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夜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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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惊愕地转头看他，“留下？周将军，可我还得去找家人啊，等我找到他们，再回来给您当差可以吗？”
他闻言轻笑，“不可以。”
顾云深吸一口气，“那您要我在府里何处当差呢？”
他讳莫如深，“自有用处，先待在云晖院便是。”
其实周其钺有些说不上来的嫉妒，她怎么能笑得这么明媚、眼神也饱含希望呢？明明前不久才经历了一场惨烈的逃亡。
她也从未提起要严惩那些村民，难道她不恨吗？
一个阴暗的想法在他心里悄悄滋长。他突然好奇，如果是她遭遇他的那些祸事，会变得和他一样扭曲痛苦吗？
于是，他不容置喙地继续说道：“你的家人，我帮你找。你无需再为此担心，且安心在这里住下。”
说罢，他不再理会顾云惊疑交加的脸色，扬声吩咐道，“苍河，给顾娘子的院子加派两个护卫，好好保护她。”
“是。”
帘外的脚步远去，顾云仍无法理清事情为何变成了现在这样。
“周将军，我...”
周其钺将她的话打断，“不必多言，难道在乱世里流离失所还比不上在将军府衣食无忧吗？”
“可...”
她再次被打断，“此事不必再议，你回去吧！”
顾云张了张嘴，再说不出什么。
事情就这样被定下了，而她，完全没有说不的权利。
她无力地叹了口气，看着周其钺兀自喝茶的身影，轻声应了句“是”，便心不在焉地离开了。
回到云晖院，顾云发现增派的护卫竟然已经到岗了。
“卑职王秋、李冬，参见顾娘子！”
她蔫蔫地抬了抬手，“起来吧。”
不顾二人的反应，顾云游魂一般走进了院子。
春霞和刘嬷嬷听到动静，早已在院中肃立，见到顾云后愈发恭敬，“参见顾娘子！”
顾云无言，张了张嘴，想说不必如此，却又觉多余，于是同样丢下一句“起来吧”，便径直进屋去了。
一定是苍河吩咐了什么，所以大家对她的态度都变了。
这样的安排让她不安极了。
甚至她合理地怀疑，新来的护卫名为保护，实则是为了看住她。毕竟，周将军的霸道性子她也算是见识过了。
顾云闷闷不乐地待在屋内。
留下？是怎么个留下法？众人的态度恭谨，不像是要让她干活。
她无拘无束惯了，若是将她整日关在这院子里，她还不如去死了算了。
至于周将军说的帮她寻找家人，她不是一个被动的人，让她什么也不干坐着等消息比杀了她还难受。
顾云看向门外，既然他们都对她恭敬有加，那不如...
“春霞，你陪我出府一趟吧。”
廊下忙碌的二人一脸惊愕地看向顾云，春霞本能地劝阻，“可，可看起来要下雪了呀...”
顾云不理会，看向刘嬷嬷，“未免劳累，您就留下来看院子吧。”
语毕，她再次看向春霞，绷紧了面色未再发一言。
春霞终归是屈服了，如今身份不同，她可不敢违抗她的命令。
她重新挂上些笑，“劳烦娘子稍等，奴婢为您穿上斗篷、再拿一把伞。”
“好。”
应声后，顾云径直走向院门，“二位护卫大哥，既是来保护我的安全的，辛苦随我出一趟府吧。”
二人面露迟疑，对视一眼，“这...”
顾云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我不会乱跑，就在城里走走，晚些时候便回府。”
“这有什么难处吗？”
二人不敢过多推脱，“没有没有，小的谨遵娘子吩咐。”
顾云心里长舒一口气，权势这东西，可真好使啊...
