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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使命 “今天的宣 ...
林安站在讲台前,望着底下坐得密密麻麻的学生们。那些年轻的面孔,有人好奇,有人怀疑,但每双眼睛都写着聪明。她知道,要抓住这些联大学子的注意力,不是靠喊口号,而是得“掏心掏肺”。
她没有马上开口,而是拉了拉扩音器的麦克风,对着它轻轻敲了两下,“咚咚。”
声音传到讲堂四壁,有回音,像战鼓。
“各位同学、各位校友,” 她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清晰、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是长期在硝烟和风尘中说话留下的印记,“我是林安。”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让这个名字在众人心中沉淀片刻,然后微微一笑,眼角眉梢带上了一点狡黠的、属于“过来人”的自嘲:
“三年前,我也和你们许多人一样,在这个校园里——那时它还在南岳衡山,后来才搬到这里——在清华大学机械工程系的课堂上,” 她做了个苦恼的表情,“早上被上工课那些该死的实验搞得想哭,晚上在宿舍的煤油灯下,能被一道者应力分析气到吐血。”
这句极其“接地气”的开场白,瞬间引爆了台下。一阵压抑不住的、带着会心和认同的笑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前排有几个男生笑得前仰后合,连一些原本表情严肃的女生也忍俊不禁,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她趁热打铁,摊开双手,语气变得亲切:
“我和大家一样,从北平、到长沙、到南岳、再到昆明,一路逃难,一路读书。我们经历的,恐怕不能算是正常的大学教育,我们更像是在战争的废墟上,在警报声中,‘偷’一点读书的时间,‘抢’一点文明的火种。现在我们坐的这间教室,用的这份讲义,甚至屁股底下这张嘎吱作响的椅子,哪一样不是从战火牙缝里抢下来的?”
这句话让刚刚活跃起来的气氛又添了几分沉重和共鸣。
她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敛去,目光变得深邃,语气转为前所未有的郑重:
“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想谈那些大家耳熟能详的救国口号,也不想重复那些报纸上已经连篇累牍的战报。我想跟大家谈一件或许更具体、也更迫切的事——一件我们在课堂上可能从未系统学过,但攸关我们存亡的‘必修课’:语言与生存。”
她顿了一下,“我知道,可能有人会说,我们有强大的盟军,有美国援助的飞机大炮,有英勇的飞虎队翱翔长空——我们怎么还会‘生存堪忧’?”
她的目光锐利起来:“因为——语言障碍!”
没有渲染,没有铺垫,她开始讲起那些战场的例子:
“我亲眼见过,一份辗转翻译过来的美制坦克维修手册,把‘Check fuel tank for leaks’(检查油箱是否泄漏)译成了‘请用X光照射燃油箱’!结果呢?一帮技师拿着手电筒,满车间找哪里有X光机!”
“我也见过,崭新的美制野战电台运到前线,说明书如同天书,一群受过训练的技术兵围着它坐了整整三天,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按那个开机钮,生怕一通电就炸出火花来!”
