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旅》晚叙

2、第 2 章

　　五年前的夏天，我从上海的一所大学毕业，通过校招的形式顺利进入了上海的一家家电公司，启程有限公司。关于这个决定，和父母产生过分歧，父母希望我回小县城考公，而我从小镇做题家一步步走出小县城，来到繁华的上海，就和大部分不屈且希望奋斗一番的年轻人一样，对上海这座城市充满着无限的憧憬。通过多次沟通交流后，父母退一步也尊重了我的决定，不过他们也没放弃他们的想法，随时等待着我回去的答案。
　　七月份的上海街道上，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两旁的树木都感觉在大口喘气，别说是狗耷拉着脑袋的场面，就是树上的知了都热过了头，一点嘈杂的声音都没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莫非真有事，这会儿也不会出门瞎晃。我拖着一个行李箱，在手机上搜索着一家家的房产公司，给事先看中的几家房产中介打去电话。
　　“您好，这边是可威房产中介公司，请问是买房还是租房？”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喂，是胡中介吗？你这边挂着一套1500元的西门单身公寓还在吗?我想租房。”我热的不行，找了一家有空调的奶茶店坐在里面询问。
　　“那套房子啊，刚刚已经租出去了，不过我这里还有很多其他房源，要不您看看？”对面的声音很热情。
　　“那您介绍一下，我先听听看。”我知道租房不是一件易事，面对心仪的房源没了也不打紧。
　　“您是一个人还是一家人住？”
　　“一个人。”
　　“一个人的话……”对面停了一会儿，貌似没那么顺利，“我这边这个区域的单身公寓可能没有了，跟别人合租的有，有一对小年轻正想找个人一起合租，房租稍微贵点2800，不过有独立的房间和卫生间，只有客厅和厨房是共用的。”那男子滔滔不绝地给我介绍着。
　　我听到要跟别人合租，房租又一下子超出了我的预算，马上拒绝了。
　　“这套已经是最划算的一套了，如果您一个人要租整套的话，在上海这个区域单身公寓是租不到的，小点也是两室一厅，租房怎么也得4500往上，再说别人房源还没我多。”那男子似乎对我的想法感到天真。
　　“谢谢，我别的地方再问问。”
　　我挂了电话，开始找出第二个心仪房源的电话拨了过去。“喂，你好，我看网站上挂了一套1400元的西门单身公寓，还在吗？”
　　“那套啊，已经租出去了。”对面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1550的那套呢？”
　　“也租出去了。您要不要考虑租彩虹单身公寓这边的房子？2300元一个月，这是全上海这个区域最便宜的单身公寓了，再便宜您是找不到的了。”很显然她很想要做成我这笔生意。
　　“谢谢，我别的地方再问问。”又一次以失败结束。
　　从我自己的角度讲，还是得多问问几家再做决定，之前也听说找房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同学群里也有一些人对找房子的吐槽，于是婉言拒绝了。在手机网站上对自己之前的攻略又看了看，觉得在这个区域这个价格的房子有很多，怎么一问都说租完了，这上海真是个大城市，好房源果然不在市场上流通。我刚还在搜索着房源，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你好，你是在找房子吗？”
　　我有点疑惑，这人是怎么知道我要找房子的，又是谁告诉他我的号码的？“是的，请问您那有好的房源吗？最好1500左右的单身公寓……”
　　还没等我说完，对方又在电话那头推荐道：“我这边有彩虹单身公寓，2000多一个月，非常适合一个人或一对小年轻居住，你要不要看看？”
　　听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了，这人跟刚才那个女人是认识的，我的手机号码也是她告诉他的，难怪这短短的一两分钟就有人知道我要租房。听到这里我就直接拒绝了：“不用了，谢谢。”
　　显然我的这个拒绝让他有些恼羞成怒，竟破口大骂我：“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上海的中心，不是边角落，就算是边角落，你想找单身公寓，又是这么低的价格上哪去找，我推荐给你的可是上海这个区域最划算的房源了，还挑三拣四的，租不起就不要来上海，上海可不是谁都欢迎的。小瘪三，穷鬼……”
　　紧接着就是一阵气急败坏的“嘟嘟……”的挂断声，面对着刚才素不相识的中介的破口大骂，我有些气急败坏，心情也跌到了谷底，虽然已在上海的象牙塔里待了四年，偶有出来看看上海的风土人情，但今天这样突如其来的毫无素质的人，还是有些搅乱了我的心。我开始对自己寻找房源的价位和区域有了反思，确实在这个中心地带的区域又想找到价格低的单身公寓比登天还难，或者说我自己本身就没有一个清醒的认知，才会被别人这样一顿臭骂。
