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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压担子 “魏总要我 ...

  •   魏德迈将军的办公室里,壁炉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与窗外重庆潮湿的寒气形成对比。

      他刚刚送走了汇报例行事务的副官,桌面上那只巨大的麻袋和旁边安琳那封薄薄却分量十足的信件,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通讯兵放下那个几乎要拖到地上的麻袋时,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喘息。魏德迈示意他可以离开,然后起身,亲自解开了麻袋的绳索。几叠用粗麻绳捆扎的报告露了出来,每一叠都厚得惊人。

      他先拿起了最上面的那份,封皮上用英文和中文清晰标注着“X-Force 物资审计报告 (1943年1月15日 - 2月28日)”。他翻开几页,密密麻麻的表格、数字和签章扑面而来。800页,魏德迈的眉毛不自觉地挑了一下。他快速地翻阅着,注意到林安在信中提及的“微调”和“补上”的痕迹——一些栏目的数字旁边有小字备注,日期也显得簇新。新7军的问题被清晰地归咎于具体的负责人。账面上,这的确是一份近乎完美的报告,“0损耗”这个结论让他若有所思。

      他放下这份报告,又拿起了X-Force的花名册。每个单位番号清晰,缺额用红笔标注,精确到个位数,这体现了林安一贯的细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三份文件上。这份文件没有前两份那么厚,但封皮上“关于盟军人员走私活动的初步证据、证人证词及交易记录”的字样,让魏德迈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打开它,里面是手写的证词副本、模糊的交易票据影印件,以及一个触目惊心的名单。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英美军官的名字和他们参与的勾当联系在一起时,魏德迈的脸色还是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细看这些证据,而是重新拿起了她的信,又仔仔细细读了一遍。信中的洞察、勇气以及对中国国情的深刻理解,与眼前这些冰冷的文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和互补。林安不仅指出了问题,更剖析了问题背后的复杂根源,甚至预见了可能引发的信任危机。

      “一个处于崩溃边缘的国家的真实经历……”魏德迈低声重复着信中的句子,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他理解林安为何要将X-Force的账目做得如此“干净”——那是在向自己证明,在获得足够信任和授权后,中国人可以做到严谨和高效,但这并不能掩盖整个体系的千疮百孔。而盟军人员的腐败,则是另一把刺向联盟心脏的利刃。

      许久,他拿起笔,铺开一张印有他办公室抬头的信纸,开始给林回信。

      魏德迈的回信,并没有像林安寄出报告时那样走常规航空邮路,而是化作了一封长得惊人的加密电报。它先是十万火急地发往加尔各答的物资委员会,到了王定坤手中,再由王定坤立刻转拍给林安当时所在的驻地——新六军的联络组。

      当联络组的翻译张学文少校捏着那叠厚厚的译电稿,脚步匆匆地推开林安病房的门时,晨曦刚好打在窗棂上,时针正指向早上八点。

      “林学姐,魏总电报。”

      林安彼时还带着未退尽的低烧,正靠在床头出神。她伸手接过那叠尚带着油墨味的译电稿。??“林安
      秘书长
      租借法案物资控制委员会
      中缅印战区
      (而且,似乎也是我事实上的棘手问题特别顾问)”

      尽管身体不适,林安的脸上还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一目十行地扫过魏德迈的嘉奖……魏德迈认可了她的报告——驻印军几乎完美无瑕的报告,以及关于缺额的补充,他表示会行文军政部尽快补充完整。林安注意到,像她一样,魏德迈没有用“空饷”这种刺眼的词,而是用了相对中性的“缺额”,这让她感到一丝微妙的认同。

      将军在信中写道:“X force的成功,虽然值得称赞,也证明了在集中监督下能够取得的成就,但我相信您也理解,这代表着一个相对可控的环境。” 紧接着,便是对她那份坦诚报告的回应:“您在信中深刻地描述了困扰这些部队的‘制度化资源匮乏’及其由此产生的‘临时性经济’,导致效率低下和战斗力下降,其严重程度远超简单的腐败。”

      魏德迈进一步写道:“我理解并且感谢您的报告,这让我超脱了原来的二元对立理论、那些在五角大楼有深刻影响的坏印象——事实上,我也一直对所谓的中国人热衷于贪腐感到半信半疑。因为那与我曾服役时所见到的单纯朴素的中国人是如此不同。而您的观察,解开了我心头的疑惑。”

      读到此处,林安感到几乎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半分。窗外的麻雀忽然鼓噪起来,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阳光似乎也明亮了一些,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她感觉到魏德迈那充满谅解的蓝眼睛的注视,那是一个真正有同理心和理解能力的高级将领——比史迪威那种简单粗暴的军人,要好得多。

      可是渐渐的,她的脸色沉了下去,那点暖意也迅速消散。

      “然而,更大、更重要的挑战——最终决定我们在这片大陆联合行动成败的挑战——在于在中国大陆作战的军队。”