学生们又笑了,林安也笑。
“更刺激的,” 她话锋一转,带着点“心有余悸”的表情,“是我自己当FAC(前进空中管制官)那会儿,在缅北的山头指引轰炸。有一次,电波里杂音太大,我稍微犹豫了一下,一句‘Drop now!’(立即投弹!)可能就喊慢了半秒钟。结果?炸弹‘轰’地一声,就落在我们自己人阵地前沿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泥土石块像下雨一样砸下来!当时那个美国飞行员吓得在无线电里直喊‘Jesus Christ!’,差点没直接掉头飞回基地——说实话,” 她拍了拍胸口,做了个夸张的后怕表情,“那天,我也差点吓到当场需要换条裤子。”
这回笑声更响亮了,持续了好一阵,气氛变得极其轻松融洽。连前排几位一直表情严肃、似乎是来“审视”她的学生干部模样的年轻人,也忍不住推了推眼镜,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抖动。
林安微笑着,耐心地等待笑声慢慢平息。
然后,她脸上的所有笑意如同潮水般退去,目光重新变得沉静,甚至带上了一层阴影,语调也随之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但有些事,不是笑话。”
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屏住了呼吸。
“在瓜达尔卡纳尔,我跟观察团一起上岛。夜战中失联,通讯全断,陷入白刃战……我活了下来,带着一条左腿的永久伤残。我的战友,有九位,没回来。”
她说话的同时,极其自然地、轻轻将穿着军裤的左腿往前伸了半步,然后微微一侧,军大衣的下摆随之荡开,在阳光下,人们能隐约看到她左边小腿的线条,与右腿相比,确实存在一种细微的、不自然的凹陷和轮廓变化。那不是狰狞的伤疤,而是一种更令人心悸的、肌肉萎缩后的证明。
这一刻,整个讲堂安静得可怕,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她收回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因震惊而睁大的眼睛,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冽的语调说:
“我不能说,如果沟通更顺利,他们就一定能活下来。”
(注:此处春秋笔法了,瓜岛的战斗与翻译零相关,但是用来煽情是不错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我绝对知道,如果我们不尽快弥补上语言沟通这道致命的断层,未来,在缅甸,在中国,在任何一个与盟军并肩作战的地方,还会有无数像他们一样优秀的战友,可能仅仅因为一句命令的误解、一个坐标的错报、一份技术手册的翻译谬误,而付出不必要的、惨痛的牺牲。”
台下依旧鸦雀无声,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之前的轻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残酷现实攫住心神的专注,以及一种感同身受的沉重。
“我们拥有了越来越多的先进装备,感谢我们的盟友。但是——”
她加重了语气,“在信息的接收、理解、传递和应用上,我们存在着巨大的、有时甚至是致命的短板!这个短板不补上,再多的援助也可能事倍功半,再先进的武器也可能变成废铁,前线将士用生命换来的战机,也可能因为沟通不畅而白白错失!”
“那么,” 她抬高了声音,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每一个角落,“谁能来补上这个短板?不是仅凭一腔热血、连英文说明书都看不懂的普通士兵……而是你们!”
她的手指,指向了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语气斩钉截铁,“是在座的各位!是掌握了外语,或者拥有强大中文功底;是具备了强大逻辑思维能力、快速学习能力、分析理解能力的大学生!你们在课堂上学到的知识,你们锻炼出来的智慧,正是我们现在打赢这场现代化战争最急需、也最稀缺的战略资源!”
她微微一笑,恰到好处地缓和了一下气氛:“说实话,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单论语法规则的严谨性,在座各位同学的英文可能比我们某些热情奔放、不拘小节的盟军朋友还要地道些!”
台下发出一阵轻微的、善意的笑声,气氛略微松弛。
“当然,这只是个玩笑,” 她补充道,“但你们的语言功底、学习能力和思维能力,是毋庸置疑的。现在,国家和盟军需要你们把这份独特的力量贡献出来。”
“为此,” 她的语气变得正式而有力,“我们奉军事委员会和盟军中国战区司令部之命,紧急筹建两个全新的、高度专业化的技术部门:战区翻译处,和战时写作组。”
“翻译处,顾名思义,急需大量精通英文的专业人才。你们将不仅仅是翻译军事文件、技术资料——那只是基础。更重要的,是担任各级指挥部、炮兵、工兵、通讯兵等技术兵种的随军口译员,是深入前线与盟军顾问、飞行员、技术专家进行无障碍沟通的桥梁,是保证整个中美联合军事机器高效运转、精准咬合的神经中枢!你们的每一句准确翻译,都在缩短战争的进程,都在为胜利添砖加瓦!”
“而战时写作组,” 她的目光似乎投向了那些文科院系学生聚集的区域,“则需要最优秀的笔杆子!需要既懂中国国情、又具备国际视野,能用准确、流畅、有力的中英文——尤其是英文——讲好中国故事的人才!我们需要向美国社会、向全世界,客观、真实、生动地传递中国战场的艰苦卓绝,展现我们四万万军民不屈的牺牲与决心,争取国际社会的理解与持续支持,粉碎敌人的谎言与污蔑!你们的笔,就是刺向谎言、争取友谊的无形武器!”
