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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消散对白 内容大改过 ...


  •   原谅我真的不太会告别

      ——《消散对白》杜宣达

      -

      犹如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落下,谢云景还是宣告了这场旅行的结局已经来到,柏钺想。

      他无比真切的感受到胸口传来的沉闷的咚、咚的声音,说不清楚的窒闷裹住了他一整个心脏,胸腔里仿佛是升起了一个逐渐变大的气球,最终堵在咽喉里,让他发不出声音。

      谢云景就要离开的事实,就这样在一个晴好的普通日子暴露无遗,连同着柏钺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一起在正午的阳光下暴晒。

      柏钺不是一个会经常感受到无助这种情绪的人。

      他从小生活在一种在极为自由宽松的环境里,母亲和父亲从来对他没有任何强求,他自主地选择做自己想要做的事,即使是没有做好或者放弃,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样的环境使得他比起感到无能为力,更多的是感到自己能够选择,他可以选择前进,可以选择后退,可以放弃已经坚持很久的事,也可以重新开始。

      不会因为不成功被责备,也不会因为成功做出什么事而受到太激烈的恭喜,这让他养成了处变不惊的性格。

      他知道自己可以尽自己所能的去做一切想做的事,因为他的父母,生他养他的人会一直在背后支持着他。

      所以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习惯了自己做决定,他决定自己的专业,决定自己一年又一年的人生要怎么安排,对他来说,世界是可以尽情探索的。

      有段时间他沉迷于攀岩这类极限运动,即使是父母的朋友听说了,也会问他们不会觉得这样太危险了吗,他家里可就这一个孩子啊。

      母亲罗桑把身前的辫子往后一甩,笑道,“如果他真的在攀登自己想要到达的高度时失去生命,那也是他的选择,为自己所爱的事物而死,这何尝不是一种完满的人生?”

      “我会为他哀悼,但同时,我也为他骄傲。”

      她说,“我只是把这个孩子带到世界上来,接下来,如何感受世界的机会,这其中的选择权我要交给他,我不能剥夺他自由选择人生的权力,即使我爱这个孩子。”

      柏钺在攀登时,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千钧一发的危险时刻,但是回忆起那一刻,他依然很确定,即使肾上腺素飙升带动了心脏的频率,他的精神依然镇定而平静。

      所以他为此刻的心脏加速而惶惑,他为自己不由自主握住谢云景的手而惊异。

      “柏钺?你怎么了?”谢云景前倾了身体看他,一下子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你干嘛?怎么突然打断我说话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情好的缘故,又或是只是柏钺看着她就觉得她在发光,她看起来像是被擦亮的宝石一样熠熠生辉。

      柏钺收回了手,手指不自觉的动了下,他分明还能感觉到刚刚手里握着的手的触感,是温暖的,手指纤长,他感觉到,那双手在微微的颤抖,他想谢云景大概也觉得很莫名其妙吧。

      他迎着谢云景好像纯然不解的目光,猫似的眼睛,觉得自己是木讷的石头,是不懂得言语的树,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不想听谢云景越讲越清晰的,分明的出现在他们中间的那条线,或者不是线而已,而是一道缓缓张开的地裂,不可阻挡的将他们两人分在两边。

      太阳下的谢云景面容平和,她还是笑着的样子,柏钺想,她对这个结局,感觉很平静吗?

      但他没有问,只是摇了摇头。

      谢云景也只是笑笑,似乎完全没有多问的意思。

      明明是大好的阳光,柏钺却突然黯淡的像个黑色的大蘑菇,谢云景瞄了他一眼,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差点,她想,差点又要想多了。

      谢云景此时此刻还在悄悄平复着因为接近柏钺而加速的心跳。

      被他握住手的时候,谢云景的心上蓦然地涌上一股奇异至极的感觉,酥酥麻麻的。

      被他的眼睛注视的时候,她感觉心里的土壤中又有小苗在暗戳戳的冒头。

      柏钺实在是个寡言的人,也许是这样,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都寄托在那一双可以代替言语的眼睛里了。

      谢云景总觉得那长而浓密的睫毛扇动的次数是暴露他情绪的摩斯密码,眼尾上扬或者下垂是最明显的旗语,明示他心情的起伏。

      因为自己的逃避心理,谢云景已经有段时间不去注视柏钺的眼睛,看久了她忍不住要心跳加速,但是这心脏无用的鼓动除了给她更加无望的自我暗示之外毫无用处。

      而那一刻,也许是种种情绪纷纷,她忘记了自己刻意坚持的回避,近乎本能的想要去阅读柏钺的眼睛。

      天神眷顾,天光大好,那其中的分毫变化都昭彰在她眼前。

      她毫无障碍的翻译出了柏钺此时的无措,他好像在祈求她不要把合起来的手掌分开似的,他的手因为用力而显得节骨分明。

      谢云景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她隐隐觉得自己抓住了一条细线,如果继续紧紧的拉扯下去,说不定会牵出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她想问,但是,有些话就是说不出口。