      ——比史迪威要好得多,意味着魏德迈不会把自己指挥当作唯一的选项,更遑论只依靠驻印军。甚至现在,他都没有试图指挥驻印军。那么……中国陆军,在哪里呢?在……大陆上。林安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像极了在苦难中挣扎的这片土地。

      但是在大陆上的部队,从伙食到武器、到军官素质、一切的一切都比驻印军要差十万八千里。驻印军可以做到排级军官都是黄埔毕业生,其他部队,哪怕是中央军……行吗?林安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士兵,那些眼神麻木、得过且过的军官。重新整编大陆上的国军,能行吗?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重振中国大陆上有效的地面部队不仅仅是一种选择,而是一项必然。尤其是在重新开通缅甸陆路通道的努力比目前预期的耗时更长或更艰巨的情况下。”

      ——不论能不能行,都必须行。魏德迈回答了她。

      林安的手指捏紧了信纸。

      而打通缅甸生命线的努力,变数太多,必须要依靠英国人,这项计划不一定靠谱。而且即使靠谱,魏德迈说的很清楚,他也不会像史迪威一样,放弃大陆上的部队。

      可是能行吗?她内心的声音在尖叫。一条枪能换几十年的口粮,谁能忍住不当逃兵?让不识字的士兵为了虚无缥缈的民族感情去遵守纪律——这合理吗?这人道吗?她仿佛能闻到那些拥挤兵营里令人作呕的气味,看到那些因为一点点食物而爆发的争斗。

      但是——魏德迈的信继续写道:

      “但如果不采取彻底不同的监督、问责和资源管理方法,推进这项工作将充满危险。这可能会重蹈覆辙,令人遗憾地印证史迪威将军对援助大陆军队有效性的悲观论调,并且无疑会削弱华盛顿一些人对我们在这一战区行动的看法——对中国战区的同情和支持的看法正在逐渐形成,这种看法来之不易。我们不能再承受另一轮失望。”

      是,将军。

      林安在心中默念,带着一丝绝望的清醒。我们不能再承受另一轮失望。

      但是林安越往下看,眉头拧得越紧,她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低烧带来的晕眩感愈发强烈。

      “林,您参与组建了一个专门委员会,旨在根据您所概述的现实情况实施真正的系统性改革,这不仅仅是发挥您非凡的才能;在我看来,这是成功的关键因素,也是负责任地管理固有风险的唯一途径。”

      “因此,经过深思熟虑,我委托您继续承担关键责任,带头领导应对这一挑战的初始阶段。我要求您着手开展一项大规模项目的基础工作,该项目旨在对中国大陆部分师,例如Y force,进行重组、重新装备,并真正提升其战斗力。”

      “你们的首要任务如下:
      1. 对试点改革项目的候选部门进行更彻底的实地评估。
      2. 为该试点项目制定一份全面可行的方案。该方案应包括你们的团队组成方案——涵盖我们之前讨论过的那种经验丰富、值得信赖的中方和盟方人员——以及供应链完整性、财务透明度、培训和有效咨询架构的方法。
      3. 确定关键的杠杆点、潜在的中方改革合作伙伴以及预期的阻力点。”

      “我不会低估你们将面临的困难。你们将面临质疑、根深蒂固的习惯、既得利益,甚至可能是直接的阻挠。但我也见证了你们的智慧、坚韧以及对潜在问题的深刻理解。如果有人能够在这片泥沼中开辟一条可行之路,我相信那就是你们。”

      “林,这是一个举足轻重的问题,其规模、复杂性以及根深蒂固的障碍都远远超出了您之前的任务。借用您自己贴切的比喻,这就好比要求一只蚂蚁去摇动一棵参天大树——或者,在这种情况下,是摇动一整片森林。”

      “我将充分信任您并直接支持您,包括获得必要的资源(在驼峰航线的明显限制范围内),以及在需要时由我亲自介入,以扫清最高层的障碍。请在接下来的两周内准备一份初步方案,概述您应对这些初步任务的方案。之后我们将详细讨论。”

      “这项倡议的成功实施,是您祖国民族解放的直接保障,同时也关乎美国在亚洲的战略目标。我相信您能够胜任这项挑战。”

      “怀着敬意和期望,
      A.C.魏德迈”

      ————

      看到最后,那叠纸张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散了一床。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却依然憋闷得厉害,忍不住低低地骂了一句——“我操!”

      她感到自己手臂上被鞭子划伤的、已经愈合的伤疤又开始发痒,低热带来的昏沉又袭上了她的大脑。

      见她脸色变幻不定,张少校小心翼翼地问:“需要回电吗?”

      “等我想想。先回一个收到。”林安闭着眼睛,轻声说。

      “学姐,怎么了?”张学文忍不住问。

      林安睁开眼睛看向房顶,在心里说,“魏总要我死。”

      但她最终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说,“可能咱们要回国喽。”

      “这是坏事吗?”张学文挠了挠头。

      林安耸了耸肩,把文件叠好,扣在床头柜上,说,“不知道,总之我接着睡一会儿。”

      张少校点了点头,出去把门关上了。

      林安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她脑子里已经产生了许多想法和问题,先整编哪个部队?七十一?七十四?十八?先整编哪部分?云南?广西?湖南?