“我知道,让各位放下手中的书本,投身到一个充满未知甚至危险的新领域,是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她的声音放缓,带着理解,“或许你们会担心所学非所用,或许你们会忧虑前途未卜。但请相信我,这绝不是让大家去做无谓的消耗,更不是让大家仅仅去充当翻译机器或宣传喇叭。”
“现在,”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国家和盟军,迫切需要你们将这份沉睡在书本里的力量,转化为现实的战斗力。为了让大家能够安心地贡献才智,我们也尽力为大家争取了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的条件和保障:”
“第一,是身份与荣誉!”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此次招募,无论男女,一旦通过考核录用,在国内服务者,将直接授予陆军上尉军衔!若能勇于担当,派往更为艰苦的印缅前线或海外,则直接授予陆军少校军衔!”
(注:没有开金手指,1944年征译员就是这个待遇。只不过是不授领章,其他一切与军官一致。)
话音未落,台下已是一片哗然!“上尉?”“少校?”“真的假的?”惊叹声、议论声嗡嗡响起。
林安站在台上,静静地看着台下掀起的波澜,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促狭的、近乎顽皮的笑意。她等到议论声稍稍平息,才带着自嘲的口吻说道:“不瞒各位,我当年参军,好不容易才混到个少尉军衔。之后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好几年,受过伤,立了些微不足道的功劳,也才在前不久勉强升到中校。”
她摊了摊手,“现在各位同学只要通过考核,一步到位,直接就是尉官、校官起步。这说明什么?”
她故意拉长了音调,然后粲然一笑:“说明国家对你们是‘真爱’啊!说明最高层现在是真急了,急需你们的才华!当然,” 她话锋一转,带着点狡黠,“也侧面说明……我们现在确实是太缺人了!翻译和写作这两个行当,缺到不得不‘重金求贤’的地步了!”
“哄——哈哈哈!” 台下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亮、更彻底的笑声。这番恰到好处的自嘲和近乎“内部消息”的坦诚,瞬间冲淡了之前因讨论牺牲和伤残而带来的沉重,也消解了人们对优厚待遇背后是否“有诈”的疑虑。
气氛变得无比热烈,甚至有人吹起了响亮的口哨。
林安微笑着等大家笑够了,才继续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是机遇与锻炼。”
“加入翻译处或写作组,你们会直接和英美盟军的军官、专家、记者们面对面打交道——我相信,这可比在文林街茶馆里和同学互相考英文单词要刺激得多吧?”
台下又是一阵会心的、带着几分向往的哄笑。
“你们传达的信息,将是真正关乎战局、能够拯救生命、打击敌人的核心情报。你们撰写的文章,将有机会通过我们的渠道,被送到《时代》周刊、《纽约时报》这样的国际顶级媒体上发表,被千万美国人、被全世界看见!”
她说到这里,特意加重了语气,“未来,对于表现优异者,还可能有被选派出国考察、学习深造,甚至派驻海外机构工作的机会!”
“出国”这两个字一出,台下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骤然放大的瞳孔。
在1942年的中国,尤其是在困守西南的联大,这几乎是所有学子心中最遥远但也最炽热的梦想。尽管大家心里可能嘀咕(最好不是去印度缅甸那种地方……),但这无疑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巨大前景。
林安没有忽略台下这瞬间的寂静和眼中燃起的火焰,她适时地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是选择的自由。”
“我们深知各位对学业和未来人生的考量。因此,此次招募,我们初步设定的服役期限是两年。”
她强调了这个数字,“两年之后,抗战形势必有不同。届时,你们可以选择凭借战时功绩和经验,继续在军中或其他政府部门服务;若那时你想回到课堂完成学业,或者投身实业建设,又或者有其他的人生规划,我们承诺,届时也可自由选择去留。国家急需人才,但绝不会用强制手段捆绑你们的未来。”
这番话如同又一颗定心丸,让许多人露出了意动的神色。
“最后,我再次重申一点,”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特意在女生们相对集中的区域多停留了片刻,声音清晰而坚定,“此次招募,不论男女,唯才是举!在智力和语言能力上,女性从不逊于男性。精准的翻译、有力的写作、细致的沟通,这些都不是靠蛮力能完成的。翻译和对外宣传的战场,同样需要智慧、细致、坚韧的女性力量。报国之路,对所有同学,无论男女,都完全开放!”
