸涩情歌和动漫主题曲。他们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鸡小鸭，永远不知疲倦，在偶尔脱离饲养场的时刻也学飞鸟发出嘶鸣。他们永远觉得别人是听不见音乐的聋子，只自顾自地在名为青春的广场上起舞。
　　不过周金游也会来参加小鸡小鸭们生涩幼稚的聚会吗，他会不会以累为理由，就去做如列车轨道般被规划好的人生正事了。余弦在走廊听出了神。
　　余弦回到兄弟们的包厢，被说梦话的来福吓了一跳——
　　“只管花，兄弟我现在有钱了，莫欺……少年穷，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汤，呕——”
　　成日泡在不见日光的台球室里，来福就跟那街头巷尾幽暗的苔藓，被酒精浇灌一下就垮了。
　　余弦给睡如烂泥的兄弟们盖好衣裳收紧好东西，在大屏上搜了一首《回廊》，他平时喜欢听烈一点燥一点的歌，今儿不晓怎么了，觉得寂寞。
　　“我独自等待，
　　在这时间的回廊，
　　回应我的，
　　只有那空荡的回音，
　　似乎在追寻着什么，
　　回首发现岁月已翻页……”
　　一曲未完，被隔壁声嘶力竭的呼喊声从沉醉中摇醒了。
　　“怎么了？”豹眼环目的鑫子从酣睡中醒来，被吓了个激灵。
　　“没事，咱们是守法好市民，个个成年，人人文明，继续睡吧。哈——”来福翻了个身，砸吧了一下嘴嘟囔着又睡过去了。
　　“不对啊，”余弦耳朵趴玻璃门上，“好像是那群傻帽学生在喊。”
　　“年轻人有力气大喊大叫发泄多余的精力很正常。”台球室打杂的二毛道。
　　余弦套上黑外套，出去看什么情况，结果头刚探出去就被飞过来的大窑瓶子砸中了面门。
　　“靠——”
　　余弦恨自己爱看热闹的基因，他头晕目眩什么都看不到，只觉得有小虫在脸上爬，一摸是鲜红色的小虫。
　　他流血了！
　　他像近视眼眯眼看人那样在地上找到几个学生并把他们搀扶起来，被玻璃瓶子扎烂头后他成了面目可怖的怪物。
　　“头好疼啊，哪个灰怂打的老子，你是不是活够了？”
　　“是老子打的怎么了，谁让你鬼一样窜出来，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一个剃着阴阳头的赤膊大汉不屑地舔舔嘴角。
　　“大哥哥，我们唱歌唱的好好的，他突然闯进门让我们分成两拨去隔壁唱，我们不想分开，呜呜——”学生呜咽道。
　　阴阳头揪着女孩的头发厉声道：“一个房间唱一小时五十块，你们十几号人在一个包厢里，有没有规矩，都给老子另开几间把钱补上！”
　　现在这个年代，已经很少有明面上土了吧唧的保护费之类，但为了赚钱还是有各种歪门邪道细菌般滋生。
　　“你就为了让学生们多开几个包厢多收点钱，就把玻璃瓶子甩老子脸上？”余弦指着已经凝固了的血迹，蛛网般罩在他本来就痞痞的脸上，好像他才是那个来闹事的人。
　　“老子罩的店，不服就滚。”
　　余弦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方才明白这就是个不讲理的霸主，强龙不压地头蛇，跟这种人讲理等于对牛弹琴浪费唾沫。有个学生给他块丝巾让他擦擦脸上的血迹，余弦接过道：
　　“走啊，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以后找点靠谱地方玩。”
　　被推搡在地上的学生们互相当拐杖，悻悻地离去。和进来时的青春泡泡不同，都被撒了一把灰尘似得，变成了一滩滩灰暗的肥皂水。
　　“呵，”阴阳头用他那下三白眼阴森森地盯着余弦，“你怂子也是给老子当上英雄了。”
　　他周围一帮打手像鬣狗般盘踞，整装待发等着头儿一声令下。
　　“你敢断老子财路，你别想活着走出老子的地盘。”说着给旁边的眼色示意。
　　余弦担心他脸上会不会留疤，不过无所谓了，反正也没人在意他，事已至此好像不动动手给不了交代。
　　他把丝巾缓缓地缠在拳头上，最后用牙绑了个死结，眼神里透着一股的邪气。阴阳头见状，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似乎并未将余弦这举动放在眼里。