      依靠谁?学生军官?军统中统?部队自己?

      从哪里补全链路?——必须还是调美军联络官。

      她睁开了眼睛,一下子坐起来,开始列条件。

      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她必须要资源,要把驻印军的条件尽全力地复刻过去——?
      下派到营级的美军联络组、电台;
      全运输链的汽车队(交通部能答应吗?没事、让魏德迈去解决,解决不了正好把锅甩出去);
      充足的粮食供应;(补充兵员补得再多也架不住跑得快啊)
      扩大宪兵编制;(最好由学生军官担任,普通士兵根本不敢抓人)

      越写,她越觉得不靠谱——最不靠谱的环节,恰恰是她这个负责人。她太年轻、资历太浅。这件事又很得罪人。她眯了眯眼睛,必须得有一个其他人来负责才行。

      一个有一定资历的——至少是黄埔一期,或者长期在中央浸淫——并且有能力,而且还要清廉的、最好嫉恶如仇的。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胳膊上那道早已愈合的鞭痕。

      黄维的名字忽然像一道闪电般跳到她脑子里。——不过,她随即又摇了摇头,这只是个初步念头,还需要等前置条件都完整了再说,而且,也要看对方愿不愿意跳这个火坑。

      拟好了这些条件,她便起身穿衣服,往军部走,准备叫张学文帮忙发报回去。

      刚到军部门口,冷风一吹,她才感到自己出了一身虚汗,脚步也有些发软。门口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正看见张少校在跟门口的卫兵说笑着什么。

      林安正要和他们打招呼,忽然有些疑惑,“您怎么戴的是美式钢盔呢?”

      那卫兵见是她,连忙站直了身体,涨红了脸敬了个军礼,有些局促地说:“报告长官!我只是个二等兵,不敢称‘您’。”
      “嗨。”张学文帮他说,“跟美国人买的。他们的头盔好用,还能用来做饭呢。”

      说着,他站起来,关切地看着林安:“学姐,你找我?脸色怎么这么差?”

      林安点点头,没有理会他的后半句话,继续追问钢盔的事:“这还能买呢?”

      “怎么不能?”张少校一边引着她往里走,一边随口说道,“只要你肯多拿几个卢比,别说钢盔,就是手枪也买得到。黑市上什么都有。一顶钢盔嘛,估计也就一些美国香烟或者几块压缩饼干就能换到了吧。”

      他又压低了声音,补充道:“我不抽烟,上面发给我的那些‘骆驼’、‘好彩’,我都随手给他了,搞不好这小子就是拿那些换的,存起来了也不一定。”

      林安虚弱的呼出一口气,问,“手枪卖了回去怎么办?”

      张少校挠了挠头,“就说丢了?回头我问问我们组的美国人。不过军官一般这样的少些,美国兵这样的多些。”

      “哦。”林安点点头,眼睛转了转,没再多说什么,转到正事上,说,“请你帮我发一下这封电报。”

      她一屁股坐到旁边一条长凳上,只觉得浑身脱力,虚弱地说:“这一路转来转去的真是麻烦死了。真想赶紧回加尔各答去,至少那边通讯方便些。”

      张少校接过电文,迅速浏览了一遍,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开始了他的抄译工作。“您还是先歇歇吧,”他一边写一边说,头也不抬,“看您这样子,可别路上又生病了。”

      林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说:“本来说要开的那个关于驻印军作战经验和国内部队情况交流的会,也没开成。再说你们这些联络组的军官进来也一个多月了,是该好好交流一下了。这段时间工作,做得好的、不好的,也该点评一下,总结经验教训嘛。”

      张学文一听这话,立刻把脑袋低了下去,嘟囔道:“学姐,饶了我吧,我这每天光是翻译这些文件就头大了。”

      林安就笑了起来,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

      廖耀湘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这对年轻人在低声说笑,林安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病态的苍白,但眉眼间却因为那点笑意而显得活泼许多。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目光在林安脸上一扫而过。还是跟在他身后的陈副官机敏地咳嗽了一声,张学文和林安才惊觉军长回来了,俩人连忙手忙脚乱地起立敬礼。

      廖耀湘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回礼,甚至没有看他们第二眼,只是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便径直走向自己里间的办公室去了,皮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怪了,军长今天不高兴?”俩人面面相觑,又坐了下来,张学文叨叨咕咕地说。

      林安也觉得有些异样,她轻轻咳嗽了两声,说,“没有吧。他说不定没看见我俩呢——廖瞎子嘛。”

      张学文喷笑出声。

      “病还没好就好好休息。”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他们背后传来。

      林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后背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她和张学文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缓缓地、僵硬地回过头,只见廖耀湘不知何时又从办公室里出来了,正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目光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是,军长。”林安怯生生地站起来,真情实意地打了个冷颤——一定是发烧的原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压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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