说完这句,她脸上的所有笑意瞬间收敛,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语气也随之肃穆而有力:
“同学们,历史的洪流推着我们走到了这里,时代在召唤我们这一代人。我们有幸生于斯、学于斯,如今国难当头,我们责无旁贷,必须回应!”
她挺直身躯,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秒钟的寂静之后,掌声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猛烈地爆发出来!雷鸣般的掌声席卷了整个礼堂,经久不息,甚至夹杂着激动的呐喊和跺脚声,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林安直起身,静静地站在掌声的洪流中。她等了几秒,才抬起一只手,轻轻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掌声逐渐平息,但空气中那股被点燃的热情和激动,依旧在汩汩流动。
“我知道,”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而清晰,“说了这么多,大家可能还有很多具体的疑问,关于工作内容,关于具体要求,关于各种细节。时间关系,我无法一一详述。但现在,有问题想问的同学,请举手。”
立刻,台下举起了林立的手臂。林安随意点了一位前排戴眼镜的男生。
他扶了一下眼镜,声音紧张得有些颤抖:“林师姐,感谢你的分享。我冒昧问一句——你刚才提到‘笔译、口译、军官军衔’,这些学生一旦参军,是军人还是文职?是否承担战斗任务?”
这个问题显然极为关键,他话音一落,周围立刻安静下来,无数耳朵都竖了起来。
林安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转向麦克风,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们招的,是‘技术军官’。军衔是真的,枪法……可以是假的。”
“噗嗤——”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忍俊不禁的笑声,伴随着明显的松气声。这个回答既权威又风趣,瞬间缓解了大家对于是否要“真刀真枪上战场”的焦虑。
她等笑声稍落,才补充解释,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翻译处和写作组的岗位,原则上不直接参与一线战斗。你们的核心任务是用你们的专业知识服务战争。但是,”
她加重了语气,“你们会被配属到各级部队中,根据任务需要,有时确实要深入前线地域、跟随作战单位一起行动。我不能保证你们永远待在安全的大后方。”
她坦诚布公,“但我可以保证,指挥官不会叫一个翻译官或笔杆子,拿着冲锋枪去冲山头、打巷战——那不是你们的长处,也是对人才的浪费。”
她话锋一转,又带上了那种熟悉的冷幽默,“当然,万一情况紧急,比如碰上溃退或者突围……那个时候,能跑得比我快,绝对是加分项。”
台下哄笑。
林安目光一扫,点名了另一边一位高高举手的女生。
那位女生利落地站起来,身姿挺拔,声音清脆而响亮,毫不怯场:
“林师姐,我是历史系二年级的学生,对抗战史和地方史都有兴趣,也粗通一些英文。请问像我这样,不是外文系专业的,可以报名写作组吗?写作组的工作,是不是就只是把中文稿件翻译成英文?”
林安笑了,这次的笑容明显多了几分亲切和鼓励:“太好了!历史系的同学,有见识,有史笔,我们写作组正缺你这样的人才!”
“写作组可不是只写英文文章那么简单。”她抬手比了个三,“它其实需要三种人——”
“第一种:有胆量和好奇心,愿意前往部队、医院、灾区采访,搜集第一手素材。你得敢问、敢写、敢蹲在泥泞的战壕里记录士兵的心声。”
“第二种:中文好,能把一堆凌乱资料写成打动人心、逻辑清晰的报道。这叫‘本地化讲述’。”
“第三种:外文好,能把中文材料翻译成让《时代》杂志、《纽约时报》编辑愿意刊登的英文文章。”
她说完,环视台下那些或恍然大悟、或跃跃欲试的脸,轻松地一摊手:“当然,如果你这三样都能做到顶尖,那欢迎你来坐我的位置。”
台下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
“但只要你其中之一特别强,也一样可以成为关键拼图。所以,无论你是历史、外文、新闻、中文、哲学、社会学——只要你愿意,我们都给你平台。”
这番话极大地鼓舞了那些非外文专业的学生,台下又是一阵兴奋的议论。
接下来,一位坐在礼堂中后排、声音格外洪亮的男生猛地站起来,他的语气半是认真,半是带着点挑战意味地高声问道:
“林师姐!你刚才说得都很好!军衔、机会,都很诱人!但这第三条,‘两年服役期满自由去留’……这个到时候能算数吗?会不会到时候又以‘国家需要’、‘战争尚未结束’为理由,不让我们这些学生走了?”