　　“就凭你？”他轻蔑地吐出一句，周围的打手们也跟着哄笑起来，仿佛在看一场滑稽的闹剧。
　　余弦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只是默默地调整着呼吸，让自己进入最佳状态。他知道，接下来的一战，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那些被欺压的学生们讨回公道。
　　“动手吧。”阴阳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们上前。打手们闻言，纷纷摩拳擦掌，准备一拥而上。
　　然而，就在这时，余弦突然蹲下身子佯装捡东西，突然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阴阳头面前，一拳挥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击对方的面门。阴阳头猝不及防，被这一拳打得踉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
　　打手们见状，纷纷惊呼出声，鬣狗看见羚羊般围了上来，余弦退到吧台占据地形优势。
　　好疼啊，余弦在心里呼喊，可是在世间游走的人大都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草原上固然空旷自由，面对痛苦和恐惧是每只羚羊的必修课，不再是学校里你不动笔考试就能逃过的劫难。山穷水尽的时候唯有豁出去才能绝地求生。
　　他看吧台上陈列的都是各色的中外瓶装酒，于是将瓶子敲碎，从外套里掏出打火机，把火种扔向酒精。骤然间，绚丽的火苗火烧原野般舔舐了整个吧台并蔓延到各处。
　　自古杀人放火都是流氓土匪的标签，然而有没有人问问他们这么做是否有什么苦衷，做个绿林好汉也未为不可。
　　火鬼开始附身到ktv的各个角落，此时保命要紧，阴阳头和打手们都自顾不暇，有找灭火器的，有去洗手间接水的，还有两个狗皮膏药一样缠着余弦不放。
　　余弦让台球室的兄弟们赶紧跑：“在条子来之前赶紧跑啊，本来就是我搞出破摊子，我来垫后。”
　　“你要小心点啊！学精一点，别惹火上身余弦！”来福最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余弦将外套在洗手池里沾湿，披在身上就从簇拥的火舌上往出钻，迟疑片刻便有可能被吞噬。
　　跑到门口的时候，ktv的自动门失灵打不开了，余弦在玻璃里面无声地呐喊着，正好后面打手追来，将余弦包住如入网之鱼。
　　“既然注定要死，不如鱼死网破。”余弦用拳头擦了擦与血交织在一起的汗水。
　　只见他机敏如狼，倏地躲过飞过来的甩棍，将打手手臂向后一剪。
　　“疼疼疼，看着干什么，快上啊！”他向另一个打手示意。
　　余弦打量着另一个瘦猴般羸弱的打手：“小子，识点眼色，就放过你。”
　　说着一脚把已经控在手里的打手蹬在地上跪下，好像古代犯人受刑的姿势。
　　余弦捡起甩棍，朝着玻璃猛然砸去，在齿状的玻璃口中逃生，来到了街上。
　　远处的警笛声已经响起，尖锐的声音直逼脑门，余弦感到心慌。原来一无所有的逃亡者是这种感觉，即使他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绛色的天幕似乎为他的命运所展开，难道就到此为止了吗，余弦边跑边想。路边的商店玻璃上映出他狼狈仓皇的模样，此时余弦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只有心跳还活着。
　　就在余弦拐过一条巷子准备在里面歇口气的时候，“砰”的一声被一辆自行车撞倒，本来就受了伤，这下似乎是压垮了余弦的求生意志，他瘫在地上大喘气，一只手抵在额上，看着渐黑的天色心情反而平静了些。
　　对方自行车前框里是一摞卷子，这么一撞都作纸钱状散开，衬出余弦原本狼狈的样子颇具悲壮的英雄主义色彩。
　　“你是杀了人吗。”深紫色的夜幕下周金游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