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思归》如观

56、决绝 我从来不曾

　　贺渡川大概能猜到母亲要说什么。

　　崔丽都十七岁出嫁，与沈鹤章成婚九年余。他们绝不是什么常年两地分居的夫妻，在南境时，崔丽都行动自由，常有为家人奔波助力、去前线陪伴沈鹤章的时候；他们也绝不是什么毫无感情的夫妻，这自然也不必多言。

　　所以，这两人在一起这样久，始终没有子嗣诞生，其实细思是有些奇怪的。

　　而更奇怪的是，若是身有隐疾难以生育也就罢了，崔丽都晚间抱孩子的手法显然并不生疏，不像是不会的样子。

　　如此联系思索，便总觉得此间必有隐情。

　　贺渡川生怕母亲说出什么话，会再次击溃崔丽都那根原本就为沈鹤章绷得脆弱的神经，所以才急急忙忙要去阻拦。

　　但贺夫人既然是下定决心来的，又岂会被他阻止？

　　崔丽都看见贺夫人坚定的脸色，没有让他们母子在此处争执的打算，垂眼顺从道：“您请说。”

　　贺夫人到底还是有分寸的：“寻常人到了这个年纪孩子早就大了，但六郎此时才成婚，我们由着他拖了这样久，也没有那个心思催着他再添子女。横竖贺家人丁兴旺，他那几个兄弟感情和睦，将来总不会任由他老而无依，实在孤单，选一个侄子过继来也就是了……我并非是来催着你们添丁。”

　　贺渡川听见这话，心里有些微诧，却不免松了口气。

　　却不料贺夫人话锋一转，又说出了下文。

　　“但我是个俗人，想得也世俗些，有些话不好听，今天既开了口，便一并说完。”

　　她目光有些复杂地望过来，道：“你们夫妻成婚有波折，心中彼此有隔阂，我都能理解。但我作为母亲，自然是希望你们将来能消解矛盾，恩爱亲厚。若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你们三十余岁、四十岁才情好，等到那时，再想要孩子了，可怎么办呢？他是个男人，自然是无所谓的，可你是个女子，到那时，是要自己鬼门关上走一趟，还是留这么个遗憾，又为将来留个隐患呢？”

　　贺渡川听着，知道母亲说的这话也没什么错处，就是落到耳中，果然是句句都如此别扭。

　　他有些尴尬地想要开口，崔丽都却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道：“过继一个，亲娘总是要难过的，又何必呢？您说的话我明白的，这件事，我自然与他好好商量，慎重打算。”

　　她这话就更让贺渡川惊疑不定了。

　　贺夫人见她如此明事理，自然开心，来时的忐忑也消解大半，又补充道：“这话本不该我来说的，没得让你们难堪，你莫见怪。”

　　崔丽都自然说“无妨”。

　　两人又简单关怀两句，贺夫人没有多留，转身离开。

　　贺渡川一路跟着崔丽都走回去，始终警惕地盯着她的后背，因不知她想什么，生怕她又有什么让自己堵心的举动。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着站在院子里停步的他，问道：“要进来聊两句吗？”

　　很好，是邀请，但贺渡川今日不是那么想应答。

　　“我答应了长辈，要与你好好商量，今日不吵架。”

　　他只能走进去。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一起，贺渡川一副防备之态，大有她说出一句难听话，他立刻起身就走的架势。

　　崔丽都坐在原处想了半天，思忖如何开口，直到他心里都发毛了，她才突然开口问了一句：“你这些年……可有喜欢的通房或者外室吗？”

　　贺渡川的脸倏然就黑了下来。

　　他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你想了半天，就想这么一件事？”

　　崔丽都神色自如道：“你母亲说得没错，你这个年纪，按道理早该有子女在侧，同龄的郎君里，也多的是妻妾双全的。”

　　贺渡川咬牙诮道：“他们都有，我就得有？我家是什么教养，容我成天将心思都放在女子身上？”

