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八月 她开始痛入 ...
-
徐静追上来了。
江沅迈出去的步子骤然顿住,随后徐静用大力将她拖回身边,眼里简直要冒出火来:
“江沅,你有完没完?你到底想闹什么!”
江沅奋力挣扎起来。她想按夏沨说的跑走,想去找林砚知然后联系家私人影院过夜,却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徐静的桎梏。
那是她青春期中最绝望的时刻。她在言语侮辱下拼尽全力想逃出去争取自由,就连本该厌烦她到了极点的夏沨都出手相助,徐静却用蛮力将她牢牢控制在原地。
江沅平生第一次感受到力量悬殊的可怕。徐静的手如铁钳般钳住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在绝对力量的压迫下,所谓自由、所谓反抗,都不过是天方夜谭。
江沅于是被徐静拖进一家米线店。徐静沉着脸自己点了碗小锅米线,又骂骂咧咧拽着江沅回了家,全程将江沅看得极紧。
出租屋大门重新关上的那瞬间,江沅意识到她再没机会逃出去了。
至少在上大学前,她再也逃不出徐静这充满打压和恶意的囚笼了。
之后江沅一连好几天没和徐静说话,本就心情不佳的她因那句“怪不得没人喜欢你”变得更加失落,干脆采取最原始的方法进行反抗——冷暴力。
江沅不擅长冷暴力,因为她一直是个表达欲十分旺盛的人。但在其他所有方法都失效的情况下,她就只剩下冷暴力这一个法子了。
冷战果然冻软了徐静的铁石心肠,她在江沅发起冷战两天后就受不了了,满脸抱歉地走进江沅房间:
“小沅,妈妈错了,你不要不理妈妈。”
江沅偏开头没有说话,眸中满是委屈和不甘。
徐静的病这时候还没痊愈,她看着女儿绷紧的下颌线放低声音道:
“妈妈那天说的话确实不妥,但人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就是什么话都说出来,那些话做不得数的……妈妈这几天生病心情不好,你就原谅妈妈,可以吗?”
江沅压根没原谅她,她把争吵那天的场景记了很多很多年,直到很多年后想起还会觉得委屈而又愤怒。
但她也明白,这句不痛不痒的“道歉”就是这场冷战能争取来的最好结果了。
于是江沅紧抿唇线点了点头,表面上将这页从青春中翻了过去,内心却悄悄折了个角。
可她实在觉得委屈,因此在徐静脸上露出笑容后,江沅低声问了一句:
“难道我最近失恋心情就好吗?”
少女这句话说得轻如蚊蚋,因为她不想再换来一场磨人的争吵,只能极为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委屈。
徐静于是又开始软下声音道歉,她说的每句话都不离“冲动时说的话不算数”,一声声“对不起”压得江沅喘不过气。
于是江沅也没法再说什么,她在徐静近乎乞求的话语里选择退让,结束这场单方面的冷战。
时间很快进入八月,关于言信新校区的消息不时传入众学生耳内,有家长试图抗议却没得到结果。江沅坐在家中翻着从乐雯那得来的一张张照片,不由觉得心头发紧。
她很喜欢高一高二在那个西欧风格的老校区,这是她当年中考报志愿时坚定选言信高中部的一大动力,也是她和夏沨留下无数美好回忆的地点。
可现在他们要搬走了,无论是老校区还是曾经那个对她极好的夏沨,都要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
江沅闷闷不乐地跟着徐静搬完家,新出租屋地处城中村周围,不远处的言信新校区还是工地模样。
她不喜欢这里,因而总想着出去透气,徐静却不允许她跟人出去玩。
或者说,在徐静完全掌握她社交圈的情况下,江沅根本找不到人出去玩。
她每天的娱乐活动便只剩下待在家中玩手机,每次打开朋友圈她都要提心吊胆,害怕看见夏沨官宣薛宇航的动态。
所幸两人决定地下恋,那日的“不想拜拜”已是极大程度的暗示,之后夏沨就没在朋友圈发任何亲密内容。
2023年8月8日中午,江沅在朋友圈刷出一组九宫格。里面是夏沨坐在桌旁面对蛋糕的写真,后面还附了几张类似生日礼物的照片,配文是“又一个落在立秋时节的生日”。
夏沨在这条朋友圈的评论区里感谢了“xys”,江沅推断她是在鸭乡和好友共同度过了十七岁生日。这念头让江沅心中得到一丝慰藉,毕竟夏沨没和那个该死的男朋友待在一起,而是选了发小。
可接下来,担心和忐忑再度席卷上江沅心头。她想起自己在一个半月前度过的十七岁生日,想起夏沨那时对她的热情,也想起食堂三楼的难忘黄昏。
宁思樾、陈桐等几位同学很快出现在夏沨评论区,欢天喜地祝夏沨十七岁生日快乐。江沅在人群中捕捉到好友林砚知的id,索性直接点进了聊天框:
「Rivera:你说我要祝夏沨生日快乐吗?」
「凭你也配当皇帝:?」
「凭你也配当皇帝:想祝就祝呗」
「Rivera:但我都和她表白了」
「Rivera:她会不会觉得我很讨厌」
「凭你也配当皇帝:这没什么吧」
「凭你也配当皇帝:生日祝福很多人都会发的」
话是这么说,江沅却还是盯着夏沨那条朋友圈犹豫了好久。最终她又问林砚知:
「Rivera:那你看看我应该怎么发」
「Rivera:只发生日快乐有点太普通了」
「Rivera:但加感叹号貌似又有点越界」
「凭你也配当皇帝:啊?」
林砚知显然被她搞懵了,不懂江沅在纠结些什么鬼东西。
随后江沅又在聊天框内念叨了半天,最终选出一句自认最合适的“生日快乐🎂”发到了夏沨评论区。
林砚知对此无话可说,但也只能对好友的行为表示赞同。晚些时候夏沨用一条评论统一感谢了朋友们的生日祝福,江沅在看到那条评论后感到一阵心酸的抚慰,因为这至少也算是夏沨给她回应了。
接下来那两个星期依旧是这样,江沅被关在家里随意刷着朋友圈,不时纠结着给夏沨点个赞,夏沨出现在她点赞评论区的频率却依然很低。
而在一次又一次的期望落空中,江沅心中那棵名为“怨恨”的树苗愈长愈大,逐渐遮挡了所有来自过去的阳光。
她开始痛入骨髓地恨夏沨和薛宇航。
那段时间她几乎每晚都会梦见这俩人,梦中的她歇斯底里在他们面前质问,简直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为什么前脚拒绝我表白后脚就跟薛宇航在一起,你有在乎过我的感受吗?”
