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潮湿》远山乔

37、一次又一次 我们在被窝

　　缘分二字，十六个笔画。
　　却要用一生去完成。
　　——《潮湿的你》

　　陈医生的诊断结果出乎江景同的意料。
　　他的病情不仅没有变严重，反而在慢慢好转。
　　人的大脑很神秘，也很奇妙。

　　它可以让人快乐，也可以让人痛苦，还可以让人记忆混乱，思觉失调。

　　在陆随和于洲去世后，江景同幻想着他们还在自己身边，甚至可以跟他们接吻，乃至进行更深入的亲密接触。

　　等幻觉消失，一切回归现实后，他又将明时兄弟俩看成他们，以为是世界上的另一对陆随和于洲。

　　他的大脑像打了一个结，怎么都解不开，究其原因都是因为他不肯放过自己。
　　那个潮湿的秋，阳光再也不曾照耀。

　　江景同听着陈医生交代左离：“江先生生性敏感，心思比较细腻，加上又瘦了这么严重的打击，需要辛苦家人和朋友多陪着他，多给他一点时间。”

　　左离像宣誓般，郑重其事地回答：“我会的。”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听在耳朵里，江景同突然觉得心里酸酸的。

　　再次见到明时兄弟俩，是在三天后。
　　那天江景同特地回俱乐部销假。

　　其实他有想过要不要辞职，但现实情况辞职并非最好的选择，陈医生也不建议他长时间一个人待着。

　　换句话说，融入人群对他来说是另一种治疗，上学是，上班亦是。

　　想来可笑，对于大部分打工人来说，上班是一种五劳七伤的活动，没想到于江景同而言竟是大补。
　　明时先开口跟他说话：“江教练看起来憔悴不少。”

　　江景同看着他全然陌生的脸，以往那些旖旎的心思半点不剩，只余坦然：“我会努力养回来的。”

　　明时又说：“上次的事不好意思。”
　　江景同知道明时指的是生日蛋糕那件事，他早就不介怀了：“没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抱歉。”

　　明时兄弟俩不知他的过往和经历，他们的确是一片好心，只有在意他的人才肯花心思为他做些不求回报的事情，他应该感谢他们，可事实上，他践踏了他们的心意，应该道歉的人是他才对。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他想自己会一辈子感激他们。
　　从始至终，明时兄弟俩并不知江景同将他们二人错认成了别人，他也明明白白地拒绝了他们，令他感到意外的是，他们三人反而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在平淡如水的岁月里，江景同每天重复着三点一线的生活。有时候全天满课，他便住在学生宿舍楼；课少或者没课的时候，他便成日泡在俱乐部或者公寓里。

　　老板一日一日长大，他的眼里也一日一日有了光亮。
　　在阳光满地的午后，他抱着老板坐在左离的咖啡店里。

　　支起的茅草中柱伞遮去炽热的阳光，微风拂过，伞下清凉无比。江景同看着随风摇曳的假槟榔树，风在这时有了形状，他的心反倒无波无澜，宁静得像小时候的夜。

　　他开始频繁想起和陆随的过往，那颗一想到往事就会疼的心好像在不算漫长的日子里得到了温柔的抚慰，变得不再抗拒回忆。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也许他多想想陆随，陆随就会陪伴他更久。

　　恍惚间，时光回溯到大二的那个五一假期，他和陆随结伴回了闽市。

　　第一晚，他们坐在江家宽敞的客厅里玩游戏。放了假的大学生就像森林里的野猴子，玩起来不知疲倦，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最后还是咕咕叫的肚子叫醒了沉迷手柄游戏的两人。

　　江景同一侧头，便和身边的人对上了视线。
　　他一个挑眉，陆随便心照不宣地说道：“走。”

　　五分钟后，他们在巷子口那家早餐店坐了下来。
　　这家店他们从小吃到大，怎么都吃不腻。

　　开早餐店的是一对老夫妻，可以说是看着两人长大的。
　　“老三样？”陈阿婆一看到他们，就笑眯眯地问道。

　　江景同疯狂点头：“是的，是的！阿婆快点快点，快饿死了，快饿死了！”
　　“好的哩。”陈阿婆笑得更开怀了，“马上就来。”

