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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夜谈 像是月光下 ...

  •   舞会结束后,夜色已浓。

      孙立人主动提出送林安回去,林安如今暂住的美军驻重庆办事处,就在使馆区,距离宋子文公馆并不遥远。孙立人看了看夜色,说:“不远,咱们走回去吧。”

      林安点头应允,随口问:“你住在哪里?”

      “就在办事处对面旅馆,正好顺路。”孙立人说。

      夜色清寒,街上行人稀疏,重庆十一月底的风,已有了刺骨的寒意。两人沿街缓步前行,不知不觉便谈到战争与军旅生涯。林安好奇地问孙立人:“你经历过这么多场仗,最刻骨铭心的一战是哪一场呢?”

      孙立人沉默片刻,神情变得严肃,他缓缓说道:“淞沪。”

      “我们10月份参战,23号打到26号,我亲自指挥的三个团就缩编成两个团。”

      “到27号,我受了重伤,全身中了十三块弹片,昏迷了三天,醒来才知道部下死伤惨重,整个税警总团,原本一共六个团已经只剩下5000人了。而且——那时我已经在香港。那种无力、痛苦……”

      他很平静地说,“我这辈子,和日本人是不共戴天的。”

      林安轻轻打了个寒颤,淞沪,几乎是以第一次世界大战绞肉机一般的方式在打。部队报销的速度快得惊人。

      “冷了么?”孙立人注意到她的颤抖,立刻从回忆中脱身,“都怪我疏忽了,你穿的太少了。“

      他脱下自己的军大衣,轻柔却不容置疑地给林安披上,“暖和点吗?”

      “不是的,”林安说,“谢谢你。我是在想——我在想阵地战是一定要打得么?把将士们投入到绞肉机里,真的值得吗?如果在上海之外……逐次抵抗呢?”

      “上海不守,南京如何守?”孙立人看着她,“你在瓜达尔卡纳尔,知道滩头阵地一旦建立,必须尽全力拔除。否则日本有了上海作为前进基地,对南京将发挥出全力。”

      “虽然我们失败了。但战略上,是成功的。或者说,不得不做的。”

      他抬起一只手,看了看说,“为了胜利,就是真的把手放到绞肉机里去,又怎么样呢?”

      “你不怕死吗?”林安问。

      “你怕吗?”孙立人挑眉,“你也是军人。”

      “我……”她犹疑了。她多次参战,但没有一次是像孙立人所参与的淞沪一样惨烈。七天之内部队阵亡三分之二,这种烈度的战争,是她不能想象的。

      她在美国穿梭,把FAC调到空军,等一系列动作,都是奉行着打巧仗、打不对称战争、至少在局部形成优势。

      而实打实、硬碰硬、明知必死、把手放到绞肉机里去的战斗,她从来没有想过。

      她唯一一次接近死亡,也就是在瓜达尔卡纳尔的白刃战。她眼前忽然又浮现了那个日军凶狠的眼睛,和她的匕首插进他脖子里的触感——软软的。

      如果再次被派遣,她当然会服从命令。但是如果让她选择,她——不愿意主动走上白刃战的战场。她不敢当敢死队。她不敢死。

      “我怕死。”她轻声说。

      孙立人看着她。林安的脸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那么的严肃、悲伤。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孩,就像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错过的一切——鲜活、明亮、会问“你怕死吗”的人。他只是想靠近一点,仅仅是靠近,就像是取暖。

      于是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还年轻。”

      他停顿片刻,说,“你还有选择。”

      “你可以去美国,你可以写作,你可以当翻译。”

      “你还没有把军旅,当作你毕生的事业。”他说。

      林安不解地看着他。

      “我认为军人是一种富含使命感的、几乎是宗教感的事业。”孙立人说,他继续向前迈步了,“死亡,就是这个职业的一部分。就像上班要付出时间一样。”

      “而且,你确实也没有经历过惨烈的战斗,没有看过刚占领沦陷区的日本人是什么样的。”他看着她,很宽容的笑了,“不然,你一定也会宁愿死的是你。”

      “好吧。”林安说,“好吧。”

