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婙”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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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婙”这个字，是在家中一本很老旧的字典上查到的，意思是指“宁静的水音”。
从凤凰回来已经快一年了，到现在一闭眼，最鲜明的，依稀仍然是沱江日夜不息“哗哗”的水流声。
常有相熟的朋友问：凤凰好不好玩；凤凰怎么样等等。刚回来的时候兴奋不已，一叠声地点头说好，并极力耸恿朋友去玩。及问到：要去的话，得几天够玩呢？才认真思考起来。
凤凰的美，对一个旅游者来说，要多长时间才能领略得到？
也许，对于一般人而言，凤凰真是个太小的地方。一个人再怎么仔细周到的逛过去，不到大半天，就能把整个城中大小方位摸个清楚透彻。再仔细点儿的，第二天，就可以在城中为今日里新到的游客们指路了——凤凰，就这么小。
而凤凰的美，是要慢慢用心体会的，一点一点儿，不知不觉渗透。
刚到一两天，就会觉得腻了，想走了；四五天，嚼着姜糖趿了草屐啪嗒啪嗒走曲曲折折的青石板路上，开始觉得慢慢习惯；等时间长了，在夕阳的余辉下听着晚归的船夫号子，把刚洗好的衣服用力撑开晾衣的粗竹杆上，恍恍惚惚想着，其实一生也就这么过了。
想起来曾经发过誓的，将来若是老了，定要在沱江边上买座吊脚楼终老。
吊脚楼，对，首先要说的就是吊脚楼。一座座用粗朴长长山竹支撑起来的，用桐油漆过的木架结构房子，挂着鲜红的棉纸灯笼，肩并肩漂漂亮亮地立在沱江边上。
木制的楼梯，木制的淋浴间，木制的凉台……一切都暗暗蕴着陈年的木头香味，非常好闻非常踏实。木头并不隔音，躺在房间里，可以听到楼上房客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模模糊糊说话的声音，很有些看老电影的感觉。淋浴间是每层的房客公用，每次洗完澡，总喜欢光着脚走回屋子里去，木制的地板凉凉的，但一点也不冰。
住在吊脚楼的第一个晚上，与小表弟兴奋地讲到半夜还是毫无睡意，拢紧身上的棉被——江边真是很奇怪的天气，虽然说是夏天，到了晚上，即使是盖着被子，仍然是有些凉。听着窗外一刻不停“哗哗”的流水声，正朦朦胧胧间猛地被“轰隆隆”如暴雨般的声响惊醒。担心着刚洗好晾在凉台上的衣物，便披了衣服轻轻走出去看。小姨夫正舒舒服服地窝在凉台上摆的老藤椅里抽烟，暗红的火星在夜里一闪一闪。在屋里听起来迅猛若惊涛烈马的骤雨声，在外面，仍然是平静如常。夜空晴朗朗的，哪有半点雨星。
凤凰的夜很黑，是那种纯正的浓浓的夜的黑色。习惯了武汉平日里总也暗不下来的发红夜色，在这里反而觉得不真实。夜间的风很大，夹杂着江中水草和鱼类腥咸的气息，吹在皮肤上飒飒地，冷得有些发颤，又痒酥酥的很舒服。
“睡不着？”小姨夫问。
“水的声音好大。”
“很吵？”
“好听。”
站着吹风，和小姨夫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困意一下子涌上来。回了房间钻到被子里，把被脚仔细地掖的严严实实。听着突然又猛烈起来的激荡水声，沉沉睡去……
在凤凰的早餐，一般每天都是去固定的一家。店里的桐叶粑粑是我和表弟的最爱。用翠绿的桐树叶子包裹的各色糯米点心，外面再着白绵绳仔细扎紧。一个个码好在蒸锅里，一揭开满满的桐叶清香，非常非常有食欲并且很容易饱。猜测每日里买的桐叶粑粑里包什么馅料是我和表弟必做的功课。有一天吃到满满一包沙甜的红豆馅儿，高兴非常。以后里再去买，有冰糖的，牛肉的，豆角的，红豆的却是再也没吃到过。
