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烂柯人（二） 君子三生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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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
“别动。”
又是一阵箭矢重重撞击在伞面。
好一阵后，风声渐歇，爆响尽散。
等到旁边人松开一点手臂，应拭雪一把掀开斗篷，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满眼怒意地盯着对方。
“哎生气就不好看了，笑一笑嘛。”江洵望扬起脸，睫毛上还挂着大颗大颗汗珠，狼狈之极，眼睛却是一如既往地亮，
“没受伤，我好歹也是有点修为的人，哪能动不动就负伤。”
应拭雪听了脸色没多少好转，直到上下扫过确认无碍才终于松了口气。
紧接着又是一股莫名生出的烦躁，他忍了又忍，唇抿得紧紧的：“你不用事事护我，更不必为了保护我而涉险。”
“那如果我遭遇危险，”江洵望靠着墙壁上换了个姿势，依然笑着，问了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会帮我挡开吗？”
“当然。”应拭雪脱口而出。
他怎么可能放任他受伤。
“那就是我的理由。”
我知道你所向披靡，强大得令人望尘莫及。
但我就是不想看见你在我眼前受伤。
不过这话实在是太矫情了，他没说出口，面上还是那副轻松肆意：“放心，我一定把我这条小命保护得好好的。”
说着扬起手中的伞：“见春山挡得稳稳的，可厉害了。”
一向眼高于顶的见春山，在他的吹捧下倒真闪了闪，一人一剑配合得极好。
“你……算了。”应拭雪只得沉着脸夺过见春山，腕间一抖回归剑形，“回去再和你算帐。”
“好好好。”江洵望一口应下，还顺手理了理应拭雪被裹得凌乱的发丝：“咱们现在撤，还是怎么说？”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应拭雪眼睫微垂。
甲字一号房肯定出了事情，此时强闯，等同于自投罗网，风险太大了。
但如果此时离开，再想潜入这牢狱可就难如登天了。
“噼啪！砰！”
仿佛是为印证他的判断，一连串火光炸裂，石屑飞溅！
“轰隆隆！”
数道重靴踩地的声音，夹杂着兵器碰撞，震得整座牢狱都微微颤动！
狱卒如潮水般蜂拥而至，待看清两人后轰地一下子炸开了锅，高举武器七嘴八舌地怒喝：
“大胆狂徒，竟敢擅闯天牢！”
“来人，给我拿下他们！”
应拭雪与江洵望对视一眼，后者果断伸出手与他十指相扣：
“我就猜到了，走！”
白衫红衣，发丝飞扬，衣袂翻卷，两道身影在惊涛骇浪般的追兵之下没有逃走，反而疾奔直冲牢狱深处！
狱卒瞧着更生气了：
“他爹的还敢跑，真当咱们这牢房是菜园子啊！”
“追上去，抓住他们！”
前方的大门敞开着，黑气蠕动翻腾，完全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只不过从那幽沉的气氛就能看出来里头凶险万分。
江洵望这个时候还能开玩笑，回头看了一眼追兵：
“这前面看起来有点吓人啊。”
“怕了？现在跑还来得及。”
“怕啊，怎么不怕，害怕极了。”嘴上这样说着，握着应拭雪的手反而更紧了，“只是江某人愿意舍命陪君子。”
应拭雪勾了勾唇，左手一挥，一层碧蓝色结界在他们身后骤然张开，封死追兵的来路。
与此同时，数百道金光符咒从江洵望的袖中飞出，风卷残云般快地贴上结界，顷刻间将结界强化得滴水不漏。
一切就绪后，应拭雪这才偏头望向身侧之人，眸色沉静，隐有碎金流转：
“君子三生有幸。”
幸得与君，同行此间，生死无惧。
两人并肩而立，步伐一致，毫不犹豫地——
猛然一跃！
明明脚下是平地，却仿佛自万丈高空坠落，四周景象陡然模糊，风声呼啸，天地旋转！
两道身影被翻涌的黑气裹挟而下，在混沌中坠落，所有追兵的怒吼都被甩在身后，湮灭于结界之外。
唰！
数十里之外，地室之中。
沉睡着的蛇祖忽然动了动，空旷的眼窝赫然睁开一双金绿妖异的竖瞳。
王锦翘着刚恢复灵活的二郎腿，一脸悠哉地斜靠在轮椅上。怀里抱着瓜子，手里晃着茶盏，属实悠闲地很。
只是耳边“沙沙沙”的声音不绝于耳，忍了半晌终于忍无可忍：“纪青临你别转了！再转下去，我家地砖非让你磨出坑来不可！”
纪青临充耳不闻，依旧踱来踱去：“哎呀我就是担心应哥和江哥嘛。”
“担心也没用啊，看开点。”王锦翻了个白眼，双手一摊，用很有过来人的经验说到，
“要是他们遇到的敌人能打得过，那肯定全须全尾回来。要是打不过嘛……”
纪青临停下脚步，脸色不善盯着他：“打不过就怎么了？”
“那你就只能披麻戴孝，左边右边一手一个，抱着他两的骨灰盒哭成狗啦哈哈哈哈！”王锦笑得十分猖狂，连肩膀上的蛇都被震得抖来抖去。
“……”
纪青临被气得脸色铁青，默不作声掏出息脉扣，默念几句口诀。
啪！
王锦的笑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住了一样，他转转眼珠子，发现只剩下嘴还能动：
“你、你怎么会法术了？你不是凡人吗？”
“哼！”纪青临抬了抬下巴，得意洋洋，“这时应哥给我的法宝，叫你小瞧……”