这一问,如同在热烈的气氛中泼了一盆冷水,但也瞬间击中了许多人心中最深的疑虑和担忧。
场内立刻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林安身上,等待她的回答。
林安凝视着那位提问的男生,眼神没有回避,反而带上了一丝赞许和某种锐利。
“谢谢你提出这个问题。也谢谢你,愿意在这种时候,当那个敢于提出尖锐质疑的‘那个人’。”
她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和郑重:“我今天站在这里,不仅仅是以一个军人、一个校友的身份,用个人情感来动员大家。我更是代表军事委员会和盟军中国战区司令部的授权而来,是在履行一项庄严的承诺。”
“我以我的军人身份、我的军衔、以及我在军委会和盟军作战体系中所承担的职责,向在座的每一位同学保证:”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坚定,“今天所公布的所有条件,特别是关于‘两年服务期满后自由选择去留’这一条,都将会白纸黑字,明文载入相关的征召令、人事档案和管理条例之中!它将具备法律效力,绝不是一句口头承诺,更不是可以随意更改的空头支票!”
“我们需要的,是自愿加入、才智出众、愿意为国效力的伙伴,而不是用强制手段捆绑来的、心怀怨怼的‘壮丁’。我们真诚地希望,两年之后,你们中的许多人会因为在这里找到了价值、获得了成长、建立了功勋,而愿意选择留下,继续为国效力。但选择权,最终在你们自己手里。”
她顿了顿,看着台下逐渐放松和信服的表情,脸上又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用轻松的语调做了个收尾:“当然,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在这两年里表现得实在太优秀,成了我们离不开的骨干,我们肯定会想方设法用更好的条件——比如优先提拔晋升、优先推荐出国深造、或者直接安排更有挑战性的要职——来‘诱拐’你心甘情愿地留下。但我们决不会用‘国家需要你留下,你不能走’这样的理由来强行绑架。”
这一句带着幽默和自信的“威胁”,成功地将残余的紧张和疑虑彻底化解。台下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笑声和掌声,充满了信赖和轻松。
紧接着,又一位女生站了起来,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急切:“请问林师姐,女生报名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只是说说?还有,如果录取了,会被分配到什么样的单位?安全方面有什么保障?”
林安看着她,笑容温和而鼓励:“我非常非常希望你来,真的。现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已经有成千上万的女性穿上军装,在工厂、在后方、甚至在太平洋前线的基地服务(WACs, WAVES等)。我们中国的女性同样优秀,甚至更坚韧,有什么理由不能在抗战中贡献智慧和力量?”
“至于保障,” 她语气变得轻快,“军装肯定会给你发合身的,至于口红、雪花膏,那得你自己带了。” 台下又是一阵轻笑。
“我们不会把你送去后勤部队洗衣服、或者机关单位收发传单——那是对人才的浪费。你既然是通过严格考核选拔出来的技术军官,就要承担相应的职责。你是翻译官,是写作者,不是摆在办公室里的花瓶。任务需要你出现时,你就得顶上去。记住,” 她最后加了一句,带着鼓励的微笑,“在信息战场上,你翻译对了一句关键指令,你写出了一篇争取到国际援助的报道,能救更多的人,这,就是你最好的护身符。”
又一片善意的笑声和更加热烈的掌声响起,这次掌声里,充满了对女性参与的真诚欢迎和赞许。
问答环节出乎意料地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气氛始终热烈。学生们的问题五花八门,从FAC的具体工作问到盟军的武器装备,从翻译的专业要求问到写作组的稿件审核流程,从不同专业的报名优势问到食宿待遇……甚至还有胆大的男生高声问:“林师姐!你这么优秀,现在有没有对象啊?” 引发全场一片哄笑和口哨。林安对这个问题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巧妙地避开了。
整个过程中,不断有人在提问间隙就激动地表达了强烈的报名意向。林安注意到,好几处女生聚集的地方,姑娘们都在悄悄地交换着眼神,互相捏捏对方的手臂,彼此鼓劲打气,脸上写满了决心和向往。
终于,当林安回答完最后一个关于体检标准的疑问后,时间已经不允许再继续。主持此次宣讲会的教务处主任,一位带着老花镜、神情一直有些拘谨的老先生,拿着发言稿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按照流程说几句总结陈词,鼓励大家踊跃报名……
