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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推辞 ...

  •   今上少开选秀,后妃不过十余,并不算多。

      数年前元后病逝,后位便一直空悬,如今后宫主事的就是这位淑妃。

      淑妃一贯深得圣心,凡有所请,今上未有不应。

      可她又并非什么狐媚惑主之流,反而饱读圣贤诗书,行事端正,深明大义。虽不涉朝政,但在见到今上不妥之处时,却会主动谏言。

      是以,淑妃在朝中风评极好,也称得上是一段帝妃佳话。

      淑妃今年已至不惑,不比年轻女子的俏丽,却多了一分温厚平和,等待的时候不急不躁。

      她手中捧着热茶抿过,抬眼看了看下侧那个坐没坐相的青年,轻笑道:“我不是已经命人去请了吗?你急什么?”

      贺渡川将腿搭到高椅扶手上,支着额垂着眼,反驳道:“我哪儿急了?”

      淑妃笑道:“你如今甚少到宫里来寻我,今日非年非节的,又没提前递过奏请,下了朝就过来坐在这儿低眉臊眼的,为什么?”

      见他仍不说话,她又道:“陛下又不是老虎,问几句话罢了,又不能吃了她。”

      贺渡川心里轻嗤一句:怎么不能?

      要么提一句沈鹤章试试,一语不合,看她敢不敢作死犯上,为他拼命?

      他有些烦躁道:“姑姑派去的人怎么还不回来?”

      淑妃道:“我只是听说她来了,想与她说说话,所以叫人在外头候着,等陛下问完话再去相请。谁知道你又跑来,还想借我拦人?”

      反正过来的意图都暴露得干干净净了,贺渡川也就没再遮掩。

      他挑眉看向上首,问道:“那能不能进去将人拦出来?”

      淑妃嗤道:“陛下召的是宣平侯世子夫人,说白了,为的是沈世子捐躯的国事。任谁来能拦得住陛下先说国事?”

      她看着他明显阴郁的脸色,又道:“再说了,话不问完,将来指不定还有一遭。不如今日有她父亲陪着,一起将话说完,将来还清静些。”

      贺渡川不以为然,道:“上京何曾有清静?”

      淑妃颇有趣味地打量他这张臭脸,好奇道:“我听说过她回来那天你去寻衅的笑话,不过你今日过来倒更好笑。横竖现在无人,你与姑姑说说,你心里对她是怎么想的?”

      贺渡川有些没劲地问道:“我能怎么想?”

      淑妃了然道:“那便是她没想怎么,你怎么都想。”

      这话直接而刺耳地让他瞬间就不想再搭理她。

      淑妃笑他如此姿态,眼底却滑过些黯然。未入宫时,她倒也见过他们两个走在一处,今日如此结果,的确是命运弄人。

      “放心罢。今日什么也不会发生,你也先回去罢。她若是过来了,你却留在这里,便叫人难堪了。”

      道理都懂,但他没动。

      “我不见她。等她来了,我去后面避开。”

      他执著如此,淑妃不再劝说。只是宫人来报时,他果然立即起身,安静地走去后室中了。

      淑妃命侍女将贺渡川座位处的茶点都撤了,收拾成无人来过的模样,向外走了几步,正遇见崔丽都进来。

      如今有君臣之别,崔丽都进来便要拜首。淑妃直接伸手拉住了她,带着她一同向内走去。

      “在我宫里,没有外人,不用这样大礼。我也是许久不见你,想看看你,你不必拘束。”

      侍女重新上了茶点,她将糕点推向崔丽都,道:“按你小时候的口味上的,你试试味道好不好。”

      都是些上京的糕点样式,崔丽都南行后的确吃得少,但此刻也只是礼貌性地尝了尝,没有多用。

      淑妃没有强行与她亲近,只随意说了会儿话,见她不爱交谈,便决定不再多言,起身要送她。

      “我瞧你脸色不好,想来也是累了,是我考虑不周,怎么今日抓着你来说话,改日也不妨,你先回去好好休息罢。”

      她携着崔丽都的手向外送,又忽然想到,自己那个蠢侄子还在后头等着。

      “你回来的事我听说了,我那侄子鲁莽无状,冒犯了你,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若将来他再不依不饶,贺家会管教他的。”

      “岂敢让娘娘赔不是,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崔丽都很客套地回了话,本该就此离去,只是脚下顿了一瞬,又抬起头来望向淑妃。

      “少年时,幸得娘娘教导击鞠,彼时开怀,妾一直记得,不知娘娘可还记得吗?”

      淑妃与她交握的那只手微微一僵,看着她干净又直白的眼睛,明白了她的暗有所指。

      “我记得。”

      她如此回答。

      “我也希望你早日养好身子,莫要自苦,过上从心所欲、无拘无束的日子。到那时候,我再邀你来同玩。”

      崔丽都知道她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于是她垂首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宫门之外,崔绍大约知道她不会多留,端坐在车上等她出来同归。

      “娘娘与你说了什么?”

      “都是闲话。”

      “可提过贺渡川吗?”