“叮铃铃铃铃铃——！”
高悬于梁上的风铃倏地一阵急响，明明清脆动听，却让屋中二人同时脸色骤变。
“报！”屋外的探子风风火火撞门而入，“不好了主子！牢房不知为何发生了一阵巨大的震动，所有狱卒都往甲字房赶去了！”
“我靠！”
纪青临转头指着王锦就骂：“菜花蛇！你个乌鸦嘴！”
王锦嘴巴张张又闭上，定住的身子动不了，百口莫辩之下只能委屈大喊：“那你赶紧给我解开！咱们快去救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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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拭雪睁开双眼。
头顶是一片血红翻涌的天幕，面前则是森然高耸的石墙，纵横交错、曲折连绵，将整个空间切割成密不透光的回廊，完全看不到外界的景象。
“江洵望？”
没有回答。
他又喊了一遍，除了自己的回音外再没有任何回答。
“这什么地方？”
应拭雪皱眉，拍拍面前的石墙，尝试调动体内的灵力，却发现像是被封住一样使用不了。
他又想跃到高处，眼看着就要攀上墙头，却猛然被某种无形禁制反弹回地面。
即将落地刹那反手撑地，身形一转，漂亮地卸去力道。
应拭雪支起剑半蹲着，看着地面缓缓闭上眼睛。
他记得自己在与江洵望闯入地牢，然后江洵望解开符咒，解着解着……
空白。
思绪像被刀切断般戛然而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时落单的，更不知道江洵望现在身在何处。
“不行。”
应拭雪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素来胸有成竹，大半仰仗于记忆，但如今这底气也正在被一点点剥夺。
这地方不能久留，必须尽快破阵离开。
他刚站起身，地面便剧烈震动起来。
整片空间仿佛晃动了一下，碎石自上方纷纷坠落。应拭雪一时避闪不及，一块碎石划破脸颊，鲜红的血珠顺着白皙的肌肤滴落。
下一瞬，一声怪异的喘息在前方响起，一个畸形扭曲的黑影从迷宫尽头缓缓探出身形。
那是一头全身皮肤跟岩石差不多粗粝的怪物，它一看到应拭雪，顿时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
应拭雪捏紧见春山后退几步，与魔物面对面对峙。
“吼！”
魔物眨了眨眼，双目立刻变得血红，一边发出狞厉的咆哮一边朝着他冲来。
应拭雪身形一闪，疾退半步靠在石壁上。利爪擦着他的肩膀劈落，激起一阵碎石飞扬！
他趁势滑步贴近，剑锋一挑，直刺对方咽喉！
“蹦！”
见春山重重扎在魔物颈部，却只在那坚硬如岩的皮肤上歪曲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弧度。
不仅没刺进去，反倒是怪物怒吼一声，抬爪猛地横扫！
应拭雪堪堪转身，躲过那一击，足尖点壁，剑锋在石壁上划出一道呲啦炫目的火光。
魔物咆哮着再次冲来！
应拭雪眼底冷芒一闪，忽地将见春山掷出。
“嗖——！”
剑锋带着破空之声直取魔物额心！
魔物本能地转避让，剑锋擦着它的脸庞掠过！
就在这刹那，它猛然察觉不对，又转过头来。
人不见了！
“吼？！”
魔物呆滞地转动眼珠子，只见应拭雪的身影早已转身，风一般地朝另一条岔道奔去，
原来那一剑不过是声东击西的诱招！
反应过来后，魔物顿时暴怒不已，气得胸口乱拍，四肢着地，怒吼一声朝他追了过去。
而那抛出的长剑也在空中旋转一圈，化作一道流光，“咻”地一声回到了应拭雪手中。
没有灵力正面硬抗根本抗不过，必须尽快找到离开的法子。
一道道石墙飞速在应拭雪身侧掠过。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后是魔物沉重的奔袭声。
前进。
左转。
右转。
错综如蛛网的通道，回转如八卦的分叉，应拭雪跑过一条路，眼中都会将看到的一切死死记在脑海中，即使走进死路后也能急转回身，与扑来的魔物擦肩而过，继续回到原先的岔路口。
“轰！”
魔物被他耍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抓不到人，只能愈发恼羞成怒。
应拭雪侧身，拐入一条狭长通道，脚步一顿，前方赫然又是一条死路。
他瞬间将此处位置在脑中地图上标注出来，转身准备回撤。
就在这时！
“阿雪，这又是个死胡同啊？”
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落下。
另一个清冷声音响起：“嗯，看来不是这条路，我们回去。”
“哎这魔物追的，感觉我在玩神庙逃亡一样。”
应拭雪一愣，下意识转头。
面前的石墙如水面般荡漾起来，血色的天光拉出诡谲的幻影，一条永无尽头的长廊浮现于眼前。
长廊两侧依旧是高耸石壁，正中却浮现出两个身影。
一白一红，朝着前方一点幽光曦曦的出口坚定同行。
那是他和江洵望？！
“噗！”
后背骤然一痛！
应拭雪像断线风筝一样倒飞出去砸在墙上。
那魔物竟不知何时追到了应拭雪的身后，趁着分神之际一记重击。
“咳！”
发带断裂，瀑布般的青丝披散而下，他一口鲜血喷出，猩红在雪白衣襟上开出大片凌乱的血花。
那颜色是他极熟悉的艳红。
