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后妖怪老攻成了我同事》留金易

41、山间火（7） 百年来最大

　　官方报告中的这份遗书在联盟掀起了剧烈的讨论。原本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关于泠州偷猎的舆论经已经趋于冷却。
　　可这回在公开的遗书中被再次提及，泠州偷猎又一次从大众的记忆中浮现，进入了公共讨论的场域。
　　因为遗书中冯亦吉的恳切言论和亲身经历，联盟居民的情感被触动，共鸣被激发，各种故事、观点网络上涌现。
　　有普通居民对联盟考核职工的可靠性产生质疑，也有部分妖族对自身种族的受保护强度产生不满；还有一些人族认为，自己为联盟贡献出技术和知识，却在发生意外时成为众矢之的，简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

　　部分联盟居民有生活在境外的亲族，境外的言论借此不断流入联盟内：这场发生在废厂区后山的火险被境外的妖族视作威胁，由联盟引起的威胁。

　　联盟成立以来，一直在保持与境外的平衡关系。但两族间如此大规模的建交在人妖历史上都是新鲜事，因此，并非所有境外妖族都能对联盟抱有良好态度。
　　部分妖族认为，联盟“鼓励妖人两族一同生活”说得好听，实际却是对妖族天性的磨灭，人类研究出来的那些玩意儿对妖族而言根本没有任何益处，所谓的“平等公开互助”根本不可能实现，完全是一次不可饶恕的错误尝试。
　　建立在这样的认知上，这次山火的意外，便成为了境外激进妖族对联盟进行抵制和谴责的凭证。

　　在如此摇摆不定的氛围包裹中，联盟边界火拼冲突频发，境内外的人族妖族隔着边界线彼此叫嚣，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和平撕开了一个口子。
　　遗书公开后的两个月里，特保部和保卫部一直在处理这些不大不小的冲突和意外，宣传部的职员也不断发出号召，采用各种公关手段引导舆论。
　　“请大家保持理智，坚定对联盟的信任”，这一类的官话早被翻来覆去说烂了。

　　可即使联盟总局分局的职工们全都忙得焦头烂额，但效果依然有限。居民们受到煽动，一批又一批地涌入联盟的办公大楼，辞职的辞职，退籍的退籍。

　　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联盟的定居妖族便流失了三分之一。

　　在这场声势浩大的争吵里，日子被一天天推着往前走。
　　等到公众对“种族”“信任”“隐瞒”“背叛”等等宏大话题疲惫，等到各种问题的答案在追索中不了了之的时候，这次事件的余波才终于缓缓平复。

　　不觉间，天候竟然从初春转入了秋。

　　特保部二处的几位好不容易等到联盟的混乱平息，终于能从千头万绪的工作中缓过口气。
　　结果隔天，全员就被齐北海喊到了主席办公室。
　　进门的时候，齐北海已经等在办公室里了。他低头垂着视线，坐在待客桌边的沙发上，和主席在屋里坐成了距离最远的斜对角，看起来似乎是提前和主席交谈过，但氛围并不算愉悦。

　　和齐北海压抑的状态不同，主席仍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平和姿态，拢手坐在桌前，看到二处几位进门，便笑着微微点了点头。

　　等到所有人在屋内站定，主席向二处笼统讲了讲这次动荡的整体情况。一直忙于处理这段时间的意外情况，二处其实并不知道这次舆论动荡究竟产生了怎样的影响。直到今天听齐峦的概述，才意识到这回引发的震动不可小觑。

　　陈述的最后，齐峦说，这是联盟成立的一百年以来，最大的一场内部冲击。

　　刚听完，明冥便立刻表达自己的不解。
　　“既然如此，上层为什么要决定将这份遗书公开？当时难道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吗？”
　　身边几人也附和着。

　　李皎云对文书工作更为熟悉，便顺着明冥的话问：
　　“所以，这次的公告终稿是谁拍板的？没有向上层请示过吗？”

　　视线从义愤填膺的几人身上扫过一圈，齐峦忍不住笑了，似乎是早就预料到二处会发出如此疑问。
　　他温声说：
　　“是我拍板的。”

　　话落，在场的人顿时生出惊讶和尴尬，一时间都收了声，屋内一片哑然。

　　沉默里，原本背身脱离讨论的齐北海转过头来，看向齐峦，开口嘲讽：
　　“我先前说什么来着？脑子正常谁会支持这种决定。”