      人人都长着嘴,但是人与人之间还是有那么多误会冲突,隔阂矛盾。

      -

      其实谢云景是有点小小私心的,她想要在这离别前的时间里,和柏钺以朋友的姿态相处到最后。

      是的,她现在完全没想过要去跟柏钺表白自己的心意了。

      说来惭愧,她不喜欢的人不少,但是却没有太多喜欢人的经验。

      谢云景此人,看似乖巧,从来都表现成是一个合格的老师的好学生,妈妈的好孩子。

      但是内里,她也不是真的是个傻白甜式的乖小孩。

      她胆子大到敢背着谢女士做一堆她明令禁止的事,眼尖嘴利到让她哥谢翊飏每每气到笑出来,想打又下不去手,在外读书时打嘴仗从来没输过,尤其善于抓住人的痛点狠狠戳戳戳。

      她从来就知道自己的种种优势,并且不吝于抬起下巴垂着眼眸,对着她不喜欢的人和事流露出某种高傲不屑的眼神,她实在算不上一个多柔软善良的人。

      面对家里那些叔伯阿姨她知道怎么游刃有余的对付,对待不喜欢的同学也可以直接无视,但是对待喜欢的人要怎么办呢?

      谢云景之前没怎么把感情的事放心上,所以她对此也很生疏,她不敢去确定,就好像她在萍蓬乡的那天晚上,那个月亮不好的晚上,她也没有敢去问出第三个问题。

      有些事情自己在心里想想还好,真的被戳破了,就很狼狈了。

      谢云景其实很明白自己的问题所在,她曾经听说过一个很戳人肺腑的理论。

      那是说,人的大脑其实不是很聪明,而是很懒惰,比起进步啊改变啊这些事情,它更喜欢熟悉的模式,因为进步需要耗费更多能量,改变可能会遇到未知的困难。

      大脑选择熟悉的路径,即使我们清清楚楚地知道,改变和进步也许很难,但是在原地裹足不前绝对不是好的选择。

      但是,重复的行为和情感模式让大脑觉得熟悉,而熟悉会带来安全的错觉。

      所以比起无法预知的未来,人类的潜意识有时候就是会依赖痛苦但是熟悉的安全。

      即使在理智上她自己知道,这不是好的、健康的。

      谢云景有时候会有片刻的恍惚,明明她身处的是几乎完全陌生的环境,为什么她会觉得莫名的熟悉?

      或许是因为虽然看似她改变了,但是内里的她,在面对触及她生存模式的问题时,依然下意识的选择逃避。

      看似她不再担心做错事说错话,不再纠结穿衣搭配是否得体适宜,不再犹豫某件事做与不做,但其实是因为她清楚,这些都会成为过去。

      反正她不会永远停留,不需要和这里的人们一直相处,这一切都是体验的一部分,最后都是过去的一部分。

      到最后她还是会回到自己熟悉的那种模式里去。

      所以谢云景觉得自己真是可悲,仿佛她人是脱离了那些让她痛苦烦躁的环境了,但是她的心从来没有完全的专注活在这个当下,过去的爪牙拉扯着她,未来的恐惧在她耳边心头低低絮语。

      这不是在自怨自艾,而是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就是在这片平均海拔超过四千米的陆地上飘来飘去的一团积云,她随着风慢慢的晃来晃去,稍微的改变形状,变浓或者变淡,但是云不会落在陆地上。

      所以谢云景一向认为,比起说旅行中的人终于可以放飞自我做自己,倒不如说,在居无定所的时候,人终于可以不做自己,短暂的从与生俱来的种种束缚中解脱出一小段时间,就好像放自己的灵魂出去放个风。

      但是她又明白,人的灵魂不可能永远游离在身体之外,她最终是要回归到自己的生活中去的。

      那个时候的她,和现在这个不做谢云景的谢云景,还是同一个人吗?

      现在的不做自己的谢云景,是不是只是她扮演出来的一个只会在特定环境里短暂存在的人格呢?

