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沙国度》晓禾安

34、很多年后 他们还活着

　　漫长的往事铺陈在眼前，病房里的几个人都久久未语。

　　风吹拂着白色的窗帘，薄纱翻飞，仿佛无数蝴蝶在心弦震颤。

　　良久，脸色苍白的兰让尘才缓过神来，他抬头盯向对面的男人，目光如炬，嘶哑地轻声说：“父亲出事时，兰家所有人都难以接受，当时我爷爷还在世，动用了很多关系，托人去查这案子——可结果都无一例外指向‘情杀’。”

　　“你很吃惊对吗，”柏啸风告诉他，“其实我爸当年也很震惊，他只想给你父亲一些教训，让他也尝尝家里闹得鸡犬不宁的滋味。却没想到，你父亲居然就这么死了。”

　　说到这儿，柏啸风缓缓的深呼吸——

　　“出了人命，况且死的还是兰家唯一的继承人，对彼时的柏家来说，根本没能力去运作掩盖这件事。”他话音一顿，“可冥冥中好似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帮助柏家化解了这次危机。”

　　“柏啸风，你这是在糊弄鬼吗？越扯越离谱！”兰耀瞪大眼，不信地嚷道。

　　柏啸风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随你们信不信。其实兰家也好，柏家也罢，你方唱罢我登场，各自风光几十年——却不过都是寄居在这片土壤的两棵大树而已。”

　　“树以为自己能高壮挺拔，全凭自身努力和运气。却忘了没有园子主人的允许，长太高也是个过错。”

　　兰耀听得云里雾里。

　　兰让尘的眼神却越发清明。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向来是一点就透。

　　柏啸风知道他听懂了，“当年的兰家，如今的柏家，都是一个道理。我们父子心里清楚，与其等待头顶落下的刀，不如断臂自保，急流勇退。”

　　接着话锋一转，他眼神分外锐利：“不过当年的恩怨，如果你们放不下，要斗到底，柏家也乐意奉陪——说到底，过错并不全是我们柏家的。”

　　兰让尘并未表态。

　　在他和兰耀离开那间病房的几天后，还卧床坐月子的淼淼收到了一封信。

　　因为气血虚不能久视，那封长长的信由柏啸风代阅。

　　“信上写了什么？”

　　淼淼好奇又纳闷，两眼瞅他。

　　柏啸风折好信纸，塞回信封，走到床边坐下，同她说：“兰让尘写的，替兰辞盈向你致歉。”

　　原来兰继尧死后，何楚君失去丈夫，又失去腹中胎儿。尽管抱养来一个女婴，但聪慧如她，早就知晓这不是自己的孩子。

　　双重打击之下，她的精神出了问题。而几乎在她怀里长大的兰辞盈，在这种环境里又怎能健康成长——她也有轻微的精神问题，有时见到生人，会害怕地发病。

　　成年后病情好转很多，但碰见谈淼淼还是发病了——兰让尘在信中委婉表示，当年颜菁华寄来的一些信件与照片，他母亲何楚君仍有保留，女儿类母，或许正是这相似的长相，勾起了兰辞盈心底的一些恐惧。

　　说老实话，谈淼淼也没怪她。

　　虽然早产，但孩子很健康，她这个当妈妈的也一切平安，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她很惜福，已然生不出对任何人的怨愤。

　　“感觉他们兄妹感情很深。”谈淼淼随口感慨了一句。

　　“嗯，畸形的家庭，难免产生畸形的情感。”

　　“你怎么这么说人家，”淼淼吃惊地眼睛圆睁，又小小声嘀咕，“照这么说，咱俩也挺畸形的。”

　　“是啊，畸形却刺激，你是不是想说这一句。”柏啸风挑眉，好笑地逗她。

　　“喂，当着宝宝的面，不要说这么不正经的话啦。”

　　她把趴怀里喝奶的小宝宝双耳掩住，一副“教育要从小抓起”的认真模样，直乐得柏啸风笑出声来。

　　“嘘——！别笑得那么大声，会吓到宝宝。”

　　柏啸风倾身拨了拨小婴儿肥嘟嘟的小脸蛋，说：“她吃得正香呢，哪会受影响，像只小猪一样。”

