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后妖怪老攻成了我同事》留金易

39、山间火（5） 很疼吧。在

　　距离山上的巨变发生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山上山下众人全都揪着心翘首关注，可等待良久，都未能发现丝毫情势好转的迹象。
　　半山腰的火意外熄灭，救灾的支援团队意识到此次任务有未知干预，保险起见，TA们决定从山上撤退。
　　撤退到一半，却被下部山坡的大火挡住去路。火势猛烈，声音嘈杂，根本没有靠近的可能，无法探清火焰包围中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任何与火情有关的消息都无法传出。

　　就在山上山下都即将耗尽耐心、担忧开始躁动的时候，一只鸟妖从烈火包围中冲出，张开翅膀悬在火舌上空。
　　那模糊的影子被火映得血红，令人不由看得心惊。

　　似乎是火中有谁在和牠僵持什么，鸟妖停在半空不动了，山上一时不再有动静，只能听见火焰燃烧的声响。
　　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
　　就在众人按捺不住要去一窥究竟的时候，却看见那只鸟妖飞低了一些，似乎在朝火中的人靠近。

　　烈火中爆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嚎叫。

　　火势瞬间变得诡异，不再沿着山脉一路烧下去，而是朝着空中不断生长，像是无数只沾满狱火的手，看准时机争先恐后地要将那鸟妖拉下来。

　　情势急转直下，鸟妖疯狂振翅匆忙朝山下飞来。
　　山下的人和妖眼见着牠靠近，却在即将落地的时候调头朝半山腰飞去，钻进了林中的余烬里。

　　过了片刻，困在火场的支援人员陆陆续续从山脚的林子里走出，一张张脸上全是惊魂未定的神情，显然对短短时间内发生的一切毫无头绪。

　　紧接着，跟在支援队伍的末尾，明冥也从林子里走出来。
　　过了片刻，落在最后的方焕快跑几步，跟上了明冥和他并排。

　　终于看到自己的同僚和伙伴从火海中生还，在山下焦急等待的众人一时间全都围了上来，冒出一连串询问：
　　“山上发生什么了？”
　　“你们受伤没有？”
　　“那只鸟妖怎么回事？”
　　“冯处长怎么没有出来？”
　　“刚刚还听到很大一声尖叫，是火场里烧到什么了吗？”

　　问话如霰弹般，毫无喘息噼里啪啦地压上来。
　　明冥刚刚同烈火擦肩而过，险些葬身其中，此刻精神还恍惚着，面对眼前七嘴八舌的困惑，他恨不能眼一黑身一挺即刻昏倒。

　　噗——啪——

　　就在众人的询问混乱到一发不可收的时刻，山麓传来一阵整齐的异响。

　　所有人不约而同住口转头看去。

　　烟灰散尽，山间的火全都熄灭。毫无征兆。

　　更诡异的是，除了鸟妖飞出的那片火圈包围的区域，整座山全然复原，恢复了初春该有的青翠，仿佛从未遭受过烈火摧残。

　　看到眼前的异样，人群再次爆发出骚动。上一轮质问还未完全解答，此刻又涌出新的疑惑。但显然这些问题无法在当下就给出答案，只会因各自立场不同而导致愈发激烈的争执。

　　“整个事件总局会负责调查。”
　　“所有的问题都会给出答案，眼下不必多加揣测。”
　　在场的几位总局上层站了出来。
　　虽说此次以个人名义行动，本不能摆出头衔和职阶，但面对混乱总得有谁来代表权威发声。

　　几位上层的说辞算是勉强安抚住现场的疑问，混乱嘈杂的声音低下来，变为窃窃私语。

　　“那冯处长呢？”
　　窸窣低语中，一位妖族高声发问。
　　他是跟着从山上下来的支援者之一，穿着已经看不清颜色的火情处制服，显然是冯处长的下属。

　　这句发问一出口，连周围窃窃私语声都安静了。

　　几乎所有人都产生了不安的预感。

　　明冥在沉默中开了口，声音仿佛力竭一般，并不平稳：
　　“冯处长……也是这次的问题。”