      在某些时刻她不是没想过,顺从不做自己的谢云景的冲动——只是因为一时上头而生出不顾一切的勇气,只管去爱那个在旅途中认识的人很好的陌生人。

      如果不考虑种种未来,她去用力的追逐柏钺,以她这段时间对他的了解,他说不定真的会因为心软就答应了,所以对她来说,和柏钺谈个不讲以后的恋爱虽然不算简单,但是绝对难不到什么程度。

      但是,一来谢云景真的不是那种恶劣到喜欢玩弄别人感情或者强迫别人的类型,二来,那个理性的部分一直都在,那个知道自己早晚要结束旅程的部分,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它会警告谢云景,想想后果吧,你不可能一辈子不做谢云景。

      想想看,这样没头没尾的情感,是不是真的会有未来,想想看,你谢云景是不是真的有能维护好一段情感关系的能力,想想看,就算是在一起了,柏钺可能会喜欢那个真实的你吗?

      她想只要柏钺是个正常人,就算喜欢,也是喜欢那个小太阳一样乐观的,热烈的、纯质的谢云景。

      但是小太阳谢云景她其实不是完全的谢云景,而是谢云景在这样的环境下剥离出来的好的那一部分。

      是那个不做谢云景的谢云景。

      是真正的谢云景的冰山一角,那层冰下还藏着不好的谢云景。

      可是谁会喜欢那样一个尖锐、紧绷、被控制着长大又对自己拥有的一切有着不正常的掌控欲的谢云景呢?

      她甚至会忍不住沮丧地想,回去吧,把自己的人生决定权交回给妈妈手里吧,看,我自己是做不好的,就连感情问题都处理不好。

      “可是,你才二十二啊,处理不好很正常吧,你之前又没有喜欢过什么人”隔着电话信号的那头传来地中海的海风声音,谢云景的朋友李智女士打断了她的自我贬低。

      此刻谢云景这边是漫天星河,李智那边阳光很好。

      谢云景此时正在村边找了个没人的空地和远方的朋友打电话,诉说着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虽然多年未见了,但是好像谁都没有变。

      “我是想,阿云,你真的对自己要求好严格,你也可以犯错的,也可以失败啊,所以你就跟人家表白嘛,顺利的话说不定人直接就把你拒绝了,这样你也不用纠结了。”

      “李!吱!吱!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啊?”谢云景踢了一下脚下的树叶,“怎么就想着坏结果。”

      “对啊,你也知道啊,那你还在这自己一个人纠结,要按我的意思,你不说辗转反侧的人是你一个,说了说不定就有两个人受折磨啊哈哈哈哈哈哈!到时候他也睡不着觉!”

      “你简直是一如既往的魔鬼……他不是那样的人呐……”

      李智一听马上打断道,“别说了,我是不会听的,从你嘴里了解到的这个男人不一定就是他本来的模样,你现在是自带滤镜的——我是说,我根本不在乎他你知道吧,我在乎的是你。”

      “比起相信他是个怎么样好的人,我只是相信你没那么傻,不至于喜欢一个王八蛋,所以我劝你勇敢一次。”

      “你说话真难听啊……”

      “谢谢夸奖,好了,重点是,我只希望你不要留下遗憾,希望你做的事是你想做的。”

      “可我——”

      “阿云,你说你觉得自己在原地踏步,但是在我听来,我觉得你比原来坚定多了,也更知道自己的路该怎么走,而且你居然有喜欢的人了,我真的很欣慰啊,我们阿云居然,居然知道喜欢人类了,真好啊哈哈哈哈哈哈!!”

      好朋友是这样的,真心话和玩笑话掺杂着说,在谢云景正想感动的下一秒让就她忍不住又被逗得和李智对吵起来,“你闭嘴吧你,真是一个正经建议都没有!!”

      “那你到底怎么想的嘛?”

      谢云景吸了一口气,被冷冽的空气激得打了个寒颤,“咳咳,我,我真的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之前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就假装我自己没有喜欢他,我是很擅长舍弃自己喜欢的东西的……”

      “况且他也有自己的选择,没有我喜欢他,他就必须喜欢我的道理,他也许,大概,很可能,完全不喜欢我吧?”

      谢云景说着,感觉身后传来轻微地响动,她随意地侧过身子看去,动作一下子顿住了,举着手机也不讲话。

      “阿云?谢云景?喂?卡了吗?听得见我吗?”

      听到李智有些着急的声音,谢云景才回过神来,匆忙忙地对着手机道,“吱吱我先挂了等下再联系!”

      她的对面,站着的正是她和朋友刚刚谈及的那个,她喜欢的对象。

      谢云景想,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消散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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