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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无面修士迟钝抬头,看见来者后,轻轻放下怀里的尸体,站起身,无言审视着对方,抬手用力扇了他一巴掌。

      “跪下。”

      白从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栾故,他侧头,捂着红肿的脸。比起白从竹印象里从容优雅的形象,这里的他更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顺从跪下,抬眼:“师尊的手疼不疼?”

      眼中满是懵懂、依赖和景仰。

      女修士道:“你跪错了人。”

      栾故挪动腿,转向女孩和尸体:“对不起。”
      他用眼尾余光观察着师尊。女修士如一尊雕像,没有任何反应。栾故垂下眼,两掌伏地,开始磕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修士没有喊停,她声音很低,兀自陷入回忆中:“……不算尸骨已经残缺得无法归为整体的人,这村一共一百四十六人,二十三户。活下来的只有十九人,其中十五人精神崩溃,七人手臂残缺,七人一心寻死,两人腹部受伤,一人只剩半张脸。”

      她平静看向额头渗血,沿眉骨流下的栾故。
      “看着我,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少年终于停下动作,依言认真注视堪称惨烈的修士。
      风中,她衣袍鼓起,似乎摇摇欲坠,随时风化成灰。

      栾故道:“师尊受伤了。”

      他说的很委婉,白从竹看来,这位修士居然还能意识清醒站在这,简直是个奇迹。

      修士又问:“你说对不起,你觉得自己错哪了。”

      白从竹发现了,无面修士的冷淡对不同人会有细微差别。
      面对弟子时,仅有的一丝暖意被她收回了。哪怕她已破败到随时会摔得粉碎,依然威严、苛刻、不容一丝冒犯。
      白从竹想起天上人对女修士的评价,收回思绪,将目光移向栾故。

      真奇怪,若无脸修士正是栾故的师尊,为何他见到雕塑时没有任何反应。
      这无脸修士对弟子严格,为何栾故后面会作乱修真界,如今仍在人间逍遥。
      后来百食村被屠杀,为何没有听到这为修士的动静。

      后面两点可以解释,修士已经陨落,或者被关押。她招惹许多人不满,哪怕实力再强,也容易折戟。

      至于第一点……

      少年栾故脸上的血如盘旋而下的细蛇,乖巧敛眸:“弟子来晚了,才会让师尊受伤。”

      也有可能,他现在表现出的百依百顺都是演的。

      栾故是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戏精,也许他心里恨透了她,才对她的雕像无动于衷,甚至可能就是他害了无脸修士。

      白从竹毫无负担地给栾故扣上帽子,无面修士听了他的回答,静在风中许久,忽然说:“你几个师兄师妹也快来了吧。”

      “是。”

      “告诉他们,不用来了。自己去门中领罚,每人一百二十七诛仙鞭,无论死活,不许任何人探望。”

      少年没有回话。

      “你怕死?”

      “弟子生来起便不知死与活有何区别,只是人人说要活,便百无聊赖活着。”
      少年栾故展颜一笑,血珠染进眼中却一眨不眨,艳丽而惊悚,满脸的血倒是和人不人的无脸修士很有师徒相。
      “师尊救了弟子,弟子想,师尊便是弟子活着的理由。师尊让弟子拜入仙门,修得大器,弟子便日夜勤学苦练。若师尊要弟子死,弟子便去死。只是……弟子并不明白,为何是一百二十七鞭。”

      不等回答,他继续说:“就因为死了一百二十七个人?刚才弟子沉默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很费解,弟子可以为师尊去死,但为何要为那几个毫不相关的死人受罚。师尊可以解答弟子的疑惑么?弟子曾经在书中得知,九百六十年前,矶皇因木偶乌龙引发连串灾祸,登记在册的人口锐减约六百万人,叛军压进皇城时,矶皇以一罪己诏躲开顶上剑,得以安享晚年。更早之前,仙门玄炎尊上入魔后几乎灭世,死伤数不胜数,清醒后依然尊为上仙,直至陨落。”

      “师尊曾教导,只有成为修真界最顶端的强者,才配做你真正的弟子。但弟子翻遍史书,天下留名的强者没人会为百来具陌生尸体惭愧认错,就是数目再多,也无人会记得那些不起眼的砂砾,不是吗?”

      无脸修士又重重给了他右脸一巴掌,这下对称了。

      她冷冷道:“我当初就不该救你。”

      “师尊撒谎。”
      少年握着修士还未收回的手,贴在面上,笑得昳丽:“师尊,就算重来千次万次,你也会救我的。”
      “毕竟,当时我只是一个无辜惨死的凡人。哈。凡、人。那些虫子一样随手就能碾碎的东西,不正是师尊你的软肋吗?”