　　齐北海的声音并不轻，齐峦显然是听到了，但他并没有为这番嘲讽多分出心神，反倒像是故意一般，歪了歪上身，留给齐北海一个气定神闲的背影，继续跟二处几人解释：
　　“民众们对这次山火的关注度很高，这些关注和讨论并不局限在首都，已经扩散到了整个联盟，甚至和境外都有所牵扯。
　　“我知道你们对于这次公告的内容有疑问和不满，但是，面对关注度如此高的事件，联盟方面必须给出足够有诚意的回复。
　　“我虽然不认同火情处处长——不，前处长——虽然我并不觉得她的做法值得认同，但她在信中所写的，确实是联盟需要反思的问题。”
　　齐峦说着，在自己的电脑上点开了公告上的遗书附件，将上面的字句低声念了出来：
　　“‘联盟所宣扬的‘平等公开互助’是否还奏效，境外的生命是否被包含在这六个字的范畴里’。”
　　他从公告上移开视线，抬眼，郑重地、一个一个地看过站在自己面前的几人，像是要从TA们身上求出对于这问句的回答。

　　片刻，齐峦收回视线，再次开口时，语气变得有些疲惫，神情却更严肃了几分。
　　“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你们应该也能看出来，这封信中提到的观点和质疑在联盟内并非少数。只是之前从来没有人将这些话摆到明面上。这次山火的事情一出，有不少居民像信中写的那样，密切观望着联盟会采取怎样的举措。
　　“所以，如果联盟这次有所隐瞒，如果在高度公共的事件上歪曲事实，那么建立之初所秉持的‘平等公开互助’就成了空谈。一旦开了隐瞒的头，居民对两族关系的信赖和期望很容易就会崩塌。
　　“可联盟正是依靠这份信赖和希望才能够建立起来的。”

　　“可之前的事件也并没有全部公开，比如上次均山尸坑的事，报告内容不也是……”
　　明冥顿了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心里一惊，不可置信地望向齐峦。

　　齐峦认可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今天叫你们来的原因。”

　　“齐峦！”
　　齐北海猛然站起身，高声打断了齐峦的话，甚至因为急迫，直呼出上级的姓名。
　　但他并未对自己唐突的言行感到抱歉，反而在齐峦应声回头时，将目光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齐北海一字一顿，用力到仿佛要将话砸在地上。
　　“你考虑清楚。”

　　对面视线的压迫感很强，齐峦却不为所动，反而温和地笑了，说：
　　“我考虑很久了。”
　　又转过头，看着特保部二处的几位，说出了这次谈话最关键的部分。

　　“此前所有备案封存的事件及其报告，我准备全部公开。”

　　齐北海猛地踢了一脚桌子，双手扬起，像是投降般将自己砸进沙发里。
　　二处的几人也暗暗感叹主席怕不是疯了，即使是月璘和方焕，作为对联盟局势并不熟悉的非正式职员，都察觉到这项决定太过滑稽武断。

　　齐峦并未在意众人内心的惊涛骇浪，不疾不徐地补充着。
　　“当然，不是现在就公开，以后会慢慢安排，循序渐进。但准备公开的事件基本是特保部负责处理的，所以，公开之后，恐怕会将你们推到舆论面前，民众的舆论和针对会令你们很辛苦。
　　“甚至可能出现许多目前无法接受的意外。”

　　一席话说得很严重，但特保部并没有为自身的安危困扰，或许是早就有了如此觉悟，所以TA们反倒是对联盟的状况更为关心。

　　李皎云朝齐峦问道：
　　“这次仅仅是公开冯前处长的遗书，就已经造成了这么大的混乱，如果把至今为止所有的事件都公开，那联盟不会……”

　　“不会的。”
　　齐峦笃定地说。
　　“联盟不是为了成为某种政治权威而存在的。强硬地维持稳定、用外力将两族捆绑在一起，这不是联盟建立的初衷。
　　“而且——”
　　齐峦停了下，对接下来的话着重强调。
　　“我预感到，以这次山火为引子，接下来联盟会发生巨大的变动。与其束手无策地等待，不如主动做些准备。”
　　闻言，几人面面相觑，虽然还是无法完全理解主席对于安排，但也只能接受。

　　谈话结束，二处从办公室出去。
　　齐北海并没有走，他从沙发上起身，一步步朝齐峦走近。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双手撑在桌面。
　　齐北海倾身，和齐峦凑得极近，目光灼灼，像是在仔细端详齐峦的脸庞，又像在用目光逼迫齐峦吐露些什么。

　　可齐峦并没有避开这样直白的视线。
　　他抬头看着齐北海的眼睛，从里面看到了复杂的情绪，像是怒气，又像是怒气退去后浮现出的不忍和关切。
　　齐峦对这样的眼神感到疑惑，于是笑了起来，但笑得并不真心。

　　像是被这个笑容灼伤，齐北海猛地收回视线，垂着眼发问，语气并不平静。
　　“既然预感到特保部会被针对，那你呢？无人不识的联盟主席，难道就能比我们好过吗？”

　　齐峦仰视着齐北海，轻柔地开口，脸上笑意未消，仿佛说的是什么温馨家常话。
　　却让齐北海听得通体发凉。

　　“可是，齐部长引导了这么多年，不就是期望我能走到这条路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