也是江洵望的颜色。
幻觉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只剩下怪物和依旧冰冷矗立的高墙。
应拭雪咬紧牙关擦去唇角残血，用尽全力撑着整个人才没有瘫倒。
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他强忍着体内翻涌的痛意转身疾驰。
“刚才那些话……”
“我说过吗？”
他脑中飞快调动记忆，却始终找不到那段场景的确切出处。
“是假象？不，不是假象……”
难道……
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测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这不是他第一次进这个迷宫了？
他奔跑在曲折的长廊中，血液在体内乱窜，胸口的剧痛越来越剧烈，可他没有停下。
“江洵望……”应拭雪的声音低哑至极，却透着一股坚定不移的执拗，
“你到底在哪？”
下一刻，应拭雪眼睛一亮。
身后的魔物也随之停下，眼中流露出恐惧，双爪也焦躁地在地上拍打。
明媚的阳光倾泻而下，映得出口的地面都是温暖的金色，甚至还能隐隐听到鸟鸣和树叶晃动的声音。
那是出口。是逃出生天的“出口”。
只要逃出迷宫就安全了。
他不假思索地迈出一步，眼看就要踏出迷宫——
“不，”
阳光如此明朗，应拭雪浑身却陡然泛起一阵寒意。
“不能出去。”
“嗷呜！！”
就在他停住的刹那，一直不动的魔物嘶吼着扑了过来，狠狠咬上应拭雪的胳膊！
鲜血飞溅，溅在脸侧、掌心、衣襟，连长发都被染黑，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度发黑。
痛感如潮水般席卷四肢百骸，应拭雪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可他还是强撑着用剑划开魔物，跌跌撞撞避开它的致命一击。
他艰难拉开距离，缓缓开口：
“你一直追杀我，不是想让我逃不出去。相反，你是想让我出去对吧？”
魔物没有说话，神情甚至也没有变。
可应拭雪却偏偏从他短暂的停滞中读出了答案。
于是他笑了，笑容血迹斑斑，却美得惊心动魄。
“如果我真的走出去，那才是真正的失败。失败了，就会遗忘记忆。”
话音落下，应拭雪的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
封印破开，无数断裂的记忆，失去的片段，早已模糊的画面在这一刻汹涌而至！
第一次，他和江洵望奔向充满阳光的出口。
他们以为自己逃出生天。
但记忆被剥夺，位置重置。
第二次，他们再次奔跑，却敏锐地感到不对劲。
他们试图停下，却终究是来不及了。
记忆剥夺，位置重置，两人被分开。
……
第三次，应拭雪独自踏出迷宫。
记忆剥夺，位置重置。
越来越多的记忆像满天飞雪散去。
………
所以这是……
“第八次了！”
“第八次了！”
两个声音在迷宫的两个方向几乎同一时间响起。
应拭雪盯着面前的怪物。
江洵望盯着面前的怪物。
他们彼此看不见，却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反应。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个迷宫最可怕的地方，从来都不是走不出去，而是每一次走出去，都会失去更多记忆。
直至最后，连自己是谁、为什么要离开的念头都不复存在。
魔物终于开口吐出人的声音：“你们真的很聪明。”
“千百年来，你们是第一个意识到问题所在的人。”
“但又如何呢？从一开始就错了，那就注定走不出去。”
血色天幕骤然塌陷、世界再次颠倒。
应拭雪与江洵望的意识被强行抽离、剥夺、封存。
时间流转，位置重置。
天幕再度升起，笼罩在迷宫上空，冷冷注视着下方的两人。
他们其实离得很近，只有一墙之隔。
可迷宫扭曲现实，将声音抹消，将路径反转。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一次次擦肩而过，一次次在墙壁两侧短暂停留。
他们找不到对方。
注定找不到对方。
于是只能一次次“醒来”，在逐渐崩塌的记忆中艰难地寻找那条通往真相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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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拭雪睁开双眼。
头顶是一片血红翻涌的天幕，面前则是森然高耸的石墙，纵横交错、曲折连绵，将整个空间切割成密不透光的回廊，完全看不到外界的景象。
“奇怪。”他摁了摁太阳穴，皱起眉头，“这是什么地方？”
他一个人怎么会来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烂柯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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