　　“什么小猪，宝宝长大以后要做小美女的。”新手妈妈表示抗议，并且准确无误地弹开了老公的手指，“婴儿的皮肤很嫩，不可以乱捏。”

　　话语刚落，那大手在她脸颊上作乱地捏了好几下。

　　她都被捏懵了，唇上被轻轻啄了下，才清醒过来，慌忙忙捂唇：“你怎么在医院还耍流氓——”

　　接着手指也被人惩罚地轻咬了一口。

　　她老老实实闭嘴了。

　　过了会儿，宝宝喝完奶，举着小手臂睡着了。

　　她又问：“你说——兰家还会不会继续报复？”

　　“你怕了？”

　　“我希望，宝宝能在平静的环境里长大。”

　　“放心吧，如果兰让尘想要报复，就不会写这么一封信过来。他今后最大的敌人不会是柏家。”

　　“什么意思？”淼淼云里雾里，“难道还有谁想对付兰家人？”

　　“好了，那就不是该咱们关心的事了。”柏啸风揉了揉她的脸蛋，手感很好，肌肤很滑，恶劣地捏了好几下，“今后你的主要任务就是伺候好你老公我。”

　　“我才不伺候你呢，你该多照顾我和孩子，这才是新时代的好男人楷模，”说着说着，她不免羡慕起兰让尘对兰辞盈的爱护有加，“你就不能多学学让尘哥吗，你看他多温柔体贴，对盈盈妹妹那叫一个捧在手心里怕坏了，我怎么就没这个福气……”

　　她捂额，长唉了一口气。

　　“别羡慕得太早，”兰让尘点了点她额头，似有深意，“柏家已经从棋局中退场，兰家这才又刚刚进去，迟早迟早——”他重复又重复，“会体会到什么叫身不由己。”

　　*

　　谈淼淼只生完这一胎就没生了，襁褓中的小小睡美人，长到会说话会走路的年龄，磨人的不得了。

　　这孩子特别爱听故事，而且必须要真人讲，淼淼和柏啸风这对新手父母遭了殃，不仅要亲力亲为带娃，还得劳心劳力地讲故事。

　　吃饭要讲，睡前要讲，泡澡澡要讲……就这么丁点儿的孩子，淼淼觉得脑仁比核桃大不了多少，但记性却贼拉好，听过一遍的故事，绝不肯听第二遍，否则就奶声奶气地抗议。

　　带这一个娃，谈淼淼都表示心力交瘁。

　　夫妻俩都表示不生了，再生，麻烦就得加倍了。

　　抽签决定谁去结扎，谈淼淼抽中了签，她当时就欲哭无泪——天呐，还得再挨一刀啊……

　　她当即表示，可以做精神伴侣，走在时代前沿。

　　柏啸风脸都黑了，后来他自己去做了结扎。

　　谈淼淼感动得要掉眼泪，但修养期过后，她就像铁板烧上的鱼，被翻来覆去折腾，都快肾虚了——亏她还以为动完这种手术，他就不太行了，误会大了。

　　又过了两三年，令她震惊的事发生了——

　　兰让尘要结婚了，新娘子居然不是兰辞盈。而兰辞盈，在不久后嫁给了兰耀。

　　这关系真乱得快理不清。

　　晚上谈淼淼敷了面膜，躺靠在床上，两眼直勾勾看天花板，中了邪一样念念有词：“这世上好男人真不多了，连兰让尘这样的，都变心娶别人了。”

　　披着浴袍刚出来的柏啸风瞥了她一眼，“还谈不上变心。”

　　“他都跟别人结婚了，还不算变心啊。”淼淼蹭地一下坐直了，嘟嘟囔囔替兰辞盈打抱不平，“男人心海底针，真是难琢磨！”

　　“棋局中的人，自保已是不易。娶了未必是变心，不娶也许是在保护她。”

　　轻描淡写的一番话后，柏啸风嗤笑道：“如果婚姻都需要爱情，那这世上的爱，可真多得要成笑话！”

　　“哎！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极其不满，什么叫婚姻不需要爱情，正好大姨妈快来了，她情绪很不稳定，气咻咻的快翻白眼。

　　“就知道你娶我目的不纯！你个该死的爱情骗子！呜呜呜，你和屠烟柔的‘奸情’还没交代呢！我真是亏大了，我早该多谈几个的，至少要比你多……”