　　话落，周遭的沉默瞬间变得凝重，间或听到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场的支援者大多有过和意外事件接触的经验，仅一句话便意识到其中有不可明说内情，都识趣地没再出声，省得沾惹上是非。

　　大家三三两两散开，收拾装备打道回府。

　　看到明冥和方焕周围终于有了空隙，特保部的其他几位急急忙忙跑上前来。
　　拉着方焕左看右看，仔细查看他受没受伤。确认过方焕没有伤到任何一块儿皮肤，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明冥，指责他突然跑进火场的冲动。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再不会了。再有下次一定听你们劝，不随便跑走了啊。”
　　明冥叉腰苦笑着接受批评，视线越过这片吵闹却温馨的关怀，看见赵幽远远站在角落，脸上的神情看不明晰。

　　“行了行了，别围着了，差不多收拾一下回城里吧。”
　　明冥收回视线，催着下属们往回赶。
　　“后面还有得调查的，这两天都歇不下来。”

　　听到明冥的话，围在他身边的一圈哗啦一下散开，跟着大部队一起往回走。

　　明冥落在了队伍最后。
　　他走了两步，像是被思绪绊住脚，身形顿了顿，回过头。

　　山坡上的一片灰黑映入眼中，火焰中一幕幕刺眼的场景闪过，尖锐的质问开始在耳边叫嚣。

　　——怎么相处？用蒙骗、用捂嘴、用妖族和人族之间反反复复的揣测吗？有用吗？

　　——你原谅过什么？又凭什么揣度我的心情？

　　——我连全族的仇都放下了，你还要我怎么相信？！

　　——明处长，暴力和约束解决不了问题……

　　——妖和人之间的冲突解决得了一次两次，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

　　心绪被这些质问冲击，明冥感到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眼前的景象不断晃动。
　　他闭上眼深呼吸，不自觉绷紧肌肉，攥起了拳。

　　手心却被异物抵住。

　　明冥猛地睁开眼，抬手一看，与冯亦吉僵持时自己手心残留的根蔓也被烧焦了，此刻毫无生机地垂在外面收不回去。只是他一路下来心神不宁，直到现在才发现。

　　他叹息一声，颤着手伸向灰黑的根须，准备用指甲掐断。

　　却骤然落入一个拥抱。

　　“……没事吧。”
　　赵幽将明冥紧紧禁锢在身前，手掌重重抚过明冥的背，呼吸都无法平静。
　　在平安归来皆大欢喜的时刻，他只说得出三个字。

　　自明冥从山上下来后，赵幽便一直关注着他的状态，生怕山中的一连串异象造成什么影响。视线一直牵挂着明冥，自然也发现了他没有跟上大部队。
　　看到明冥朝山中回望的时候，赵幽瞬间意识到自己所不期望的意外还是发生了。

　　紧接着，果然就看见明冥神色变得异常，仿佛承受不住重压，下一瞬就要瘫倒。
　　几乎是出于本能，赵幽冲上前将他牢牢搂住。

　　但幸好，明冥尚且能够对问话做出回复：
　　“没事——能有什么事。”

　　只是这回复格外轻巧，甚至透出一丝假意。

　　一个刚刚死里逃生，另一个偏偏担忧心切，所以很难听不出，这话中所谓的“没事”是在逞强。

　　两人似乎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抱着，用身体支撑着彼此，意图平复各自的心绪。
　　可嘴巴不再出声，仍有别的地方表达着惶恐与后怕。

　　嘭嘭。嘭嘭。嘭嘭。

　　血液和心跳冲击着耳膜。
　　只是两人靠得实在太紧密，一时间竟说不清楚，到底是谁在为谁心悸。

　　半晌，赵幽松开怀抱，低下头，若即若离地抵在明冥肩上，仿佛卸下所有力气。
　　“火场也往里冲，你傻吗？
　　“你有没有想过会发生什么……”

　　话语带起的微震在耳畔响起，还混杂着不知来自谁的剧烈心跳，明冥却意外地察觉到了赵幽在说话时，语调细微的颤抖。
　　可火场中发生的一切尚在脑中回荡，又是猛地撞入赵幽的拥抱，他几乎要错认为，这份颤抖其实来自自己仍陷在惊恐里的身体。
　　还有因拥抱而狂跳的心脏。

