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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回 归去来兮 大将这一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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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这一顶,乃是缚了极大妖力。一击已毕,它也似乎没了气力,不久便散了本体,变回一只小猪,钻进了阿玉的袍袖里。
书生遭受重创,此刻已是奄奄一息。突然,从他胸口处再次射出几道金光。
林晓风一看,顿时浑身一紧:“还来?”
好在,这次金光所化的不是利剑,而是一个个人影,男女都有。谭婆一眼便认出了其中几人:“你们就是被他抓走的那些人?”
“嗯,”其中一个女人答道,“只怪当时违背了誓约,方才有此劫数。”
“那你们现在……”谭婆欲言又止。
她知这几人,如今只剩下一缕魂魄,一旦离开书生镜中世界,很快便会消散,至于他们的身体,恐怕早已无迹可寻了。
这时,书生脸上也浮起一层金色光晕。谭婆明白,这书生的皮相也是这镜妖夺来的,如今妖力无法维系,书生的脸自然也要剥离,就跟其他几个人影一样。
然而,就在书生离开妖体,化为人形之后,妖精的本来面目却令众人一怔。
“女人?”
而其中最为惊讶的则是谭婆。
“张小姐?”
“什么,妖精是张小姐?”林晓风和阿玉都不敢相信。
此时,谭婆的眼前仿佛闪过了无数画面,某些尘封已久的记忆被唤醒了。
她喃喃问自己:“那我是谁?”
一个声音凭空传来:“你也是张小姐啊!”
“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镜妖。此时她已坐起,靠在一棵枯树上。
“你说我也是张小姐?”谭婆问道。
“对,”镜妖答道,“我们都是张小姐,但都只是她的一部分。”
“啊?”林晓风顿时懵了,拿手比划起将人一劈两半的动作。
阿玉连忙拉了拉他。
镜妖笑了:“那日,张小姐投潭身死,一腔悔意散入水中,便成了你;但她心中不免也有怨恨,被这镜子洞见,便成了我。”
“那我为何不记得?”谭婆问。
“不记得?”镜妖想了想,“那一定是她自己不愿记起了吧!可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官道旁经营逆旅,慰藉往来之人,又是何故呢?”
“这……”
镜妖道:“这么多年,你始终将这镜子带在身边,或许就是冥冥中的某种牵挂吧。”
谭婆点点头。
此时,镜妖现身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激烈的斗法也将不少人吸引到附近,偷偷观望。
镜妖强打起精神,轻轻一指林晓风:“你过来。”
后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蹲在了镜妖身边。
“听说你们要去东海啊?”
“嗯。”
“真好,”镜妖笑了笑,一脸神往,“带她去吧,别辜负她!从刚才那一刻起,你的命是她换来的!”
“嗯。”林晓风答应道,回头看了看阿玉。
随后,镜妖对林晓风又说了几句,后者又惊又喜。
“当真?”
“自己去看吧。”镜妖答道,随后倚靠在树上,像是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不久,她仰起头,两眼及口中射出金光,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逃离她的身体;与此同时,其脸颊、颈项及手臂等外露的皮肤上也出现龟裂,从中透出金色气晕。突然,就在众人不经意间,镜妖的身体化作一团粉尘,随风而散。
“她跟你说什么了?”阿玉问道。
“她说,那些人还活着,他们的身体藏在此去东北十里的一个水潭底下。只要把身体捞上来,这些人就能活。”
众人闻言大喜。
此时,州府派来督办此案的陆大人已经抵达永宁镇,早有人将此间的情形报知于他。陆大人一面命人将在场几人控制起来,一面又派人去十里外的水潭下寻找那些人的躯体,结果真的找到了。
在谭婆的施法导引下,那些失踪者总共二十一人最终都魂归本体,得以解救。这下陆大人松了口气,虽说昨晚死了两个人,但毕竟又找回了二十一个,此行也算能交差了。
百姓散去,众人被带到衙门里,分开关押,听候发落。
为何消灭了镜妖还要关押?
理由是,聚众殴斗,扰乱秩序!
