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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山间火(9) 趋近于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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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月亮真好。”
明冥端起酒杯抿了口,碰碎了酒面浮着的一枚黄澄澄圆月。
秋夜凉爽,夏天乱飞的蚊虫也全消停了,他和赵幽将晚饭挪到公寓的露台,隔桌对坐,一起品尝前段时间泡的桂花酒。
“是很好,再过一个月也就中秋了。”
赵幽端着酒杯,听到明冥的感叹,也抬起头,朝天边望了一眼,接话道。
明冥笑了,跟赵幽的碰了下杯,薄瓷杯壁轻轻磕出响。
“之前还说呢,这酒留到中秋也能喝。”
赵幽转头看他,有意调侃:
“本来是想留到中秋的,但泡酒的那天就发现有人很馋,不如早些喝。”
“那肯定啊!你泡的桂花酒这么好喝,当然早喝早享受!”
明冥哈哈笑起来,将杯里的酒一仰而尽,快活说道。
又问赵幽:
“不过,怎么选在今天喝了?不是逢年过节,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等下,赵哥今天不是你生日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酒,明冥的思维变得更跳脱,话也更密。听到这样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题,赵幽被逗得一笑,摇头。
“不是。就是觉得今天挺合适的。”
“嗯?”
明冥用鼻音哼出疑问,不理解这平平常常的日子怎么就合适了。
赵幽却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放下了酒杯。就餐时的慵懒状态全然退去,赵幽坐直身体,沉沉目光落在明冥脸上。
触及如此凝重审慎的视线,明冥心头陡然酸了下。他预感到,这沉重的视线即将捅开一轮艰涩而痛苦的剖白,可自己却不忍心、不舍得。
但他还是听见赵幽开了口,声音低缓。
“我记忆恢复的时候你问过我,问我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问我,在我的梦里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我本来是不想说的,但总是瞒着我也不安心。总觉得对不起你。所以,还是要说一说。”
坦白来得突然,明冥一时有些怔愣,随即心口狂跳起来。想着隐秘即将解开,想着自己终于能和赵幽交心,他产生了战栗般的快感——
即使深知这番剖白艰涩而痛苦,却仍然压过心底的不忍,近乎残酷地产生了快感。
明冥迫不及待发问:
“所以我们确实在很久之前就认识?”
“是。”
赵幽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凄惶,苦笑着说:
“但你不可能还记得以前的事,毕竟本来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所以我先前一直没打算告诉你。”
“因为觉得我会困扰?”
“是。”
“为什么呢?是我们发生过什么吗?”
“你确定要听吗?挺多年之前的事了,听了恐怕也没什么实感。”
赵幽不为明冥的迫切所动,十分随意地开口。
明冥反倒更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双肘撑在露台桌上,上身急急朝赵幽靠近,眼里闪着渴望的光。
“那就当讲个故事!随便挑些能讲的。
“先让我猜猜,我们会不会像那些通俗小说里写的,有过一段千年前的爱恨纠葛?比如你杀了我之类的哈哈哈——嘶!”
赵幽猛地攥紧明冥手腕,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但力道并不柔和,指甲都几乎要陷进肉里,比起阻止,更带着某种惩戒和警示的意味。
感受到眼前人的愤怒和紧张,明冥有些意外,紧接着轻轻拍了拍赵幽紧握的手,笑说:
“别紧张别紧张。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了。”
“抱歉。”
赵幽像是后知后觉般回神,慌张地放松力道,但手仍虚虚拢着明冥的手腕。
他心绪仍不算平静,哑着声提醒明冥:
“你们……不算同一个人。所以不要用‘我’和‘我们’。”
明冥自知失言,便顺着赵幽改口,说着俏皮话缓和气氛。
“那么,千年前,你和那位兄台发生了什么呢?难道真像我说的,有段孽缘吗?”
赵幽微微挑起唇角,放松了点,不动声色地摩挲过明冥手腕,略带歉意地抚了抚被自己压出的红痕。
沉默良久,赵幽缓缓开了口:
“我记得你说过,你对钟山很有好感。我就恰好就是从钟山出来的。不知道对你来说,这算不算得上一种美好的巧合。”
“我天赵哥你出生在钟山呐!早说啊!我之前还在那儿兴冲冲跟你科普,谁知道是你老家!”
显然,对明冥来说,这比“美好的巧合”更令人兴奋。
紧接着,明冥意识到一个更令他兴奋的可能。
“对了!那你是不是也听说过烛龙大人!朱厌呢?是不是也认识!”