      “提了,说替他给我赔个不是,往后贺家会管教他。”

      崔丽都的语气不急不缓,平平淡淡,崔绍没听出她有什么情绪。

      车轮缓缓转起,远离皇城,慢慢也有了喧闹的人声驱散安静。

      趁此时无人,父女对坐,崔绍拢手道:“有些话我不必与你遮遮掩掩,陛下忌惮沈家拥兵,这你是知道的。宣平侯一把年纪,爵位不可能传给他的侄子,陛下会借此时机想方设法将军权收回来的。”

      他原本不想这么快和女儿说这些的,但是今上今日已经表达了这个意思,他不得不早些说明。

      坐在马车里等候的时间里,他已经在思考如何措辞,才能尽力避讳。

      崔丽都垂眼道:“我明白。”

      崔绍又道:“你在南境时多次亲身助战,兵士心中是认你的,所以给你一个封号,才能起到安抚兵士的作用。但你的存在除此以外,也是隐患。”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明白道:“即便宣平侯亡故、军权收拢,你一日活着,陛下就一日无法真的安心。”

      只有给她上上荣宠,那些兵士才不会认为人走茶凉,不会觉得帝王无情,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

      但只要有她在,她永远都是宣平侯世子的正妻,即便沈家再也无人了,她也依旧还是沈家留下来的人,是那些兵士心中认定了可以为之效忠、为之出生入死的人。

      只要有她在,沈家就不算彻底消亡,今上便绝无可能认为自己已经真正将军权从沈家那里夺回到自己手中。

      他是如此多疑而虚伪的天子,他们都已经见识过了。

      崔丽都不是无知的闺中女儿了,战场凶险、朝堂激流,她都已经领教过了。

      她抬首回望崔绍,问道:“父亲想说什么,还请明示。”

      崔绍看着她。

      作为一个父亲,此时本不应该说这话的。

      但是作为崔家的话事人,他不得不说。

      “你必须要与沈家划清界线了,我会为你重新选择一门婚事。”

      崔丽都成婚多年都无所出,这其实是个好事,如此才能彻底将关系断得干干净净。

      只要她重新婚配,彻底去除世子夫人的身份,就再也不会与宣平府有任何瓜葛。

      崔丽都已经料想到崔家会有如此想法了。

      她只是没想到,崔绍在她归家第二日就会明明白白地如此告诉她。

      她目光冷下来,用一种荒诞而锐利的目光望着父亲,提醒他道:“不过半年而已。”

      她守寡不过半年而已。

      崔绍道:“这都不重要。宣平府敬重你,会理解你处境艰难,什么也不会说的。”

      一个女子的婚配罢了,谁会在意这些?只要用一桩合适婚事抹杀掉她的身份,他们就皆大欢喜。

      死的人已经死了,计较再多都没有用,但活着的人总还是要活下去的。

      只是牺牲一个女子而已。

      想要活命的人,有谁会去否定。

      崔绍别开眼,不再去看她的表情,话已出口,他的心紧接着就冷硬下来。

      “你回避淑妃是对的。贺渡川至今不曾婚配,不管他如今对你是何态度,我都不会让你再与贺家有任何关系。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保证道:“我会选择一个品性持重端正的人来做你的夫君,不会让你在这桩婚姻里有任何委屈,琲琲。”

      他唤她的小名,抬起眼来,想要看一看她的脸色。

      她却径自将脸撇开,不再与他对视了。

      崔绍想起今上赐她封号的事,大约也是盯住了她,若崔家不先为她安排婚事,等到今上御言降下,那就一切都无可转圜。

      情势本就扑朔,贺家那混球还在寻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还是安安分分地降低存在感最好。

      他放软音调,道:“你母亲快过生日了,在家好好陪一陪她。”

      崔丽都冷淡地回应道:“母亲不是已经为我收拾好庄子了吗?我生着病不好,贺渡川若再隔三岔五来挑事,那还有完没完?”

      她率先用发狠得如同刀锋一样的话语去刺崔绍。

      “我离崔家远些,最好干脆死到外头,父亲岂不反而更省心些吗?”

      ==

      “你听见她说的什么话没有?”

      淑妃转过身去往后室,对着垂首安静坐在里头的贺渡川道:“我提了你,她却问我还记不记得从前教她击鞠的时候,你听明白这意思没有?”

      那时候,淑妃还不是淑妃。

      那时候,她新婚燕尔,夫君性情温和、博闻广识,不拘于功名利禄,只听她有什么新奇心愿,全都要带她一一实现。

      他们出海游历许久,见过九洲万千气象,回到上京以后,开开心心与小辈去讲海外世界。

      那时候,她的丈夫未死,她从未想过自己某日要被九五至尊纳入宫城。

      崔丽都问她记得吗?她自然是记得的。那时有四海阔,如今只有四方天。

      她是见过世界的鸟,怎么会甘愿留在牢笼?

      而崔丽都当年执意退婚另嫁,就是为了打破桎梏她的牢笼。

      如果她还记得自己尚未成为淑妃的时候,那么就该明白,已大胆追求过所愿的崔丽都,绝不会再回头向过去退后一步。

      贺渡川不是什么例外。

      贺渡川只是过去里被她舍弃的万万分之一,而已。

      随便他们打着什么盘算,她的态度已经如此明朗——

      她无论如何,都不会与贺家再沾染半分关系。

      淑妃原本可怜自己的侄子,可是看到了崔丽都,听到了这些话,立刻便明白过来,世事最忌一厢情愿。

      贺渡川站起来,迎着淑妃的目光望回去。

      “听明白了,那又怎样?”

      他的脸上没有因为这些流露出任何失落,始终平淡冷静,却反让人觉得有种雪山将倾之感。

      “她过得不好,我怎么不能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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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一本开古言《天杀的怎么会有人把自己的狗忘了》 聪慧清冷白月光姐姐vs嘴硬犟种大忠犬 欢迎友友们来我专栏里玩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