　　看着眼角眉梢都写着“我要吃”的少年，陆随感觉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很喜欢听江景同这种词语叠词语的说话方式，每次听到都会被可爱到有种想伸手狠狠掐对方脸的冲动。
　　不过他每次都忍住了。

　　热乎乎的各种早点很快被端了上来，江景同迫不及待地拆开一次性筷子，一边夹小笼包一边念叨：“开饭了，开饭了。”

　　陆随满足地一笑。
　　他可以听江景同这样说话听一辈子。

　　相比江景同的大快朵颐，陆随的吃相要斯文许多，像猫一样，很多东西都是浅尝辄止。

　　狼吞虎咽完一个小笼包后，江景同冲着陈阿婆忙碌的身影问道：“阿婆，阿公今天怎么不在店里？”
　　往常他们来吃早餐都能看见陈阿公在旁帮忙。

　　“老头子这两天有点感冒，我让他在家歇着呢。”陈阿婆说话时没有回头，依旧专注手里的活。

　　“那阿公可要快点好起来，阿婆也要注意身体。”江景同原本欢快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好孩子，阿婆知道了。”

　　“哥，你不吃我可要吃了喔，我可要全吃了喔，我真吃了喔？”江景同说这话前已经又塞了半个饺子，腮帮子鼓鼓的，说话不是很清晰，却让他独有的说话方式显得更呆萌了。

　　陆随到底还是没忍住伸手掐了一把他鼓得像河豚一样的脸。

　　“别捏，别捏，等下喷你一脸。”江景同嫌弃地拨开他作乱的手。

　　“都吃到脸上了。”陆随无奈地笑道，同时温柔地替他擦去嘴角和脸颊边沾上的酱汁。
　　“嘿嘿。”江景同倏地露出傻笑，“哥真好。”

　　陆随伸手揉揉他的脑袋，温声道：“哥不好谁好？真是傻瓜。慢点吃，哥等你吃完。”
　　“嗯！”江景同重重地点头。

　　吃饱喝足后，江景同叼着一根牙签，双手抱在脑后，一个大步一个大步地朝家走去。

　　“哥，我好像吃撑了。”江景同说着打了个饱嗝。
　　“没事，哥陪你散步消食。”陆随对他的纵容是没有边界的。

　　“好呀。”江景同收回手，转而箍住他的肩膀，将人架着走得更快了些，“不过要先回家做一件事情。”

　　五分钟后，江景同叼着电动牙刷出现在陆家的浴室。
　　江家就住对面，他来陆随家跟进自己家似的。

　　陆随看到镜子里出现的另一张脸，无奈地吐出牙膏泡沫，又快速漱了口，将洗漱的地方让给了江小少爷。

　　江景同任凭电动牙刷在口腔里动作，含混不清地说道：“我就知道哥最好了。”

　　“你啊。”陆随轻轻地按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语气要多宠溺就有多宠溺。

　　他没有干等着，而是进了浴室。打了一晚上游戏，他准备冲个凉。

　　还在刷牙的江景同看到他进了身后的淋浴间，顿时眼睛一亮，三两下吐掉嘴里的泡沫，后脚也跟着钻了进去。

　　当他看到干区放着两套睡衣时，惊觉自己好像被下套了：“哥，你好坏啊。”

　　哗啦啦的水声，氤氲的水汽，淋浴间本就不大的空间更显逼仄。
　　江景同想跑已经来不及了，陆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阿景喜欢吗？”

　　喜……喜欢，当然喜欢。
　　不过江景同可不会说出口，以免他哥骄傲得翘起尾巴。

　　他艰难地吞咽两下，目光转来转去，始终不好意思落在陆随身上。

　　“嗯？喜欢吗？”陆随牵起他的手，而后轻轻放在自己薄薄的腹肌上，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蛊惑，“阿景，你可以摸摸它。”

　　触手的皮肤烫得江景同想要缩回手，却被陆随抓得更紧。
　　他再开口时，语气里染上一丝委屈和渴望：“阿景——你不喜欢吗？”

