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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百花 哑光略带疏 ...

  •   被赵小刚点的“二踢脚”炸醒之前,柳香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很长。她梦见她爸她妈还有她和她弟,他们四口人坐在家里那架驴车上,一只瘦得不行的驴子费力拉着她们四口人,气喘吁吁地拼命往坡上蹬。

      她爸扬起柳树条抽打着驴屁股,坐在车后耳朵上的柳香立刻跳到了地上,被惯性带得一个趔趄,脸差点蹭到车尾巴。

      但她不在意,只是追着车跑,喊道:“爸你别打‘小灰’!”

      “小灰”是她给家里那头干农活的灰驴起的名字。这灰驴性情十分温顺,她每次上山打猪草,都不忘记给小灰割一些它最爱吃的野谷子。

      喊完她就后悔了,她还不知道她爸吗?她不喊还好,但凡喊了,她爸反而要多打几下。

      果然她看到她爸放下柳条,高高扬起了鞭子。

      她不吭声了,只是俯身按住颠簸的板车后耳朵,紧紧抿住嘴唇,双脚用力蹬住地面,奋力往前推。

      这个上坡却怎么都走不完,她渐渐脱了力气……

      这个时候她就被二踢脚炸醒了。

      她并不怕鞭炮声,但被惊醒的那一刻,她知道她从来没听过这么大的二踢脚爆炸声,大得好像就炸在她耳朵边一样,头上那面破烂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外面正处于黎明前的黑暗中,鞭炮声或远或近,此起彼伏。

      这应该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刻,但她还是快速起身摸到棉服棉裤穿好,拉开门插,缩着脖子往外看了一眼。

      果然,她看到赵小刚蹲在偏厦墙根不远处,正在用两块砖头夹住新的一只“二踢脚”。

      他吸溜着鼻子,冻得嘶嘶哈哈的,却仍是乐趣不减。

      “刚才那个炸底了(1)。”柳香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质量不太好,这么摆就更容易炸了。”

      赵小刚吸溜着鼻子,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咋的,装啥呢?你会放是咋的?”

      他当然知道这几个二踢脚不好了,他爸下岗了,今年买的二踢脚都是便宜货,有得放就不错了。

      再说了,他本来就是来吓唬柳香这个农村来的臭盲流子(2)的,炸底了更好,炸底了声音更大。

      这不,一炸就把她炸醒了。

      但柳香这头头是道的样子,破坏了他的乐趣,也激起了他的胜负欲。

      “你会你来放!艹,我就不信了。”赵小刚梗着脖子,对柳香翻白眼。

      柳香果真在他旁边蹲了下来,把一块砖头平放在地上,另外一块砖头侧立着叠放在上,然后把二踢脚轻轻贴着侧立的砖头,竖直放上去。

      赵小刚狐疑地睁大了眼睛。

      柳香侧头说道:“把你的打火机借我用用行吗?”

      赵小刚拧起他的八字眉,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啥?你要用火机?”

      柳香点点头:“我不抽烟。”

      赵小刚掏着棉服口袋,心里乐了,寻思着,这傻x,竟然用火机,不要命了。

      他把火机扔给柳香,起身就往正房里跑。

      柳香低着头,一只手把蓬乱的头发往耳后掖着,一手“嗒”地一声打开火机,火苗慢慢凑近捻信。

      赵小刚跑进外屋,把门插好,在玻璃上哈了口气,拿袖子擦去上面的窗花,兴奋地紧盯着柳香的动作。

      “咋了?你又干啥了?”他老妈正在热除夕夜的剩菜,见他回来就插门,怀疑地看着他。

      “是她要干啥。”赵小刚撇着嘴,往外指了指。

      外面的天黑得像锅底,偏厦那边挂着的15W小灯泡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昏黄光晕笼罩着柳香的身影。

      她蹲在地上,把打火机的火苗慢慢凑近捻信,手腕和手指稳定得像没长关节。火苗准确地舔上捻信。

      她起身沿着墙根慢慢退了几步,“二踢脚”在她站定的那一刻陡然炸开,随后第二响飞升到空中,“砰”地一声炸成碎片。

      柳香抬头欣赏着第二响,只觉得这寒风都令她神清气爽了。

      这是她第一次放炮仗,但在她脑子里已经演练过无数遍了。

      “打火机还你。”她对正房摆摆手,把打火机放在了他们西屋的窗台上,然后就回屋了。

      她简单洗漱了下,然后点着了灶火煮小米粥,和衣钻进被窝里睡了几个小时。

      天短,她起来又吃了顿挂面,外面日头就已经西坠了。她把头发梳了一把,裹紧棉服出门。

      “哎?妹子,出门啊?”刚走出院门,柳香就迎面碰到了从外面回来的赵小琴。

      对方仍然穿着那件貂绒大衣,踩着黑色棉皮靴,脸色红润,带着浓重的酒气。

      “哦……出去溜达一圈。”柳香不好意思地扒拉了下被寒风掀开的头发丝儿。

      “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小心点儿。”赵小琴很和气地提醒了一句,凑近道,“最近这又是下岗,又是那啥金融危机的,车站那边上个月还有人让砍死了……老吓人了。”