　　但明冥还是摆出一副淡定的神情，满不在意地拍了拍赵幽的肩。
　　待赵幽抬起头，明冥笑着看向他，说：
　　“嗐，这有什么的，本来这也是我们特保部的责任。何况我还是处长。”

　　倘若弯起的嘴角没有因惊悸而抽动，这番话倒是值得相信。

　　赵幽对此看得分明，忍不住生出一股怨气：
　　责任，又是责任。
　　为了责任就该去死，就能连自己的生死都不看重吗？
　　千年前是如此，如今又要因为这轻飘飘两个字抛下身边一切，孤零零一个去寻死吗？

　　赵幽心中猝然一痛。
　　他感觉自己似乎走到了这千年来最无力的时刻：
　　为什么明明过去了那么久，却仍会听到同样的话？为什么明明已经劝自己放下，明明已经笃定地将他看做两个人，还是站在原地束手无策？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见证眼前人说出无私的话，却偏偏做出抛下一切的自私选择？

　　赵幽越想越觉得愤懑，他直视着明冥的眼睛，忍着怒气诘问：
　　“说着让我们保证自身安全，可你呢？你的安全就不重要吗？
　　“为了所谓‘责任’就能什么都不顾吗？
　　“那那些在意你的人呢？你的父母呢？我们二处的人呢？我呢？！”

　　几句诘问仿佛把明冥砸懵了，他定定地看向赵幽，目光一错不错。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半晌，赵幽慢慢冷静了下来。他意识到自己话似乎说得太重，准备开口道歉。

　　却看见明冥笑了：
　　“赵哥你终于肯好好看我、好好和我说话了？”

　　赵幽顿住了。

　　直至明冥点破的此刻，他才意识到，对于“明冥在火中险些重伤乃至丧命”这一现实，自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以至于在能够将人亲手抱进怀里的时候仍无法安心。

　　以至于他为自己划下的界限转瞬就被打破。

　　赵幽恍然醒悟，自己其实根本看不得明冥受伤，甚至本能般，想替他去受伤。
　　他开始疑惑了，开始看不明白自己的内心——
　　这到底是前尘遗留至今的残响，还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自己产生的真心。

　　但明冥并没有为他留下探索内心的时间，好不容易结束了半冷战的状态，自然没有停下调侃的道理。
　　只是话说得有些阴阳怪气，像是在抱怨前段时间的疏离。
　　“之前一直不冷不热的，现在终于知道对我发火了。
　　“没想到山上的火在你这儿还能烧出这样的效果。”

　　但赵幽坦然接受了这些心情。
　　“抱歉。之前有些事情是我自己没想清楚。下次不会了。”

　　听到回答，明冥的笑容灿烂了许多，毫不扭捏，说原谅就原谅了。
　　“没事儿，想不清楚就慢慢来。这么多年的事一下子全想起来，也挺辛苦的。”

　　听到明冥的话，赵幽点了点头，但没再回话。他突然想起，在自己跑上去之前，明冥似乎有抬手的动作。
　　有过前车之鉴，赵幽害怕这次明冥又隐瞒伤势，于是握住了明冥的手腕，抚开他的掌心。

　　赵幽看见了那簇焦黑大半的根须：
　　纤细的须条拢在一起，烟熏火燎中已经变得有些狰狞，像是从手心挣脱而出的怪物。

　　很疼吧。在火里一定很疼吧。
　　赵幽想。

　　手上的力道瞬间加重，心像是也被炙烤过一般疼痛。

　　好奇怪，明知这些根须就如同头发一样，没有神经没有知觉，可心仍会感同身受般产生剧痛。

　　赵幽低头沉默着看了很久，久到明冥感觉自己被握住的腕骨产生了灼热的错觉。

　　“怎么了？我手里是有什么宝贝——”
　　明冥的玩笑话突然断了。

　　有一滴水砸进了他的掌心。

　　“赵哥你……”

　　赵幽却突然抬起头，一脸平静地浅笑着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在明冥愣神的瞬间，伸手掐去了根须被烧焦的部分。

　　“行了。回吧。”
　　松手前他轻轻拍了拍明冥的手背，转身走在了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