“既然你喜欢他那为什么要跟我一遍又一遍辟谣,你难道真看不出我喜欢你吗?”
“拒绝我表白那天说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你当真觉得自己对得起我吗?”
她在梦境中冲着夏沨喊了一遍又一遍,那人却只是站在光影里沉默,最后和那个瘦瘦高高、面容像是霓虹国太君般的男生一道转身离开,不再看江沅一眼。
十七岁的少年人最容易被情绪冲昏头脑,那段时间江沅几乎每天早上醒来都泪流满面,一旦梦见夏沨便会长时间心不在焉,连假期作业都做不进去。
徐静将她的糟糕状态看在眼里。她为此感到十分糟心,不止一遍对江沅说道:
“小沅,这个姓夏的实在太影响你状态了!”
这是江沅的伤心事,她因此低下头没说话,徐静继续开口:
“她能在你表白当天就跟薛宇航在一起,代表她压根就没把你当成所谓的朋友。”
江沅不知道这话对不对,只是双眼含泪茫然地看向前方。徐静见状站了起来,看着窗外一片灰茫茫的天气叹出口气:
“总之你好好想想吧,为这样一个小太妹影响高三值不值得。全国排名第三的卿云大学可不是好考的,你现在还差得远。”
语罢徐静离开房间,留下江沅一人面对满桌作业和卿大双塔的照片陷入呆滞。
随后,现实又给了她重重一击。言信在高三学年开始后组织了一场开学考,用的是上届高三最后一次模拟考的卷子,旨在把全年级七百多号人的底全都摸出来。
在心神不宁又搬了校区、换了老师的情况下,江沅这场考试考了个稀巴烂。
她甚至没保住班级前十名,连原先最擅长的语文都没考好,单科在慧学网上吃了个“B”。
语文老师张泓温柔安慰了她,张泓说这只是一场开学考,后面还有整个高三。江沅故作轻松对张泓笑了笑,而后从她手里接过新创杯准考证。
那是张只有半只手掌大的白纸,纸上贴着她摘掉眼镜后的证件照,还写着“江沅梦泽市言信中学”的字样。
新创杯复赛定在九月初,言信语文组会在接下来这周利用辅导课时间对她们进行统一培训,然后就送这群才女上考场。江沅将这张准考证放在笔袋最内侧的地方,郑重其事收好后去找林砚知吃完饭。
而在吃每一顿饭的过程中,她都三句话不离夏沨。
此刻江沅已经恨夏沨恨到极点,她冥顽不化地告诉周围所有人自己跟夏沨的事,还说夏沨对不起她,说夏沨为了薛宇航连她最微不足道的最后心愿都要毁掉。
后来的江沅也不理解这个“最后心愿”是什么,或许是不希望夏沨跟薛宇航在一起,又或许是不希望夏沨慢慢疏远自己,总之十分荒谬而又自私自利。
但总而言之,刚上高三时的江沅满眼偏执,将夏沨视作为了薛宇航伤害自己的人。
她恨薛宇航,当然也恨夏沨。
她一遍又一遍地跟林砚知说夏沨背叛自己的事,一遍又一遍地向乐雯和郑晓虹倾诉她的痛苦,甚至还会在晚上徐静问起时说两句。那段时间她的全部情绪都被对夏沨的怨恨所左右,负面情绪全然蒙蔽双眼,其他什么也看不进去。
很显然,没人能在这种情况下静下心学习。
班主任张峋宇很快发现了江沅的不对劲。事实上他知道江沅从上次市统测结束后状态就一直特别差,每天出现在理九班教室时都脸色苍白。
于是他在某个午后将江沅叫到了办公室,开口说出的却不是谴责的话,而是发自肺腑的和蔼关心:
“江沅,前段时间你妈妈来找过我。”
江沅听到这话立马警觉,瞳孔微微放大看向张峋宇。张峋宇用眼神示意她别惊讶:
“放心,她并没告诉我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希望我帮帮你。江沅,我毕竟是言信的老师,如果你遇到了什么没法解决的人际问题,也许可以试着让我帮你解决。”
看着张峋宇那张写满担忧的脸,江沅心中不由升起一阵感动。
随后她张开口,对面前这位极关心她的青年男老师撒下个弥天大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