      她知道此时应该表现出受教和认同——但是同时,她感到他的话像一块乌云,又或者沉重的巨石,带着她所不能完全体会的重量向她袭来。

      “你知道西西弗斯吗?”林安忽然说。

      “知道。”孙立人答。

      “我感觉战争使得战争中的每个人,都成为了西西弗斯,永远地面对着无止境的沉重和失败,一次次奋起、又一次次跌落。”她很严肃的说。

      这场战争,让她回想起了疫情时期。固然,每天还是有吃饭和聊天打屁的简单快乐,可是无尽的新闻,和沉重的现状,都让人感觉到神经是生活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沉重的、没有未来的、努力活在当下的世界。

      在那时候,谈论一切冲动的举动都变得轻盈。无论是出国还是辞职,都不像之前那样受到现实惯性的束缚,而是伴随着平静的疯感——我就去做了,又怎么样呢。

      孙立人一怔,他笑了。

      “你真的还是个孩子。”他看着林安,“而且是那种糖水中泡大的孩子。”

      “国人早就习惯了在悲伤中生活,以至于悲伤已经不是悲伤,而是麻木。而你像豌豆公主一样——你知道豌豆公主吗?”

      “我知道。”林安说。

      “你像豌豆公主一样,敏感、多思。”他凝视着林安的眼睛,“这并不是不好的或者不道德的。只是——privileged(特权).”
      (注:用特权来翻译privileged有一些不准确,因为它更多的指命运给你的特权,而非来自权力的特权。)

      林安看着他的眼睛,几乎忘记了说话。

      “但也许这就是你能写出好文章的原因吧。”孙立人还在接着说。他心里补充,也是你可爱的地方——像一个生机勃勃、可又脆弱得需要保护的蹦豆子。

      林安没有接话。

      他们沉默地往前走着。

      她感到自己几乎被看穿了,像被照X光一样透明了。是的,一个现代人,怎么会不是敏感的、脆弱的、糖水里泡大的呢?

      过了很久,林安已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突兀地转折——

      “谢谢你的大衣。”林安说,“之前我总呆在缅甸、昆明那些地方,都没有一件冬衣。”

      “那这件军大衣就送给你吧。”孙立人说,“不用还我了。”

      林安苦笑,“那倒是好,我一下变中将了。”

      孙立人停下脚步,说,“这倒是。”

      他站在她面前,仔细地把军大衣上领章和梅花军衔拆了下来,认真道:“这样就只是一件普通大衣了。”

      他对她笑了笑,“穿着吧,好吗?”

      孙立人拆领章的时候,他们离得实在很近,她都能闻到他呼吸中的淡淡酒气。

      孙立人静静地看着她。

      “你手上的戒指好大。”林安忽然说。

      孙立人实在没想到她的注意点是这个,又意外又好笑,“这是弗吉尼亚军校的毕业戒指。”

      他摘下来给林安看。

      林安接过——她确实没看错,真的很大,还镶嵌着蓝宝石呢。

      林安把戒指还给他,很感慨,“我还在想,你的戒指这么大,你夫人的钻戒一定大得夸张了。”

      孙立人忍俊不禁,摇摇头,“你真会想。”

      “你喜欢钻戒?”他问。

      林安立刻想到《色戒》里的粉钻鸽子蛋,“喜欢啊。”

      “那你恐怕得嫁个有钱人喽。”孙立人语气淡淡。

      “有钱人?”林安脑子里浮现出廖耀湘的身影,想到师长顿顿辣椒拌饭的样子。

      “只是随口一说啦。”她脸上带了点笑,又有点怅然,“只要能嫁给喜欢的人,什么戒指、宝石、都无所谓。只是谈资罢了。”

      孙立人一时没有接话。

      少女的语气中的惆怅实在太过明显,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看样子,你已经有了意中人了?”

      “没有。”林安立刻说。

      她拢了拢大衣,感觉额头上都有点冒汗。——孙立人是X光机变得么?总是能看穿她?

      孙立人的脸色沉静了下来。

      林安的眼珠子到处乱转,开始转移话题,“为什么总说我——您夫人是什么样子的?您家里有几个孩子了?”