不过,陆大人宽慰众人,此举只是照章办事,不会真的难为大家。
众人分别进了监房。说是监房,却颇为干净。看样子,他们的确没有当做犯人对待。
衙役走后,谭婆独自坐在屋内,掏出了一面平日里随身佩戴的镜子,兀自整理起发鬓。又过了一会儿,见四下再无动静,她终于开口道:“出来吧。”
“谢谢!”镜子里传出声音,竟是镜妖,原来她刚刚并未死绝,而是趁乱被谭婆收了起来。
“你能活么?”
“嗯,只要有处栖身便可,只是多年来的修为都白费了。”
“能活着就行了,别的事从长计议吧。”谭婆道。
顿了顿,镜妖突然问道:“你觉得那对年轻人怎么样?”
谭婆看着镜子:“年轻人的事,你老人家少管。他们的路,让他们自己走去!”
“好好好,”镜妖答道,又沉默了片刻,“你有没有想过,不做妖了?”
“你是说投胎?”谭婆看向窗外,“投胎便要轮回,忘却前尘往事,你舍得吗?”
“哟,还伤感起来了,”镜妖道,“你现在谭婆,还是张小姐?”
“那你现在是张小姐,还是镜妖呢?”谭婆反问。
“你猜。”
就这样,谭婆对着镜子又说了一阵。不知不觉,她们话题又转回了林晓风和阿玉身上。这也难怪,晚辈的婚事永远逃不过婆婆妈妈的关切。
镜妖道:“也罢,就让我帮一帮那对年轻人吧。”
“帮什么?”
“帮他们逃出永宁镇呀!”
“逃?”谭婆疑惑道,“那个陆大人不是说,不会为难大家吗?”
“你信他?”镜妖笑了,“你是妖啊姐姐,居然信一个人,还是个男人,还是个当了官的男人!你被当官的男人坑得还不够吗?”
谭婆闻言,冲镜子翻了个白眼:“那你说怎么办?逃不是不能,可没有官府的文书,逃出去也寸步难行!”
“所以要我来嘛!”镜妖笑道。
“你要做什么,可不能再害人啦!”谭婆道。
“我可没害人,起码没害过好人!”镜妖辩解道,“那些人我虽然恨得牙痒,可一个也没弄死。至于昨晚那两个,可不是什么好鸟,他们做过的缺德事,将来你就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嘛,我让你见个人。”镜妖说着,镜面上便是一闪,谭婆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水流,钻到了镜子里。
少顷,谭婆看见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张小姐,她知道这是镜妖的本来面目;另一个,谭婆吓了一跳,竟是陆大人。只不过,后者虽然站着,但双目闭合,似乎不省人事。
“你怎么把他抓来了?”谭婆急忙问道。
“方才见过,样子便记下了。”镜妖答道,“不过,此人一身的臭味,若不是为了那两个,我可不愿让他进我这里。”
“你打算怎么办?”谭婆问。
“给他讲故事咯,”镜妖答道,“等着吧!”说着,便掩住口鼻,对着陆大人耳边说起话来。
谭婆好奇心起,便也凑近了些,但听见镜妖对着陆大人说起他小时候的事——
原来,陆大人幼年命运多舛,不是闹饥荒差点饿死,就是下河涉水差点淹死。可每每到了紧要关头,总有妖精出手相救。不止如此,陆大人祖上也曾与妖通婚,陆大人的母亲便有十六分之一的妖精血统。其母临终时曾一再告诫陆大人,务必善待妖精。
镜妖一通说完,陆大人喃喃自语:“我是妖精,务必善待妖精……我是妖精,务必善待妖精……”
谭婆有些惊讶,便问镜妖:“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编的!”镜妖随口答道。
“啊?”谭婆愣了。
“也略微算了算,”镜妖补充道,“这样他才有可能放你们一马。”
看着陆大人的样子,谭婆有些不忍,但转念一想,问道:“要是他还不放呢?”
“我还有别的办法,只是需要上些手段,陆大人恐怕不太好受。”镜妖答道。
“哦,有办法就好!”谭婆道。
“好?”这下出乎镜妖的意料,“我以为你会心软!”
“也分时候!”谭婆笑道。
不知不觉,谭婆悠悠醒转,早听见屋外有人招呼:“陆大人请各位到正厅一叙!”