      “金融危机”是什么,柳香没听懂,只是点点头:“行,姐我知道了。”

      赵小琴笑了一声。她没说出口的是,其实这片街区本身就不太安生,要是按照危险程度排个名,这儿排不上第一,那也必须位列前三名。

      这片棚户区很大,算北安市比较偏的位置了,街区尽头离铁路不远,大量靠铁路营生的人拖家带口住在这里,加上下岗工人,外来务工人员……鱼龙混杂。

      可赵小琴从小是长在这儿的,谁愿意说自己家的不是呢。

      只是她看这乡下丫头看着怪可怜,还是忍不住关心几句。

      紧接着她就调转了话题:“赵小刚那小子不懂事儿,我说他了,你别跟他计较,啊?”

      柳香摇头:“姐,你说哪儿的话。”

      “行,那你快去吧。”赵小琴哈哈笑了一声,“早点回。”

      “哎,好,那我先走了姐。”

      柳香答应着,手抄进口袋,顶着寒风往街口走去。

      过年前后家家户户都火力全开,空气中满是煤烟子味儿,破破烂烂的巷子里不时有酒醉的居民三五成群走过,还有骑自行车撞上电线杆子的。

      柳香低着头,把脸埋进棉服竖起的领子里,头发遮住半张脸,时不时习惯性地回头看一眼,怕有人跟着她。

      自从住进这红蓼街,那伙人好像已经失去了她的踪迹,总之这一周以来她都没再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出了街区,她悄悄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皱巴巴的北安市地图,重新核对了一下方向。

      途中她经过了一处格外热闹的地方,好像是个大商场,广场上还有几个好大的游乐设施,这些都是柳香第一次见。

      她抄着口袋,站在张灯结彩的旋转木马前看了好一会儿。

      这些大型游乐设施中央有一片巨大的空地,搭了个简易小舞台,上面有一男一女,红衣绿裤,唱着二人转,耍着大手绢。路边好多卖糖葫芦、烤地瓜的。

      这会儿真是人山人海,好多家长拉着自家小孩儿出来,往往还不止一个孩子。

      柳香慢慢穿过人群,眼角余光瞥到一个大卷发的胖女人。

      这女人带着俩孩子,又偏偏俩孩子都淘气,一会儿要吃地瓜,一会儿要喝汽水儿,她不免有些分身乏术,身上的皮U斜挎包慢慢滑到了身后,拉链半开着,半旧的塑料钱包若隐若现。

      “姐,你包没拉上。”柳香拍了拍她肩膀,提醒道。

      “哦……真是。谢谢昂大妹子。”女人连忙把包拽回自己身前,拉上拉链。

      柳香看了会儿二人转,天彻底黑透了,华灯初上,她穿过人群,离开了广场,往这条大街尽头走去。

      远远就能看到一个巨大的流光溢彩的招牌:小百花歌舞厅。

      小百花歌舞厅在一众城区老迪厅中,显得鹤立鸡群,虽然不至于像“金城大世界”那样豪华,却也十分有格调。

      即便一楼的门厅少不了巨大罗马柱装饰,可里面卡座的棕色人造革沙发、方形玻璃茶几,四元一瓶的本地啤酒,以及舞台上嗓音颓丧的小众摇滚乐队,都显得那么舒适又不奢靡,月薪六百元以上的人群都可以来消费一把。

      卡座最里面的位置,一个女人半靠在沙发里。天花板上的七彩魔球灯不时旋转过来,朦胧光晕扫过她清雅的侧脸。

      她身穿白色衬衣,紧身牛仔裤配白色长筒靴,长直发用夹子盘在脑后,微低着头,些微细碎发丝从她脸颊两侧耷拉下来,使她显得没那么清冷不近人。

      她好像有心事,低头慢慢啜饮着啤酒,拿杯子的手纤细文气,腕上戴着一只“孔雀”牌香槟金的机械表。

      她皮肤很白,但不是那种粉嫩的白,而是一种哑光略带疏离感的白。

      啜饮到第二杯,远处一个西装革履梳着背头的男人便走过来,冲她举了举杯子,很有礼貌:“你好,女士,介意我请你喝一杯吗?”

      女人微微愣怔了一下,随即放下酒杯,侧头过来,目光在男人胸前的红宝石领针上停顿片刻,勾了勾唇角,轻声说道:“太客气了,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小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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