      说到孩子,她又很真心地说,“嫁人有什么好?杜长官家里有五个小孩,戴师长家里也是五个,想想头就大了……”

      “我没有孩子。”孙立人说。

      林安顿住了,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我夫人……她信佛很虔诚。做了很多年的居士了。”他又说。

      林安不明白,为什么洋派的孙立人,会有一个笃信佛教的妻子。她想,大概是糟糠之妻吧。如果这么说,孙立人倒还是一个挺不错的人。

      她试探着说,“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嘛。您没有升官发财换老婆,是很高尚了。”

      孙立人一愣,随即失笑,“不是的。”

      他有些怅然,“我们也是自由恋爱的。她那时——”他看了看林安,“可能比你还小一些。”

      林安察觉他似乎陷入了回忆,她默默侧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侧脸在路灯下竟显出一种近乎少年般的神情。

      “我们认识的时候,她还不信佛。”他说。

      “不过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坏事。”他补充说,“她母亲就信佛,而且我常年在外,家里没有孩子,很冷清。有一个寄托也是好事。”

      “她信佛以后就很安静。她总说,人生如梦,万般带不走。”

      “有段时间她倒想出家,只是到底还是舍不得我吧。”他一笑,“只是在家里做居士了,也不耽误什么。”

      “可是没有孩子,不算耽误吗。”林安忍不住说,又说,“对不起,我失言了。”

      “哦。”孙立人倒没有生气,他顿了顿说,“孩子,倒不是她的问题。”

      林安整个人僵了一下,眼睛眨了两下,喉咙像卡住了什么。她想说点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嘴,最终咽了下去。

      “是我没有子女缘分。”孙立人给她解围,倒并不显得尴尬。

      正说着,已经走到了美军驻重庆办事处,林安轻轻舒了一口气,“谢谢您送我回来。”

      两人停住脚步,在卫兵的注视下面对面站定。

      孙立人说,“明天还是去买件冬衣吧。再见了。”

      林安说,“再见。”

      她忽然又问,“您什么时候回印度?”

      “周五吧。”孙立人说。

      “好。”林安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一句。

      她转身向卫兵走去,出示了证件之后走进了大院。她回头看时,孙立人也已经转身走了,只看见一个背影。

      孙立人也回过头来,也只看见她的背影,向着院子深处走去。

      他们都没有看见对方的回头。

      孙立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摸着兜里拆下来的中将领章,是坚硬的铜。他感到今天他已经做了过分的多、说了过分的多。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那样的感受。

      一种痛快的、轻松的、甚至有点高兴的感觉。

      但林安是有喜欢的人的,他看得出来——正如她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一样。而他非常清楚,无论是谁,他都不会是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

      她是春天刚刚冒出的第一枝嫩芽,他却已经是秋天的树,枯干、沉默、根深而不可动摇。

      孙立人回到房间。

      他走入洗手间,靠在洗手台边,闭了闭眼,忽然想起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天真的撒娇气,“你夫人的钻戒一定大得夸张了吧”,还有那一瞬间她仰起头看他时,睫毛颤动的弧度。

      像是月光下的鱼,毫无防备地从水面跃出,露出脆弱的银白色腹部。

      她对他毫无戒备——正因如此,他才更该克制。他不能靠近她,不该靠近她。

      可他靠近了。

      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地涌出来。他低头,把手伸进去,洗得很慢,很用力,仿佛手上真沾了什么污秽。他搓着手指关节,掌心,手背,直到皮肤泛红,才停了一下。

      肥皂的味道混着水汽弥散开来,带着一点香精的廉价气息。他无意识地抬眼,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男人沉默而严肃地下垂着脸颊,军装整齐,神情寡淡,像个被钉死在体制里的军官标本。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忽然向前凑了一步,凝视着自己的鬓角。

      那里有一根白头发。

      他很认真地,从发根把它拈了出来,夹在指尖,盯着它看了片刻——那是一种奇怪的习惯,就像一个人反复确认自己正在老去的证据——然后扔进水池。

      他没再洗第三遍手,只是关掉水龙头,沉默地站在镜子前,直到镜面重新起了雾气,模糊了他的轮廓。

      他才转身,拉开毛巾擦干手,一言不发地走出洗手间,把灯关上。

      整个房间又回到黑暗里,只剩窗外冷冷的月光,斜斜落在床头。那件她穿走的大衣,仿佛还留着一点余温,轻轻地、空着地搭在他心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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