      *

      眼前一闪,白从竹站在街上,无面修士和栾故都消失了,街上热闹非凡,行人穿过白从竹肩膀,白从竹看向路边,果然看到了石雕。

      时间线又变化了,她回到百食村被称为“天命莫能摧之地”时,也不知道这个所谓的‘念’究竟想让她看什么。
      白从竹心里憋着疑问,才注意到,此时村里的热闹和诡境里兴高采烈的热闹不同,称为骚乱更合适。
      “是真的!!!神女死了!!”
      “快逃吧!这地方肯定要出事!!”

      她眼睛一跳。

      “什么神女?!那个女人原来是人面兽心!你没听说吗?那天上的仙姑仙爷都传遍了!说她打着为公为民的旗号,实际收了不少大族的好处,欺男霸女,残害人命,这些年魔神杀了多少人啊……”那人哽咽了下,抹了把眼泪,“我家被魔族害得只有我一人独活了,原本听说那人日夜与魔神缠斗,我花了半生积蓄为她造庙燃香,今天才知道,魔神便是那女人唤醒的!!这些年她得了多少称赞,天底下所有老百姓跪拜她,为她祈福,甚至不惜一而再再而三跪请天子把她抬上神位!!还好没同意!还好没同意!!!她是死了千万遍,都不足平我郁愤啊!!”

      有人问道:“不可能吧?我祖辈都是百食村人,神女为我们赶走怪物,让奇迹诞生在百食村,这是祖辈传下来,不许我们忘的啊,她怎么会是那种人?”

      听到他是百食村人,讲话人胡子抽了下,看向他的眼神有了变化,但人越围越多,都有同样的疑问,让他讲下去。
      “怎么不可能?!修真界传遍了!!说那***”提到名字时,白从竹耳朵嗡嗡直闹,名字一过,才重新听清,“贪欲膨胀,放出魔神,为的就是掌控整个仙门,没成想魔神力量日益胀大,不受她控制,她才与它缠斗!你们以为她真实慈悲心肠?哼!她的几个弟子可都承认了!那女人私下严苛残忍,任何小事不符她心意便要受她残害!她大弟子身上的伤简直不能看,不是心里扭曲干不出这种事!”

      “你再问问柳家的人,当年谁不知道,势族柳家出了个修仙的苗子,被***收为亲传弟子,高兴得摆了一个月盛宴,路过的叫花子都能进去吃几口,都以为整个家族要跟着飞升了,结果呢?他家送进去的那子弟无故惨死!送到家里时脑袋都没了,他娘硬撑着,直到看到那无头男尸上的胎记,惨叫一声跟着走了。***一直不给说法,昨天从她洞府翻出忆珠,里头赫然录下了她砍下柳家子弟人头的一幕!这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围观的人吸了口冷气,那人扯开袖子急匆匆往外赶:“得了!她的事现在人尽皆知,莫逮着我一个人问!我急着出村!我劝在场的也快走,不要和这村子扯上关系,柳家恨透了她,你们百食村当年因为她得了不少好处,柳家不可能不跟着记恨。哼,也该!不然死了那么多人,大伙心里都憋着气!她如今一了百了死了,欠下没还清的债自然要从别处拿回!”
      说着,他狠狠撞倒说自己是百食村的人,消失在人群里。

      她猜得没错,无面修士已经死了。

      白从竹看向周围,这里已经乱了起来,推搡往外逃的,趁机冲进店铺抢东西的,不知是谁喊了句柳家带人来了!混乱如海浪越叠越高,无法控制,石像被推倒,尖叫、谩骂、恐惧,一切声音随着巨大牌匾摔地得到终止。

      写着【天命莫能摧之地】的牌匾四分五裂,底下鲜血流窜,“死人了——!”,片刻死寂后,所有声音重新刺了出来。

      黄昏时刻,街上已经空无一人,地上满是残缺零碎的木块、石头、布条、烂果子的水痕,像是经历了一场飓风,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走了出来。

      “他们都走了,没事了,大伙可以出来了!”
      陆续有人来到老婆婆身边。

      能砸的都砸了,能抢的都抢了,这些年来吸引的新村民跑了个精光,留下的只有几十个原村民,唯一庆幸的是柳家来的人没有杀人,把所有石雕砸了便走了。

      “我们的神女真的是那样的人吗?”有人低声自言自语。

      “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老太太横眼过来,额头中央一大块淡色疤痕,看起来很是凶狠,“所有人都一样,把你们脸上死了爹妈似的表情吞进肚子里!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们有场硬仗要打!”

      “您老是怕柳家?”

      老人拐杖用力戳进土里:“今年□□,赋税不减反增,周边只有百食村存下了些口粮,以前百食村有那块板子庇护,没人敢动心思,如今板子裂了,就没人能护得我们了!所有人准备好棍棒锄头防身的,村口和村边要时刻有人巡逻,家里的狗也别拴着,晚上莫睡得太沉,能不能渡过这道劫就看咱们自己了!”