　　“你敢！”他眯起眼。

　　“啪啪”几下，她捂着屁股，差点窜起来。

　　该死的柏啸风，居然对待小孩子一样体罚她，她不要脸的吗。偏偏这时候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小脑袋歪歪扭扭探进房门，一边吮着拇指，一边好奇地瞅着问：“妈妈不听话了吗，也要打屁屁。”

　　嗷的一嗓子，谈淼淼悲愤地赶紧挣脱开。

　　她的形象，她当妈妈的威严，真的少到只剩一点点了，都怪这个混蛋，老是各种理由管教她，真是坏透了！

　　再之后，听到的消息是兰氏兄妹坠海身亡。

　　那时宝宝已经已经升小学了。她听说这消息的时候，为他们掉了眼泪，总觉得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就像梁山伯和祝英台一样，命运坎坷。

　　柏啸风一回家，她罕见的安静，顶着一对哭肿的金鱼眼，钻进他怀里，死死搂住他的腰，不吭声。

　　许久之后，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你说，人有下辈子吗？我真希望有，这样的话，他们就能在一起了……”

　　“好了，别太悲观，兰让尘舍得自己死，可未必舍得他那好妹妹死。”柏啸风难得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淼淼感觉到腿上沉甸甸，像坠了大石头，低头一看，背着书包的女儿猴子一样攀住她的腿，探出头：“妈妈抱爸爸，宝宝抱妈妈！”

　　她头疼地失笑，这小家伙，真粘人。

　　宝宝八岁生日时，为了庆祝，他们一家三口去国外度假。

　　她在异国的街头，远远看见一对十指紧扣的情侣，在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中分外显眼，那分明是——

　　她惊讶到怀疑自己见鬼了，可日头那么烈，她心脏扑通扑通跳，反应过来后，忙拔腿追上去，但一直追不上，眼看着对方上了码头的轮渡，她本能地大声喊对方名字：“兰让尘！兰辞盈！”

　　一袭白裙的女孩闻声回头，瑟缩地往男人背后藏了藏。

　　男人也回了头，一张温润贵气的脸庞。他朝她微笑，并不说话。

　　可谈淼淼的眼圈却红了，心跳也慢慢平复——他们还活着，真好。

　　晚上，宝宝睡了。

　　她挨着柏啸风的胳膊躺着，小声说起白天看见的一切，“……当时你带宝宝去买东西，我追上去看见他们了。”

　　“谁？”

　　“兰让尘和兰辞盈。”她凑近他耳边，声音很低。

　　“是吗，那很好。”

　　温馨的夜色中，他的嗓音也显得温润平和，似乎并不吃惊。

　　淼淼絮絮叨叨又说了很多，他也很有耐心，把她挪到怀里，偶尔亲亲她的额头，摸摸她的头发。

　　聊到最后，不知怎的，又说起公公婆婆。

　　“他们到底复婚了没有？”她很八卦地瞅他。

　　柏啸风摸她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轻笑说：“你还挺能操心的。复婚估计是不可能，妈一辈子占上风，爸只能追着哄。”

　　淼淼叹气：“唉，想想也不怪人家生气，辛辛苦苦养了那么久的孩子，居然是自己丈夫的私生子，换我我也得气死。你说——如果我也不能生，你会不会也跟别的女人生孩子啊？”

　　柏啸风白了她一眼，好气又好笑。

　　他把怀里人挪出去，自己背过身，侧躺着准备睡觉。

　　谈淼淼疑心起，戳了戳他肩膀，又晃了晃，“喂！不要睡，你是不是心虚了。柏啸风你个大坏蛋，不说清楚不准睡……”

　　他先是不为所动，随后一个翻身，把啰嗦的妻子压在身下，呵气咬她耳朵：“再不睡觉，我就不客气了。”

　　谈淼淼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下子笑弯了眼——

　　“差点忘了，理论上来说，你现在貌似不具备造娃娃的功能了。”

　　还好，结扎的是他。反正她可不会变心。

　　柏啸风脸黑得像锅底，把她就地正法了一整晚。

　　很不幸，这该死的手术居然有bug，一只小蝌蚪奇迹般游了过去。她又又当妈了！

　　完了，还得再挨一刀，她哀嚎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