她这也算是狐假虎威了吧。
如愿以偿出了府，顾云才知道人人称颂的平城究竟是何模样。
将军府周边，街道宽敞、干净整洁，时不时有巡逻兵走过。再往西走，街道渐渐变得热闹起来，两侧商铺林立，还依稀有一些小贩在街上叫卖。
顾云沿着将军府门前的主干街道继续往西，热气腾腾的生活气息逐渐变冷，周遭也愈发安静，破败屋檐下、低矮土墙边，开始出现东倒西歪的流民。
他们无一不面色青白、浑身发颤，甚至胸膛微弱的起伏也几乎看不出来了。
顾云心里不是滋味，随行的三人则开始在心里默默祈祷顾云赶紧回府。
可她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西走去。
于是面前便出现了更多自西而来的流民——有绝望的女人背着毫无声息的孩子，有瘦得像架子的壮年男子，甚至还有人杵着木棍拖着血肉模糊的断腿艰难前行。
血色混杂着尘土，在他们身上形成一种奇异的黑，像恶魔吐出的黑色粘液，凡是不幸沾上的人都将被拉入地狱。
顾云的心震颤不已，自己虽也是流民，但最多只是挨饿受冻，但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人，明显是在战火中幸存下来的人，简直比自己惨烈万分！
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落在街道上瞬间便化了。黑的地，白的天，顾云看着那些在生死黑白之间挣扎的人，终于忍不住颤声发问：
“他们好像都往一个方向走，这是要去哪？”
王秋上前答道：“回顾娘子，西北角设有难民所，这些从城西来的人会暂时在那边安置。”
“城西？”
“对，因着地势，如今平城只开放西城门和北城门，于是便将难民所设置在了西北角。”
顾云心头猛跳，是了，难民所！她得去找找她的家人，若是他们进了城，在那里找到他们的可能性比在街上闲逛寻人大得多。
看着顾云突然加快脚步朝西北角走去，两个护卫连忙上前拦住了她，“顾娘子，今日出府已久，且这雪看起来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不如回府了罢？”
“不！让我最后去那边看看，很快就好！”
见她还想往前冲，王秋李冬瞬间抬起拿剑的手，交叉着挡在顾云面前，“天色将黑，若是将军回府不见您，怕是会不高兴，您...”
听得他们摆出了周将军，顾云激动无比的心顿时冷静了不少。
她听懂了，她使唤下人的权力有限，而那个界限完全掌握在周其钺手里。果然，狐假虎威虽然容易，但终究还是要受制于人。
见她面色纠结，春霞也上前劝道：“娘子别恼，难民所的人鱼龙混杂，实在是怕入夜之后有人暗中作祟，若是伤了您，那可就不得了了。明日若是无事，奴婢再陪娘子来这处，如何？”
顾云明白了他们的为难，若是自己出事，恐怕他们也会受到责罚。况且，看他们的架势，大有她不同意便把她绑回去的样子，以一敌三想必自己毫无胜算。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去，“那好，我明日再来。”
三人均暗暗松一口气，快步上前随侍顾云左右。
一阵狂风吹来，柳絮般的雪花往顾云脸上拍，她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斗篷，以阻止狂风带走她的体温。
可下一瞬，她却猛地一僵，体温...？
她的脑海里闪过那些冻成青灰色的脸，没来由地，一阵恶寒涌遍全身。
她顿步低首，看见自己身上柔软的藕粉色对襟夹袄、厚重的夹棉毛边斗篷，心里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
她难道不也是流民吗？可他们仍在挨饿受冻，自己却能够衣食无忧，这是凭什么呢？
她一时想不明白，但可以确定的是，她得做点什么。
身后的三人见她突然停下，皆不明所以，就在他们要出声询问时，顾云沉闷的声音终于传来，“王秋、李冬，你二人将那几个人抬在一起吧。”
见他们不动，“快些呀，不是急着回府吗？”
二人从疑惑中回神，“是！”
很快，散落在街边的三四人便被抬到了同一个屋檐之下，顾云则迅速抬手解开身上的斗篷。
春霞见她动作，间明白了顾云要做什么，“娘子使不得呀！这么大的风雪，您会受寒的！”
“怕什么，我身体好着呢。”
斗篷被妥帖地盖在他们身上，顾云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灿烂的笑，在这昏暗天地间明媚到有些刺眼。
随行三人皆睁大了眼，也不知是不是在暗暗嘲她傻气。
斗篷离开身体，寒气一股股往身体里钻，顾云顾不上他人，第一个冲到了街道上，“快来！跑起来才不会冷。”
三人看着她仿佛能刺破黑暗的笑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互相对了个眼神，很快便跟了上去。
回到云晖院，顾云听话地喝了姜汤，早早地便睡下了。
然而，她睡得极不安稳，总感觉自己像是被困住了。
待她不安地睁开双眼，竟发现床边真有一个黑影。
“谁！”
那人坐着，没有说话，朦胧的影子看起来身量极大。
顾云顿时浑身发凉，血液一股一股往上涌。
她慢慢坐起，一边紧紧盯着黑影，一边悄悄攥住一旁的枕头。
正待她要一把挥出枕头去，那黑影却发出了一声轻笑。
“果然是胆子不小，连我都敢打？”
“...周将军？”
听见是熟悉的声音，顾云心里的石头瞬间落地，但下一刻又忍不住警惕起来——
三更半夜，黑灯瞎火，他像个鬼影一样来她这干什么？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尽量稳住声线，“这么晚了，周将军有什么事情吗？”
太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好似靠近了些，有一只宽大的掌落在肩头上，似有千斤重。
“别怕，还记得我说你留下自有用处吗？”
“现在，我想试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