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渡无人》谷雨有鱼

5、一个故事 恨明月高悬

　　“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恨天地生万物而独你我。”

　　我其实是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写些什么，但总觉得应该写些什么。我也觉得我笔下的文字没有之前那么灵动，没有之前那种愤世嫉俗的感觉，我怎么也形容不出来我的痛苦，我总觉得词不达意。

　　有人说：“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只有在极度痛苦，极度压抑的情况下，我笔下的文字才能开出绚烂的花。

　　但我并不这么认为。

　　苦难？

　　什么又是苦难呢？

　　我不清楚，可我觉得痛苦的时候提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总在想方设法的去“美化”我的痛苦。

　　只有这样才能使我感到我还是个正常人。

　　怎么说呢。

　　成为一个正常人太痛苦了，我要学着和他人谈笑风生，学着隐藏自己的厌恶之情，学着从头到脚的改变自我。

　　直至面目全非。

　　恶心！

　　周遭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恶心，我呕吐，吐出来的却是一堆烂肉，定睛一看，那是我早已腐烂的内里，散发着强烈地，令人作呕地腥臭味。于是，我呕出了眼泪，呕出了鲜血，呕出了我的全部生机。

　　我只剩下皮囊，一个空荡荡的皮囊，一个一无所有的皮囊！

　　但是我依旧无法解脱，无法放弃我拥有的，虚妄的一切。

　　我虚荣，自卑，无法抵抗住这个世界对我的恶意，亦无法在独处中升华我的灵魂。

　　我的灵魂是卑劣的！比起在手机上的敲打，我更喜欢用笔在纸上写下文字，这样会让我感到踏实，我身体里的暴动的细胞会因此获得短暂的停歇。

　　但仅一瞬，我的全身溃烂，流下脓化过后的污水。成了一具白骨，再也无法辨别出我真实的身份。

　　就这样吧，我还有一部分没有写出来，太阴暗了，就像我留给这个世界的诀别书，更像我带着血的悲啼。

　　我记得我写下上述文字的时候是个星期五，在我的生物化学课上撕下来书的最后一面，那时我觉得我应该写点什么来排解自己，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情绪会突然的低落。

　　很奇怪啊。

　　我也不想这样，但我当时好像很累，我提起笔，笔尖触摸纸面，留下一个黑点。

　　写点什么呢？

　　是写“天生我才必有用”来宽慰自己，还是写“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来激励自己呢？

　　我从小被教育着要坚强，不要哭，眼泪并不能解决问题。

　　可是我也不想流泪啊，可是我无法忍住我的泪水。

　　于是，我学会了偷偷的哭泣，没有声音的哭泣，不被人察觉的哭泣。

　　冰凉的泪水划过我的脸颊，我慌忙地拭去它，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我害怕被人察觉我的软弱，我害怕他们温声细语的安慰。

　　因为，泪水是弱者的象征。

　　但我本就不坚强，也不想像以往一样写下一些粉饰太平的开头。

　　“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恨天地生万物而独你我。”我犹豫良久，终于写下了这句话，并不激烈，只是没有那么正面。我想，就是这样吧。

　　我恨明月高悬却独不照我。小时候，父母把我送到外婆家，我其实对这段记忆很模糊，几乎快要忘记了，我只记得我的外婆很爱我。其实这样也好，起码我能感受到爱的存在。但总有人在我的耳边不厌其烦的告诉我，我被一群小孩子叫“野孩子”。我是一个孤僻的，不合群的小孩……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可以当成一个笑话来讲这些事情，还会问我是否有印象，就好像我的出生就是一个笑话。

　　我记不清父亲把我从外婆家接回来来的场景，他们说，是因为我当时不爱说话，担心我出什么问题，才把我接回来的跟爷爷奶奶住在一起。我只依稀记得那时候我经常挨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挨打，可能是因为我经常哭，也可能是因为我有哪里没做好。但我想，没什么原因吧，他们只是重男轻女吧。

　　我恨明月高悬却不独照我。很多年后，我才突然意识到，外婆他们并不爱我，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孤僻的小孩，他们只不过是一视同仁而已，只不过是责任而已。

　　没有人会坚定的选择我。但我也很庆幸，直到大学我才明白了这一点，而我大学之前的痛苦难耐都可以靠那点“一视同仁”的爱度过。

　　我不被人爱，也没有爱人的能力。高中毕业后，我谈了场恋爱，在同意他的表白后，我惶恐，我害怕，我甚至后悔，我想，我为什么要踏出这一步。不得不承认，他很会爱人，他也是一个很好的人，可是从来没有得到过特殊对待的我已经丧失了坦然面对爱的能力。于是，我选择了逃避，我提出了分手，他没有同意。我告诉我仔细想过，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他说，他猜到了，当初我答应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很高兴，他问我，是他有什么做得不敢的地方吗？我说，他很好，是我没有爱人的能力，是我的问题。他说，没关系的，他会爱我。我说，我们还是体面的分开吧……他同意了，后来，他告诉我他很痛苦，状态也不好。

　　我安慰他人要学会独立，要努力学习，要成为更好的人，以后，他也会遇见喜欢的人。

　　我好像是个冷心冷血的人，我记得，上了初中，我的爷爷奶奶还是喜欢打骂我，还是喜欢在饭桌上讽刺我。又一次，他们在说教，我把筷子一扔，和他们对吵起来。也许是没有想到我会反抗，他们震惊，却还是想要维持他们作为家长的威严，可我本就是孤身一人，我什么值得留恋的。至此之后，他们收敛了很多，我想，反抗还是有用的，让那些欺负我的人能够意识到我身上的尖刺，能够让他们产生畏惧之心。

　　我一直以为他们只是重男轻女，这样，我才能给我的童年一个交代，给软弱的我一个解释。可不是的，他们只是不喜欢我，只是觉得我是一个多余的人，一个本就不该存在的人。我的姑姑，他们的女儿，和我一样也是一个女孩，他们常常挂在嘴边，恨不得把好东西都捧到他们唯一的女儿面前，即使他们的女儿不屑一顾。后来，姑姑嫁了人，又生了个女孩，他们成天捧着手机看姑姑传来的女儿的视频，有时还会让我看，就好像这是他们的珍宝。但我想问，她明明也是个女孩，为什么你们不讨厌她呢？我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没什么好纠结的，他们不是不喜欢女孩，而是不喜欢我，一个不该出生的孩子。

　　人人都告诉要开朗，要坚强，可我总是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