众人纷纷来到正厅,陆大人早已在此等候,只是除他之外,本地的官吏一律不在。
此时,陆大人的表情已与先前大为不同,仿佛见着娘家人一样,对着众人嘘寒问暖。他得知阿玉要去东海,早将盖好印戳的通关文书交到她手上,随后又把一个包裹交给林晓风:“这些盘缠是本官的一点心意。你们除妖,呃,破案有功,该当奖励!”
林晓风听得一头雾水,但想着此行路途遥远,超出了原先计划,盘缠的确捉襟见肘,正所谓天予弗取——不拿白不拿,于是接过盘缠,塞进了怀里。
阿玉也傻了,只能感叹:“世上还是好人多!”
陆大人此时已入戏颇深,坚信自己是妖了。
他问阿玉:“云梦山清水秀,妖杰地灵,为何非千里迢迢去那东海不可?”
“去探亲!”阿玉答道。
“哦哦,”陆大人点点头,随即嘱咐道,“那就早去早回,世上之人心机深重,不比咱同族可靠!”
“同族,咱?”阿玉更懵了,“大人你……”
谭婆担心说得太多,陆大人反倒清醒过来,发现破绽,于是示意阿玉不必多问。
闲话少提。
陆大人中了镜妖迷惑,一心当自己是妖,于是在林晓风等人的事情上,不免加以袒护了。至于是否对群妖严查,他也主张大事化小,不必深究。
本地的官吏豪绅闻言,自是喜出望外。有人推测,多半是州府得到了朝廷指示,将来在对待妖精的态度上,恐怕要变风向了。
林晓风领着阿玉来向谭婆告别。此时阿离也已好转,回到了客栈。几人坐在溪边,望着远山,喝着茶。午后阳光温暖,微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不时掉落几片,老黄马则在不远处悠闲地嚼着草。那天,阿离对阿玉说了很多话,谭婆也不忘嘱咐了几句。
二人走后,一切恢复如初。谭婆继续经营茶棚、客栈,阿离则还是偶尔游进永宁镇,偷看那里的人世,顺便去水泽见见阿摇。
阿摇后来不摇尾巴了,再后来则不知去了哪里,阿离去了几次都扑了空,之后就不再去了。谭婆则在忙碌之余,时常坐在树下,对着镜子说话。路人不明所以,都以为她是老了,便不去打扰她。
时光荏苒,日月穿梭,不觉过了数年。
这一天,茶棚里来了一个赶路的年轻人,背着箱笼,一袭青衫。谭婆正在招呼客人,一转身看到此人相貌,顿时愣在当场。
“你……”
“哦,我买碗茶吃,婆婆。”对方说道。
听见对方叫自己“婆婆”,谭婆这才回过神,问道:“你是读书人?”
“嗯,正要去京城赶考。”
“哦,那不收你钱了。”谭婆笑了笑,招呼对方坐下,“替你省点钱,将来娶老婆。”
“我已成亲了!”对方也笑了,“就在上个月。”
“哦?”谭婆一愣,“那怎么舍得出来,就不怕你家新妇不高兴!”
“没办法呀,”书生答道,“此去京城路途遥远,早些出发从容些。待我考中了,便接她去京城团聚。”
闻听此言,谭婆百感交集。
“好,好……”
书生走后,谭婆独自坐到树下,熟识的客人知她有此习惯,便也不去过问。
静坐片刻,镜子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很像他,对不对?”谭婆轻轻反问。
镜子道:“那你刚才就该把我送给他!”
“为什么?”
“我可以保护他呀!”镜子答道,“或者在关键处帮帮他,此去遥远,吉凶未卜,可别又像上次……”
“你啊,”谭婆笑了笑,“还是算了吧,人各有命,一切都是定数,我们又何苦干预呢!”
镜子:“……”
谭婆痴坐良久,直到日迫西山,客人丢下茶钱,陆续离去。夕阳的余晖照在脸上,她稍整衣襟,从怀中取出那面镜子。
“走吧。”她轻声说道,随后靠在树上,慢慢闭上了双眼。
与此同时,阿离正伏在客栈的窗边,等待谭婆回来。
“今晚不去镇上了,在家陪陪老太婆吧!”她对自己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