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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静日香玉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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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日香玉谈冷香,你也香来我也香
却说次日清晨,袭人起身便觉得头晕目眩,身重声噎,挣扎了一会子,到底无法,只得窝在床上,宝玉回禀了贾母,传医诊视,袭人自盖被渥汗,和衣而睡。
宝玉径自往黛玉房里来,谁料紫鹃打开帘子道:“你快别闹她,刚刚歇午,过了好一会子才睡着。”
原来前日里因元春省亲,二府中人都连日用尽心力,人人力倦神疲,园内一众陈设、皇家规格器皿收拾了两三天才完。黛玉眠浅,终究不能像在自家中一般恣意,往往四个时辰只睡一二罢了,只是不与他人明说。
并非黛玉是个忍气的性子,只因她向来体弱,睡的不好是常有的事,为这事回禀贾母处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倒惹出闲话来。再说趁着这时候一股子收拾清楚也罢了,若是为着自己没收拾完,将来器物丢失,未免有夹带不清、责任不明的嫌疑;况且从何处开始收拾、何时停止,又是一堆的事端,牵涉到凤姐儿又如何的安排下人……凡此种种,复杂难言,非宝玉能体会的。
宝玉呆了一会,倒说:“我且在这里等着罢。”过了一会子,倒是宝钗撞了来,宝玉忙说恐黛玉饭后贪眠,一时积食或者夜间走了困倒是不好了。宝钗颔首,心里暗道:虽说宝玉细致,但对林妹妹倒比众人更不同,其妥帖处胜于自己。于是忙对紫鹃说将黛玉唤醒,紫鹃依言照做。
宝玉纳罕道:“怎么姐姐的话,这丫头就这样听。我来了,倒一声不言语。”
宝钗笑道:“她跟你说,是她的事。你去叫她,是你的事。二者倒不相关。”
宝玉还未听懂,那厢黛玉已慢慢起身,听到宝钗的话,略一思索,便笑了。黛玉说:“我前儿闹了一夜,故此今天贪睡了些,还望贵客莫怪。”
宝玉一见了黛玉,就把世间七七八八的事情全抛于脑后,刚才宝钗所说之话也不深究了,笑着说:“可是折煞我了,宝姐姐是贵客,我又怎堪一个‘贵’字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因黛玉近来与宝钗走得近,上回和宝玉争吵,引得宝玉还说了甚么“宝姐姐”、“凤姐姐”的话,反倒不自在起来。
说话间,宝钗已坐下,行动倒是不甚拘束。
三人坐的近了,二人便看见宝玉左腮边有纽扣大小的一块血渍,便道:“又是在哪里刮破了脸?”宝玉以手抚之,笑道:“不是刮的,只是才刚替她们淘漉胭脂膏子。”便拿出手帕来擦拭。
原来那市场上的玩意新鲜,家里的姑娘们常托了宝玉去买,比如柳枝儿编的小篮子、竹子根抠的香盒儿这些奇巧玩意,虽不十分贵重,亦有三分趣味。只是市卖的胭脂不干净,颜色也浑浮,宝玉近来便替姐妹们淘澄那些胭脂膏子,倒是合了他的心意。
杭州产的上等绵胭脂,以滚水挤出,盛碟内,文火烘干,分作数碟。净了渣滓,再配上花露蒸制。颜色既美,气味又香,比市面上的不知高了多少。哄的女孩子们个个都喜宝玉房里的胭脂。
其实昨夜宝玉刚答应袭人改掉那“爱红”的毛病,今早就全抛之爪哇国去了。可叹世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此时宝玉离黛玉近些,只闻到黛玉袖中一股幽香袭来,问袖中笼着何物。
黛玉只说:“冬寒十月,谁带什么香呢。”
宝玉笑道:“既然如此,这香是那里来的?”黛玉道:“连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柜子里头的香气,衣服上熏染的也未可知。”宝玉摇头道:“未必。这香的气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饼子、香毬子、香袋子的香。”他倒是这里头的行家。
黛玉闻言,戏谑道:“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人替我炮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
宝钗叹道:“可是好好的,怎的又拉上我。俗话说‘’天然去雕饰‘’,可见我的香是俗物了。”
宝玉笑道:“往常我只说我这么个须眉浊物,怎么偏偏是我有玉。姐姐妹妹们倒没有。如今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可见人人都有那一两件说不出的奇处,只是家里的人只宣扬我的罢了!
宝姐姐有冷香丸,林妹妹就有奇香来配她,宝姐姐有金,林妹妹自然有玉来配她。
那年我问林妹妹有玉没有,林妹妹只说没有,想来林妹妹的玉,不是如我一般的凡俗之物,有形无形又如何。宝姐姐须得玉配,林妹妹便有玉,怎么当时回我的便是没有!……”一时间胡言乱语,不知所云。
宝钗黛玉见他那股痴顽之气又发作了,又是好气又好笑,怕他又说出甚么惊世骇俗的话,忙打断问他近来有甚么新鲜的趣事儿,宝玉便搜罗出一箩筐的土俗民风、遗迹故事这些来回,又哄黛玉,说了一个耗子精变小小姐的故事。
黛玉听他说“香玉”才知道宝玉在揶揄自己,笑道:“你这烂了嘴的,当着我的面就开始编排我。”
宝玉求饶道:“好妹妹,饶了我吧。再也不敢了,我因为闻着你那香气,忽然想起这个典故来。”
宝钗笑说:“怎么宝兄弟连原有的典故分不清,倒把这样偏门的故事说的这样清楚,叫我们也不好分辨真假了。只是我记性虽差,倒想起一件故事来。不知真假。只博大家一笑。
却说从前有个金尊玉贵的小公子,人人都夸他诗作的好,跟着姐姐妹妹一块,尤其的才思敏捷。终有一日蒙受皇恩,金銮殿上,圣上提问,小公子一味的闭嘴不言,圣上宽宏,以为他紧张所致,便叫人私底下细细的问了,小公子苦着脸道:‘今日姐姐妹妹们不在场,我自己又怎么作的出来?’”
说毕,二人皆是捧腹大笑。
黛玉笑的喘不过气来,道:“阿弥陀佛,到底是我的好姐姐。真是替我报了仇了。”
二人当时一个帮宝玉指“芭蕉诗”之“绿蜡”典故,一个帮宝玉做了诗,也是应景。此时之讽刺,正是应景。
三人正在互相取笑,只听宝玉房中一片声嚷,正是李妈妈和袭人又起争端。
大家侧耳听了一听,黛玉笑道:“袭人也罢了,你妈妈再要认真排场她,可见背晦。”
宝钗亦颔首,只说:“她老糊涂了,倒要让她一步”。连宝玉都要为吃过她的奶孝敬她,何况袭人。再闹一场,对袭人也是没好处。
宝玉道:“我知道了。”这一去,又引出袭人一桩委屈事,暂且按下不表。还是凤姐迎来解围才完此劫。宝钗黛玉都拍手笑道:“亏她风风火火来了,把这个恶婆子撮了去。”
事毕,宝钗仍归黛玉处去,不知宝玉房中袭人、晴雯等人又惹来一场口角。激的那袭人有冤无处诉,那晴雯腹中有火无处发。正是是非难辨,纷纭难解,谁是谁非谁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