　　江景同微微瞪大双眸，他没想到陆随还有这样一面，像流浪的小猫寻求庇护，像淋湿的小狗渴求疼爱，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不想让在乎的人失落，于是大着胆子伸出食指戳了戳。

　　嗯，手感不错。
　　他又戳了戳，这回用了点力。
　　手感好像更不错了。
　　他戳了一下又一下，有点上瘾。

　　每戳一下，陆随的腹肌就会微微缩进去一点，变得更加紧致，他觉得十分有意思，戳到停不下来。
　　陆随也任由他玩乐。

　　顶喷的水流暖暖的，温柔地淌过陆随的发，陆随的肩，陆随的胸膛，陆随的腹肌，再到……
　　江景同倏地收回视线，不敢再往下看。

　　他的手依旧放在陆随那紧实的腹肌上，只不过不再是略显粗暴的动作，而是轻柔地抚着。

　　“阿景，我喜欢你这样摸摸我。”陆随此时的嗓子变得有些干涩，他望着江景同润泽的唇，心里生出久旱逢甘霖的饥渴感。

　　他想吻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少年。
　　“阿景，我想吻你。”他说着并未等人同意，直接伸手一拉，将人箍到胸前，深深地吻了上去。

　　“哥哥想这样对你坏一辈子。”吻到最后，陆随捧住少年的脸，深情地说道。

　　江景同早就被吻得双眼迷离，陡然停下来，他的身体先叫嚣起不满。在本能的驱使下，他主动攀上陆随的脖颈，吻得难舍难分。
　　水流不息，欲望不灭。

　　不知过了多久，江景同穿着陆随的睡衣先溜出浴室，一个人钻进了陆随卧室的被窝里。

　　被子上都是陆随的气息，江景同猛地吸一口，一种莫名的满足感顿时充斥他全身。

　　他在被窝里滚啊滚，快乐得像放假前的最后一分钟。
　　等他滚了几圈，又踹了几下被子后，熟悉的脚步声缓缓传来。
　　看样子是陆随也洗好澡了。

　　江景同偷偷掀开被子一角，果真看见他脚步闲适地朝床边走来，修长好看的手正用毛巾擦着微湿的头发。
　　他哥长得真好看啊。

　　一头银发让陆随温柔的脸多了几分野性，原本看起来柔情似水的潋滟双眸亦添了几分冷冽，那种劲劲的感觉让他更爱了。

　　尤其是眼前这副美男出浴图，勾得江景同一颗心又痒了起来。

　　他钻出被窝，半跪在床上，朝陆随张开双手：“哥，我要抱抱。”

　　陆随擦头发的手一顿，而后将毛巾往落地衣架上一挂，大步来到床前。

　　他先是揉了揉江景同方才在浴室里就被他吹干的头发，然后将人紧紧地抱了个满怀。

　　“阿景，我感觉我好像抱住了全世界。”陆随低头亲了亲埋在自己胸前的脑袋，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好巧啊，我也感觉我被全世界抱住了。”因为窝在他胸膛，江景同说话瓮声瓮气的，带着几分可爱。

　　等抱够了，江景同又开始提别的要求：“哥，我困了，我能不能在你这里睡觉？”

　　“求之不得。”陆随说着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刚躺下，江景同就拉起被子将两人罩得严严实实。

　　被子下的世界狭小却安全感十足，好像全世界都在他们怀中。

　　江景同最喜欢在被窝里和陆随打闹，一闹就咯咯直笑。
　　他的笑声惊动了刚起床的陆父，等陆随想起身去关门已经来不及了。

　　陆父站在房间门口出声道：“阿随，是不是小景来家里了？”

　　陆随掀开被子，佯装镇定地回答父亲：“是小景。”
　　“还没长大呢是吧？跟小时候一样闹腾。”陆父笑着摇摇头，叮嘱道，“闹归闹，注意安全啊。”

　　话听起来像是责备，语气里却满是关怀。
　　“知道了，爸。我们会注意安全的。”陆随一本正经地回答。

　　江景同躲在被窝里闷笑，忍得很辛苦才憋出一句：“叔叔就放心吧。”

　　如果不是因为两人谈恋爱的事尚还瞒着双方家长，他真想告诉全世界：“我和阿随早就在被窝里长大了，一次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