　　我在手机上输入彩虹单身公寓查询，离上班的地方也有七八公里，不过附近有地铁。正在我动摇自己的思想时，后面关于彩虹公寓的页面弹出来更是让我气氛，原来这个地方里面住着的很多女性，从事着一些失足的职业，下面都是一边倒的评论。这回轮到我想骂这对男女了，难怪电话打过来想做成这笔生意，为了赚钱不顾道德底线，竟把我当成木瓜一样的骗。幸好他们也不会打过来了，不然我准跟他们杠或者报警。
　　有了前两次的失败，也意识到了自己对上海房子消费的认知不足，关于租房的条件有了一些变化。由于刚毕业公司给的酬薪有限，只能等考察期结束涨工资才能有好转，去掉一些生活费，因此这个房租提到2000多点还是能接受的。我在手机上打开了上海的地图，沿着这个地铁找稍微外围点的区域房子，也许房租会便宜一点。
　　在搜索了几家之后，确定了其中一家，离公司直线距离20公里，房租也能接受，不过看照片这房子有些年头了，于是我拨通了对方的电话号码。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我说明了来意之后，他告诉我房源还在，不过最好过去看看满不满意，我当即答应过去。
　　一口喝完桌上的奶茶，出了有空调的店，一股热气又扑面而来，这股热气浇在我忙碌焦虑的心里，就像两个强者的对峙，谁都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我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这股热气打败了对手。我背着背包，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打着遮阳伞，走在热气逼近的大街上，与整个空荡荡的大街显得格格不入，两旁茂密的大树在热浪的冲击下都显得无能为力了，七月的上海真是热得让人心力交瘁。
　　我加快脚步朝最近的地铁走去，风也没有吹，树叶也没有动，只有一股接着一股的热浪袭来。我有些后悔了，为什么不在有空调的奶茶店里多待一会儿呢，此刻是下午三点，再待个一小时过去可能就没这么考验心理和身体了。想是这么想，但脚步还是继续前进。到了地铁站，里面有来来往往的人穿梭，没有阳光的直射，热的程度稍微有些缓解了。
　　搭上了地铁，午后的地铁里还是有许多人，我把行李箱往里搬进去四周没有位子可以坐了，终于站定了一个位置，真希望下一站下车的人多一点。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看了手机里的地图，等下地铁后还得步行五百米才能到小区门口。我靠在行李箱旁发起呆来，这都还没找到房子就已经把我累的不行，要在上海打拼真不是一件易事，难怪这个城市里的外来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它既是很多人的奋斗之城，也是很多人的遗憾之城。
　　终于在下了两站以后，车厢里的人明显少了，我也找到了一个座位。我观察着车厢里的每个人，魔都的潮流总是走在前列，这里的年轻人散发着青春活力，老年人透露出儒雅，当然人们的节奏也比小县城快好几倍，上上下下的乘客在某一个时空里相遇，但未必会去好好看看周围人的样子，然后又匆匆逃离那个时空。
　　我抬头看了一会儿就听到到站的提示音，从座位上站起来拉起行李箱往外走，手机的导航指引我前进，跟我约好的中介已等在小区门口。从车站出来又是一阵热浪，好似跟刚才的热没什么区别，我打着伞推着行李箱快步往前走，恨不得现在就到了房子里，好摆脱这无尽的热浪。
　　走到小区门口，汗已经控制不住从脸颊上流下来了，我连擦汗的手都腾不出来，就这样将就着，后背的汗也湿了衣服，这该死的夏天，我真的快热昏了，真想快点找到房子，是不是每个来上海打拼的外来人都会像我一样遭此劫难？
　　我站在小区门口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电话里的中介，心想着不是说已经到了吗？正这时，门卫室里的窗口探出一个脑袋，对着我问：“我是小张，您是不是那个打电话给我的租客？”
　　听到这声音，我确定就是那个等我的中介：“是的，我到了。”
　　听了我的回答，他从里面走出来，仔细看去，一位穿着短袖白衬衫，下面是西裤的年轻男子，这一看就是中介的装扮。还没等我迎上去，他就对着我说：“从这扇小门进来，我带你去看房子，走进去没多少路。”
　　我照着他的指示进去，一路跟在他的后面，看着他那么热的天还穿着标配的中介服，一脸青涩的年轻脸，应该也不像是要骂我的那种人。有了前面的经历，我肯定不会让那样的事再发生一遍，假想着等下如果出现不和谐的情况，我得装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他怎么骂我，我就怎么双倍骂回去。
