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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仇人 您要死了, ...

  •   天子居所之外早有重兵把守,崔丽都与淑妃到时,正见原修明身披薄甲,从里头执剑而出。

      瞧见她们,他快步过来拉住崔丽都,在她耳边低而狠地提醒了最后一句。

      “既然留在宫里了,就给自己讨条生路罢。崔娘子,你知道要如何做的。”

      离开前的最后一刻,他对着门口的兵士高喊道:“让她们进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出来!”

      崔丽都终于如愿走进了那座雄伟巍峨的大殿。

      殿内是很浓郁的药味,还有死期将至的腐朽味道,可这些都被外面弥漫进来的血腥味和铁锈味冲淡了。

      这些浑浊的味道,一起环绕在天子的周身,与旁边静立的医官们一道,昭示着他马上而来的死亡。

      医官们见到淑妃,齐齐俯首向她行礼,可他们最后却有一人,在合起的双手之后抬起了眼睛,直直地与崔丽都对望。

      是刘军医。

      他们安静地望向彼此。

      自崔丽都返京以后,即便在宫里重逢,他们也再没有与彼此说过一句话,却一起默契地将局势推到了如今这样。

      在南境的所有人,都不是无缘无故地追随和拥护宣平府的。除了崔丽都以外,多的是为此伤心不甘的百姓。

      为什么送走的一个个好好的将士,却没法一个个好好地回来?为什么援兵来了,又偏偏来晚了?上京在谨慎地决策,可他们又究竟在决策什么?调援不曾破坏防守的大局,还会有什么事比无辜死去的百姓更重要?

      天子无德,水能覆舟。是他先做了错事,就不要怪报应要落到他的身上。

      淑妃也看见了。

      这个从民间乡野初次来到上京的大夫,站在这里,没有初见时的无措拘谨,满面的平静坚定,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没有半分后悔。

      “辛苦各位太医多日驻守……去外殿暂坐休息罢。叫我陪一陪陛下,再与他说一说话。”

      她垂下眼,面上分明的伤心神色,一如往日爱护今上一般的关怀。

      医官们面对这样的淑妃没有任何怀疑,他们只是心知肚明,如今的天子任谁陪伴也没有作用,他醒不过来,也说不了话。

      而崔丽都越过他们看了一眼刘军医,他默默而细微地点了下头。

      崔丽都明白了,伸手扶住淑妃,手指用力在她手臂按了两下。

      医官们领命,整齐有序地退了出去。今上身边跟随他一辈子的大监,也是在淑妃身边说了一句安抚她情绪的话,便退出没有再打扰。

      内室只剩下三人,淑妃放下掩面的大袖,脸上没有任何哀色,冷漠不堪地望向那边。

      崔丽都翻开袖口,将掌中的物件拿给淑妃瞥了一眼。那是一截拿纸细细裹好的东西,长不过一指,隐隐透出些药物的气息,混在这殿里也并不分明。

      是刘大夫退下时经过她身边,暗暗往她手里塞进去的。

      淑妃点了点头,崔丽都转身在旁边的烛台上将这东西点燃扇了扇,本要直接走过去,却被淑妃伸手接过,走到龙榻前晃了几下,而后扔在了榻前的地砖上。

      药烟浮起,不多时,今上幽幽转醒。

      他醒了,但也只是醒了,睁开了眼皮,眼睛里却没有一点光,无神地落在虚空之内,像已经被抽干灵魂、再也不会应答的枯尸。

      淑妃坐到了床边去,如同往日一般的模样,只是眼睛里瞧不出一点往日的温情。

      她唤“陛下、陛下”,好几声以后,今上终于眨了眨眼睛,看向了她的方向。

      他的眼睛好像为此终于有了些光亮,嘴唇动了几下,似乎是想要叫她的名字。

      这样的场面,好像任谁来看,都能感受到这对帝妃之间的深情。

      但淑妃望着他,却道:“陛下,您不肯让我来见您,但现在您要死了,我来送一送您。”

      他听懂了,他当然听懂了,他的眉毛向上动了动,眼睛紧紧地看着她。

      他们相处了这样久,她全然可以在无言之间明白他的所想:“您没听错,我也没说错。您还记得吗?您杀了骆玉山,还命人用药打掉了我与他的孩子。两条人命呐……我一直都记着要向您索命。”

      她声音轻缓,像情人絮语,像往日交谈。

      那时候,大家轮番来劝她,都说陛下喜欢她,都说陛下会善待她,就连他自己,也说会善待她的一切,顺从她的心意。

      可他不接受她不肯与他一起,不接受她不肯爱他,不接受她畏于强权压迫入宫想要保全骆二,不接受她明明拥有了天子给予的一切,心里却还念着一个卑微的臣工。

      大昭富于天下,天子拥有一切。他想要得到什么,就没有得不到的道理。

      所以她的丈夫死了,她腹中还未降生的孩子也没了。宫里的淑妃娘娘,不能生出骆家的孩子,而从此往后,她就再与骆家毫无关系了。

      他每一次的接近都让她恶心,而那一次尤其。苍老的腐朽气味充斥在她周围,他抱着她,用粗糙的掌心安抚她,说别难过,我们将来还会有孩子的……

      于是她又呕吐了一场。与他有孩子吗?那该是多么令人作呕的一件事。

      这些年像噩梦一样笼罩着她,她还要做出一副开怀享受的模样。现在终于要醒来了,她如此清醒地看着这个噩梦的模样,他形销骨立,也不过凡人而已。

      今上嘴唇又动几下,竭力想要呼喊,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溢出低低的一点声响,像一个破败的风箱发出的呼哧声,连一个字的音调都听不清晰。