凤凰最特色的小吃莫过于姜糖了。城中几乎每条小巷子都有好几家手工的姜糖作坊。对于嗜甜如命的我来说，那颗颗圆胖胖黄澄澄晶亮亮好吃又不贵的姜糖简直是天降福音。作坊的招牌一般都以主人的姓氏起名，如：“熊记姜糖”、“田记姜糖”、“张记姜糖”等。基本上每家作坊的姜糖味道都不太一样。我每次都会买不同作坊的吃。最爱做就是买包姜糖边嚼边听作坊里面的人八卦，听他们讲谁谁手艺不行，姜炒的太老，吃起来一股糊味；谁谁用的不是好姜，尽加糖……作坊主人一边拉糖丝或炒糖浆一边讲得情绪激动吐沫横飞，我蹲在角落里一边嘎崩嘎崩嚼着糖块一边大点其头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候大半个下午就在东家长西家短和着炒糖微焦微甜的气息中悠悠度过。
本来是立志要吃遍凤凰城里得所有姜糖作坊的。但好像凡是什么，都不能过多。一连吃了好几天就不得不打退堂鼓，直到后来很久一听到“姜糖”两个字胃就泛酸，真真吃伤了。
凤凰的人也是顶顶有趣的，非常非常的骄傲。去街边的蜡染店子，相中了一幅小小的青莲挂饰。问了很久，才有一个瘦高的女人端着饭碗从旁门里走出来，扫一眼：
“十五块。”
本来这价格也还算便宜的，但凡女孩子，天生喜欢讨价还价。我马上就接着：
“便宜点徕，十块好不？”
女人嘴里嚼着饭，懒懒地说：
“十五。”
“就十块嘛，老板～”
女人沉默的吃着，一句话也不说。
“好嘛就便宜点嘛，你看我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再说学生也没多少钱……”我开始施展平时在地摊买东西讨价还价的口功。
“十五块，爱买不买。”女人看也不看我一眼，站直身端着碗很干脆地走掉了。留我愣在当地，石化。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像这种旅游景点不都应该是当地人死乞白赖蛮不讲理拼死拼活死缠烂打着游客买东西么？不是应该他们一脸讨好一脸卑微甜言蜜语天花乱坠……么？
而她，她居然骄傲地走掉了？只剩下半昏半暗的蜡染铺子，梁上麻雀两三只和……持续石化中的，我。
凤凰自古出文人。或者是文人墨客那份清高已经深深烙在凤凰人的灵魂里了吧。不屑于讨价还价，不屑于招徕生意，凤凰人有着自骨子里的骄傲。
凤凰人不仅仅是清高，想起来真真是高洁。记得有一天，因次日要早起去游览景点，小姨夫便叮嘱房东赶明儿早些开楼下的大门。房东却说不必了——凤凰家家晚上都不闭门的。马上就想起了贞观之治的“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原先读书的时候总觉得“路不拾遗”还算好——大家都富了，掉个一块两块的搁谁懒得弯腰去拾呢。要说“夜不闭户”就真是有些不可思议的意境了。现代人谁家不是铁锁钢门，门外还有防盗门，就这样还被偷呢——而凤凰竟然是从来不闭门的。
及回到房间，小姨就变了脸色：
“原来晚上大门都是不关的……万一真有小偷怎么办？真真是太不安全了……”又一一替我们仔细检查过门窗落好窗拴，又一遍遍的叮嘱我们要把门反锁，半夜睡觉要警醒些……才仍犹不甘地躺下，嘴里还念叨着：居然不锁大门，这叫人怎么安心……
一个人捂在被子里闷闷地笑，这才真真是现代人。
而凤凰，原是个世外桃源的地方。
有什么浮华烦躁的，到江边走走站站，听听水流的声音，日复一日，无休无止。
想想说，这次第，有什么争的扰的，都可放下不理。
想想说什么期许生生世世的，也不过如此。
想想说若是凤凰的话，是可以和心爱的人守到终老的。一天一天，听着朝夕悠悠的水声，就这么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