　　走在前面的小张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脑海中假想的情景也马上打住，他放慢脚步问我：“今天刚来上海吗？看您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找房子也真是不容易，不过您联系上我就对了，我这边房子多价格在这个区域是最划算的。”
　　“这上海的房租可真是贵，明明网站上写着是低价，结果电话打过去要么租出去了，要么只有价格高的了。”我看到小张说这话，顺便吐槽起来。
　　“那些标低价的房源都是假的，放在网上就是等着像您这样的租客打电话过去，他们好获得客源，在上海这种地方，哪有便宜的房租，就是我这片区域，价格也不低，像您要的价格和单身公寓的标配，都是很难找的，市场上根本不会流通，一出来就被抢光，不过您运气好，这套公寓前天其他租客刚退租，不然您今天是碰不上的。”小张一边领着我走，一边笑着说。
　　“价格和单身公寓的标配我倒是满意的，不过里面怎么样，我得看看。”
　　“这个房子之所以价格便宜，是个老房子，而且面积比较小，只有9平方米，里面床，卫生间，厨房都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像您一个人住绝对没问题。”小张说着，我俩已到了房子门口。
　　这房子在一楼，过道旁就是门口，整幢楼进进出出都得从这里经过，隐私性倒不是很好，不过面对价格的合理这些都不去计较了。
　　小张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破旧的墙壁，部分墙壁上还有之前的租客贴满的墙纸，水槽的边沿处是发了霉的，卫生间里的马桶和洗澡区几乎挤在一起，厨房有单人灶却找不到切菜的地方，床和衣柜倒是完整却旧的磨了边。整个房间就像一个牢笼，把所有的一切都挤在一起，拼凑出了一个所谓的单身公寓。
　　我下意识地皱起眉头，这样的房子已经超出我想住的范围了，当然这样的房子依旧很多，也有很多人为了节约开资逼迫自己接受。
　　小张看到我的反应，想是猜到我的心里想法了，又开始挑它的优点跟我讲：“这房子原本是个仓库，房东把它改了一下，该有的都有，您如果觉得这房子破，可以自己买些墙纸把它们贴一下，以前的租客都是这么做的，这房子一般也是刚到上海过渡一下的，等经济宽裕了就搬走换个好点的。我看您应该大学刚毕业不久，在上海的工作也体面，等涨工资了换套好的那是分分钟的事。上一位租客就是一个年轻小伙子，去年刚来的时候那工资只能付个房租吃饱饭，一年后经济宽裕了就让我介绍了一套不错的房子，这不现在住得可舒服了。”
　　我一边静静地听着，一边表现出接受不了的表情，两条眉毛都快打成结了，内心情感更是丰富多彩，如果用直白的语言代替，那一定是无数个“天哪”。
　　“这样的房子也要2000吗？”我最后还是把自己不可思议的态度表达了出来。
　　“这个价格的单身公寓已经很便宜了，这里虽说不是上海的最中心区域，但是坐个地铁也是近的，很多人嫌中心区域贵，都来这边租房然后坐地铁上班，把省下来的钱攒起来。”小张见我一副嫌弃的样子，还是一个劲地挑优点说。
　　“那差不多的价格的单身公寓，稍微好点，是不是还要继续往外环找才能找到啊？”虽然我知道答案，但还是问了一下。
　　“您说的这个价格可能要最外圈了，估计得昆山靠近上海这个地方能找到了，总之上海无论哪个地区这个价格的单身公寓都很难找，就是有也不会在市面上流通。如果您不介意和别人合租的话，这个价格还能找到稍微好点的房子，一般来上海的人，很多由于经济压力都会选择合租，我刚来上海的时候就跟别人一起合租过，还认识了不少人。”小张看着我不停地向我输出一些意见，见我犹豫，也是在他预料之中，我也应该不是他第一个接待过表现出不满意的顾客，不过他的情绪价值一直都提供得非常好，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
　　“我可能一下子决定不了，需要好好考虑一下，多了解了解。这个房子如果租下的话，最短多久时间可租？”面对小张的一系列输出，我也承受着心里的强烈冲突感。
　　“合同一年一租，押一付三，不过这个房源真的很抢手，光今天这么热的天，加您已经来了四拨，另外三拨回去也在考虑，晚了您再来问我，这房子并不一定有了，凡是定下来后，我们这边有个非常具体的合同要签，您不用担心额外的事情发生，我们都是最专业的房产中介。”
　　“好的，有需要我会联系你。”我从房子里出来，尴尬地微笑着。
　　小张也一同和我出来，在小区门口道别，我无力地拖着行李箱，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早出发来上海，到此时的太阳落山的失落，一切那么真实又那么不真实，我对在上海奋斗的憧憬，在第一天寻找房子的过程中，消耗了大部分的信心。
　　此时夕阳照在我的身上，原没有原先那般热了，但有了比热更难招架的租房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