      “陛下想叫人进来吗?不会有谁进来的。您的兄弟宁王如今把持了朝政,做了好些时候有实无名的皇帝了,只等着将您关到咽气;您的儿子永王带兵反啦,这会儿正在外头喊打喊杀,想要先抢下您的大位呢……倒有一个真心爱重您的,您的太子,您厌恶他和永王争抢,早前将他禁在东宫了,他出不来了。”

      淑妃看着他分明愤怒的脸色,轻轻俯下身子。

      “陛下属意谁?宁王、永王、太子,还是其他什么人呢?他们这会儿都在外头吵着呢,我给陛下将圣旨和玉玺悄悄带来了。陛下想一个名字,我来替陛下写上,好不好?”

      这里是皇宫啊。只要面前的人还是皇帝,这里就还是他的皇宫。宁王住进来又如何?他才在这座皇宫里住过多久?这千千万万的宫人,难道每一个都受过他的贤德恩惠,会心甘情愿替他抛头颅洒热血吗?

      圣旨只是一张绢,玉玺只是一块石。她是今上的眼,是今上的手,是今上的口,这是今上亲自予她的一切,她就用这一切来代他发言,自有人将这些东西送来。

      今上望着她的眼睛里再没有初醒时的惊喜和柔情了,他露出了作为帝王冷酷而凉薄的一面,用一种愤怒而有威压的目光紧紧攫住淑妃,仿佛哪怕自己一动不动,依旧能取她性命。

      可淑妃才不怕他。

      她听了半天,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道:“陛下说什么,我实在是听不清。先写下来如何?写好了陛下再瞧一瞧。”

      她当真走到一旁去研墨了。

      因为医官们这些时候一直守在此处,需要纸笔撰写药方等物,所以这些东西全是现成之物。

      她很快写好了,回来时还带上了印泥。

      她重新坐到了榻边,展开圣旨来给今上瞧了一眼,问他满不满意。今上自然是说不出话的,只有低哑的呼声,于是她点一点头,道:“陛下满意就好,那么来盖印罢。”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躯体,只能眼睁睁瞧着淑妃抬起了他的手放在玉玺上,然后盖在了那张圣旨的最后。

      淑妃满意了,将玉玺放在一旁,吹了吹旨上的印记,微笑着站起了身。合旨福身说“多谢陛下”的时候,又忽然露出了一个不太满意的表情。

      他是躺在这里的。

      一个躺着的、没有力气起身的皇帝,要怎么在这里表达圣意,盖下玉玺呢?这太虚假了。

      她回过头,唤崔丽都来帮她。

      他在她们眼中不是什么值得敬重的皇帝,到了这一刻也没什么可遮掩的了。淑妃直接踩上榻去,与崔丽都一左一右拉住了他的肩臂,一齐用力向上拖起,抽来引枕将他的上身垫起,摆成一副坐起的模样。

      这下像回事了。

      淑妃点点头,将他凌乱的衣裳拉了拉,又从榻上下来。他的被角被她鞋底的泥土踩脏了一块,在她用力间留下了一处痕迹,淑妃瞧见了,随手翻到了下面,于是也就看不到了。

      崔丽都侧目瞧了一眼,地上那截药粉已经燃得只剩下三分之一,她于是看向淑妃道:“娘娘,时间不多了。”

      淑妃点点头,会意地让开了位置,徒留榻上被来回摆弄的天子愤怒地看着这两个忤逆的女子。

      崔丽都不需要太多的时间,她本来也就没有太多想要去做的事。她看清了这个凶手的模样,伸手从发间取下了那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扁簪,指尖按在簪头的装饰上轻轻一推,便推出了一截半掌多长的刀刃。

      那截刀刃薄而亮,尖锐得泛出冷厉的白光,在这昏黑的室内亮得格格不入,又在她快速逼近扬手挥下的那个瞬间,瞬间融入满室的死气之间。

      “三娘——”

      淑妃没想到她竟这样直接,没忍住喊了她一声,下意识上前一步。

      她想要他死,也想过必要时亲自动手,可绝不能是用刀!他的身上不能留下任何外伤的痕迹,她们不能沾染任何弑君的证据,如果皇帝不是死在殿门外那些乱臣贼子的手里,他就只能死于重病。

      她带崔丽都来,就要好好将崔丽都带走。

      她立刻便要去拉住崔丽都,可是崔丽都从取簪到刺下的动作极快,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的迟疑与犹豫,所有动作都只在片刻之间,又加之本就与皇帝站得极近,想要拉住已来不及。

      可是崔丽都的刀却没能刺下去。

      她瞄得那样准,刀尖几乎马上就要抵达皇帝的咽喉,可是此时,那截刀刃却被另一个人紧紧攥在手里,用力阻止着崔丽都的力气。

      力气相搏,刀尖微颤,有鲜红的血液顺着刀尖,一滴又一滴地滑落在皇帝布满皱纹的脖颈之上。

      发簪的长度有限,她的手与这只手挨在一起,溢出的血液也慢慢地触碰到她。

      她忍着血液的腥气与黏腻抬起头,顺着这双手,在一片窒闷里看清了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是已经多日不见的贺渡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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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天杀的怎么会有人把自己的狗忘了》 下一本开古言《天杀的怎么会有人把自己的狗忘了》 聪慧清冷白月光姐姐vs嘴硬犟种大忠犬 欢迎友友们来我专栏里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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