但他才刚开口说了句“今天的宣讲会很成功……”,就发现自己的话几乎被淹没了,而且……好像也没人注意他了。
因为就在他说话的这几秒钟里,已经有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学生,脸上带着决然的神色,从座位上站起来,拨开身边的人群,径直朝着主席台侧面临时摆放的一张、负责发放报名登记表的长条桌走去。
紧接着,仿佛水坝打开了一个缺口,更多的人站了起来,有男有女,默默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汇入潮流,很快就在那张长条桌前,自发地排起了一条蜿蜒的长队。队伍越来越长,从台前一直延伸到了礼堂的后部,充满了无声却澎湃的力量。
教务主任拿着发言稿,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奈又带着几分惊叹地,看着眼前这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一幕,默默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显然,这场宣讲会的效果,已经无需他再用任何语言来总结了。
“真是……真是……” 闻一多先生挤在人群边缘,看着眼前这几乎失控的热烈场面,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用力挥舞了一下手臂,声音洪亮,试图盖过周围的嘈杂,“好!好啊!这才是我们联大的学生!有血性!有担当!国家有救了!有救了!”
站在他旁边的叶公超先生,则相对冷静得多。
他扶了扶被挤歪的眼镜,目光锐利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从林安在台上从容不迫、收放自如的表现,到台下学生们此刻近乎沸腾的反应,再到那条迅速成型的、看不到队尾的长龙。
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专业欣赏意味的苦笑:“呵,看来林安这番话,这连说带演、恩威并施的功夫,可比什么招生简章、校长的敦促都管用得多。立竿见影,一呼百应……这‘煽动力’,啧啧,不服不行。”
而潘光旦教授,则被几个急着往前挤的学生撞得踉跄了一下,他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他没有看那条排队的长龙,而是望着那些挤在队伍里、脸上写满激动和向往的年轻面孔,眼神里充满了复杂和忧虑。
他对身旁的吴晗低声自说:“人潮汹涌,群情激昂……只是,不知这份热情,能持续多久?又有多少是真正理解了其中艰辛与责任,深思熟虑后的理性抉择?唉,宣传鼓动之力,竟至于斯……”
几人想要离开这已经变得如同集市般混乱的礼堂,却发现几乎是寸步难行。学生们的热情不仅仅体现在排队报名上,更多的人挤在过道里,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演讲,分享着彼此的激动,或是互相鼓劲相约一起去领表。
“挤死了!真是要挤死了!” 闻一多先生一边笑着抱怨,一边用他那并不强壮的身体努力地往前开路,脸上却丝毫不见不耐烦,反而像是乐在其中,感受着这股青春的热浪。
叶公超则显得有些狼狈,他试图保持风度,但还是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只能无奈地随着人流缓慢移动,口中喃喃:“这……这真是……不成体统,不成体统……” 但语气里似乎并没有太多真正的责备。
潘光旦更是被挤得连连后退,他紧紧护着自己的眼镜,脸上写满了对这种无序状态的不适,但看着那些洋溢着理想主义光芒的年轻脸庞,他的目光又变得更加复杂,仿佛在思考这股被释放出来的巨大能量,究竟会将这些年轻人、乃至这个国家,带向何方。
他们三人好不容易才从沸反盈天、几乎要将屋顶掀翻的礼堂侧门挤了出来,站在外面稍微空旷一点的泥地上。
回头望去,礼堂门口依然人头攒动,那条报名的长队甚至已经延伸到了门外。
P.S.为什么我说想到民国投机者呢,因为这种时而幽默时而煽情的演讲,同时还有高薪厚禄,特别像庄继华的风格……而且林安的作品,也使我想到《除了生命,我们一无所有》。不过林安所身处的环境,是没有抗战初期那么悲壮的了,因此才能专心搞办公室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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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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