赵幽却摇头。
“普通的妖怪几乎一辈子都没见过TA们一面。我也一样,只是听说过。如果我真的见过朱厌,那二处也不会对之前的异常一筹莫展了。”
听到赵幽的回答,明冥略有沮丧地“啊”了声,但很快又打起精神,兴致勃勃地催赵幽继续讲下去。
赵幽不疾不徐往下。
“很久之前,我在钟山偶然遇见了一位道士。那个时候人族和妖族关系还没有现在这么融洽,但偶尔也会有些希望推进两族关系的人或者妖,我遇见的这位道士就是其中之一。
“他告诉我,他是奔着烛龙的名号来到钟山的,因为听说烛龙也有意愿推动两族间的和平交往。”
赵幽说着,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明冥。
明冥恍然大悟。
“这位道士,就是我的前身?”
赵幽点头,虽然从明冥口中听到了正确答案,可他的神情却更落寞了几分,不知是陷入了怅惘的记忆,还是在为如何讲好这故事犯难。
他沉默了几秒,接着说:
“其实道士并没有真正见到烛龙。反倒是我在他的感染下,也对推进两族关系产生了兴趣。”
“那你们那个时候一定很聊得来吧?”
明冥问。
毕竟在那个时代,推进两族关系的想法实属罕见,甚至说得上危险。能在这样的想法上得到回应,难免会产生惺惺相惜的情感。
赵幽也确实如此回答:
“那段时间的确很开心。和道士熟悉了之后,我从他那里听到了很多人族的传说故事,也跟着他尝试了很多妖族几乎没有听说过的、对人族来说却稀松平常的新鲜事。”
关于这些新鲜事,赵幽从记忆里捡了些片段说给明冥听。
道士来到钟山后过的第一个新年,他们一起放了烟花。
对于人族发明的玩意儿,赵幽其实并不精通,对于烟火也是。道士便教他怎么点燃引线,怎么迅速跑到安全的位置欣赏。那是赵幽第一次知道,火焰原来也有如此缤纷的姿态和色彩。
来到钟山不久,道士就在山麓修了一座屋子,偶尔赵幽来访,他们会一起做些糖点——赵幽一开始显然是不会做的,全都是道士从头一点点教会他。
两人还一起酿过桂花酒,酒坛封上后埋在了树下,说好日后一起挖出来开了喝。
很多现在看来不值一提的事物和技能,对当时的赵幽而言,无一例外地带来了很深的触动。
对于人族的好感和信任,或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萌生的。赵幽说。
“对于桂花的喜欢也是?”
听到“桂花酒”的故事,明冥调侃。
赵幽哼笑着弯了嘴角,却又转瞬落了下去,看起来更像是自嘲。他望向明冥,目光却浮着,找不到落点。
片刻,赵幽移开视线垂下眼,说:
“其实是道士喜欢。”
不舍、羞赧、悔恨、窃喜……短短一句话透出很多情绪,但这份情绪受过岁月的长久淘洗,已经无法朝故事外的人传达出准确的色彩。
明冥作为听众,一时竟不知道该给出什么样合适的反应。
倒是生出一丝微妙的醋意——
为自己无法亲身了解这些琐碎往事,为自己只能旁听只言片语。
明冥有些赌气地问道:
“你还没说,这位道士叫什么名字,难不成也叫‘明冥’?”
赵幽微笑着摇头。
“他没有名字。
“但很多有名有姓的人族也不一定像他一样,能在当时的钟山产生那么大的影响。”
对于推动两族关系,道士总是抱有难以磨灭的热情。与赵幽的交流并不是他为消弭两族隔阂而做的全部努力,甚至可以说,这段交往的建立,只是他在践行自身理想过程中的附带。
赵幽说,当时的钟山人妖界限分明,以山脚为界,山上野林属于妖精,山外的平原属于人族。可道士偏偏就在交界处的山脚建了住所,在这小小一方天地里,道士不仅打理自己的生活,也常常迎来送往各位到访的人和妖。
一间普普通通的小屋子,竟如同世外桃源般,吸引着不同出身和经历的人和妖。陌生的种族聚在一起,居然洋溢着和谐而亲切的氛围。
在钟山的地界上,以道士的小屋为轴心,两族间的友好交往开始慢慢向外辐射。
站在那个时刻往后看,分明应该是和谐光明的未来,可最后……
说到最后,赵幽顿住了。
明冥正听得起劲儿,连忙追问:
“后来呢?钟山发生了什么?你们是怎么分开的?”
联想到赵幽听到之前那句“爱恨纠葛”时剧烈的反应,明冥轻声说:
“还是说,道士和你之间……”
赵幽知道明冥想问什么,凄然地笑了下,抬头,深深地望进眼前人的眼睛。
“……他的死亡不是我导致的。但我本可以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