      *
      残日浓艳,白从竹跟着老人来到村口,她牵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村口的壮汉瞧见她:“暂时没发现异样,路过的恨不得避开我们八百里再走。”

      “辛苦了啊,我让我家姑爷把猪杀了煮汤,晚上大伙一起来吃,到时候我给你端来。”

      村口的老槐树还是那般大,树下的石龛倒是比白从竹上次看见的精致了不少。

      老人插好香,带着女孩一起双手合十,那块失去光泽与弹性的疤痕抵着指尖,念叨着保佑村落平安的吉祥话。

      女孩放下手,忽然说:“阿婆,我听到他们说的了,以前救下你的人,是坏人,对不对?她欺骗了阿婆,欺骗了所有人。”
      “我们的村子变成了这样,阿花说她爹不要她和她娘了,石头阿爷和大哥被砸死了,虎子说他家的东西全部被抢光了,娘亲跳河,他也不想活了。阿婆,要是一切都没有发生就好了,都怪那个女人,我恨她。”

      老人拭去女孩的眼泪,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一切都会过去的,百食村会没事的。”
      老人肩膀颤抖:“我求过神仙了,没事的,奇迹会再次发生的。”

      半月隐入云雾,村口的小伙珍惜嘬着肉汤,肩头忽然被碰了下,当即扬起镰刀,转头一看,原来是一片枯黄的树叶。
      小伙松了口气,心里好笑,阿婆太紧张,搞得他也疑神疑鬼起来。

      转头看到一个瘦小的男人,背着筐,里面盖着红布,才过他腰,脸上赔笑,为他作揖。
      “老爷,我是从乌恩山来的走江湖耍把戏的,三日前与兄弟们走丢了,腹中滴米未进,想在村口空场讨口饭吃,不碍着大家吧?”

      “乌恩山?那是好远的地方了,你还是去寻别处吧,咱们村没人有闲工夫。”

      小伙说完,又见他瘦得实在可怜,身上只见骨架子了,大概没说谎,再不吃东西就要死了,犹豫再三,端碗又啜了一口,嘴里有了肉味,才把碗递给他。

      “诺,小兄弟,你吃了再走吧。”

      百戏人接过碗,白月映在汤中,对上他漆黑突出的眼睛:“这种时候,你们还有肉吃啊。”

      他仰头一饮而尽,反手从筐中掏出刀,抹了小伙的脖子。
      漆黑的草丛里跳出几十个大汉!

      “兄弟们!狗娘养的***搞出这场祸事!我们哪一个不是家里人死尽了,钱也没了粮也没了,挖地虫,吃蚁子,刨土饱肚,活得比狗还不如!那娘们的人在里面吃肉!吃肉啊!!”
      “杀了他们!!!”

      三点红光在树影下静立,百戏人走过去,用力一脚踢烂石龛,踩熄线香,刀上新鲜的血液落在石龛碎片上。
      “兄弟们!冲啊!杀了他们!!!”

      “阿婆!!!”
      老人倒在血泊中,女孩撕心裂肺叫喊,冷白刀锋印出她扭曲的脸,下一刻,女孩捂着流血的脖子倒下,遥不可及的月亮几乎完全被乌云遮挡,女孩半睁着眼,忽然想起阿婆夜夜给她们讲的故事。

      奇迹啊……请再次降临吧……

      奇迹啊,请再次降临吧。
      这天晚上,百食村的人们在临死前,满怀着绝望、希望、怨恨祈祷。

      来到念这么久,白从竹终于看到了百戏鬼。
      它浑身遍布赤色缝合线,摇摇晃晃朝白从竹走了过来。

      【傻愣着干什么,快跑啊。】许久未出声的系统终于出现了。

      白从竹脚步动了动,犹豫一瞬,没有选择动弹。

      系统说在念中,百戏鬼随时能杀她,但她在里面待了这么久,本来有许多偷袭的机会,邪祟却一直没有露面,而且它这次出现,似乎不带恶意。

      真奇妙,她居然能感受到一个邪祟‘没有恶意’。

      【你打不过它,不跑是在等死吗?】

      白从竹依旧没有动弹。比起系统,她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百戏人越来越近,她手心沁出冷汗,两人还有三步距离时,它停了下来。

      “你来了啊。”
      它的语调不似之那般尖锐刺耳,语速很慢,像是在和老友叙旧。

      白从竹愣了下,紧绷的肌肉松懈了些,百戏鬼把一件缠着布条的棍状物交到她手上。
      “还给你。”

      白从竹下意识接过,揭开泛黄布条,里面是一把钝剑。

      “……”她福至心灵,像是曾经与它并肩作战过上万回一般,握住剑柄,居然生出一股久别重逢的亲切感。

      但她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当年无面修士丢在火场的剑。

      百戏鬼说:“多谢。”
      黑夜化为无数碎片向上飘去,大地震荡,白从竹看到街上被砸得七零八落的石雕。

      全部变成了她的脸。

      *

      命运和她开了个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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