　　他是恼恨她明明如此了解他，却仍将他当作寻常人看待。

　　她却顺着他后半句道：“我知道贺家要求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但若你有喜欢的，只要她品性端正，我可以帮你纳进来。如此生儿育女，自然名正言顺，将来或是扶正，或是再娶，她也有个安身之地。”

　　贺渡川更是气得要命，起来就往外走，走了一半又气不过，扭头转回来。

　　“你当我是什么人？前头说要将这个位置让给我真正的妻子，如今又说帮我纳妾添人。你时不时说这些话来给我听是什么意思？”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很痛心地看着她：“你不在乎我，不必管我难过。我亏欠了你，就活该受罪。是这样吗？你还不如不再与我说话，不再理我，我自己还能没脸没皮地哄哄自己，告诉自己你是崔丽都，我这一生都该唯崔丽都是从！”

　　崔丽都站起了身。

　　她依旧是平平静静的一张脸，看向他的眼睛深深，却不是没有情绪的。

　　“贺渡川，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从来都不曾有意想要你难过的。”

　　如果一直都像一开始那样，就做好兄妹、好朋友，谁也不要越界一步，就保持在那样的距离之外，原本谁都不会难过。

　　贺渡川心知肚明，此刻才会更加难过。

　　他声音闷下来，不再如方才那样剑拔弩张：“你说的那些都没有……我也都不需要，我不想和你说这些了。”

　　他实在可怜得要命了，但也是表白了态度，崔丽都点点头：“知道了，只这一回，你自己想好就是，我不会再提。”

　　她这话仍旧让他心寒。

　　因为要应对他母亲的提醒，她才会明知他不开心，还要立时与他说一遍。如今说完了，任务完成，也不管他的心情好不好，就这么淡淡地结束。

　　她是没想过要他难过，可她也不在乎他到底难不难过。

　　“我也只会问这最后一回——”

　　他自己决定了要问，但仍旧说得艰难：“你与我此生绝无任何可能了吗？”

　　她很轻地摇了头。

　　“我已有爱慕之人，不会再另许旁人，纵死也不。”

　　他茫茫地点了点头，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应她：“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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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晚对崔丽都而言什么也不算，没有影响她丝毫心情，唯一让她有所反应的时刻，是次日她看见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突然想不到贺渡川之后会是如何反应。

　　是执著抑或放弃。

　　她无法否认，归京以后的许多事上，她都毫不犹豫地利用了他对她的那种宽容和忍让，并且在看到他仍对她拥有旧谊后变本加厉……

　　但她此刻希望他不要再对她纠缠不放。

　　这就是她当初认为益明知最合适的理由，起码益明知是一个相对好打发的角色。

　　他们这段时间有意避开与对方的见面，今日也不知怎的，恰就在昨晚后又碰到。崔丽都一时沉默着没有动作，贺渡川倒是立在那边对她不轻不重地扯了扯唇角，道了句“早”。

　　他神色如常，她也就点头回应。于是真如夫妻一般不咸不淡地相互对了个面，他就穿着官服走了出去。

　　自此后他不再刻意回避，日常的行动与时间也终于恢复了正常。

　　若不见面就算了，若是两人见了面，他仍旧如从前那样从容待她，也保持着合适的分寸并不靠近，却也不至于疏离冷落。

　　贺渡川主动退到了线后，崔丽都观察多日，见他不似作伪，于是也不再筑起高墙防备。虽无法再亲密如同少年时，但却比前些日子要好了许多。

　　偶尔在家人面前有一起露面的时候，两个人的举动都很自然，贺茂实夫妇看在眼中，只当二人渐渐开解了矛盾，自然心中欣慰不已。

　　这日贺渡川自外头回来，本是直接往书房去，脚下在分岔路口停了一停，又转头往卧房去。

　　他已不是无事还要来献殷勤的做派了，崔丽都知道他必是有事，见他坐到了自己对面，就将自己手中的笔放下，又从从容容将面前已写了两行字的白纸翻了过去。

　　贺渡川知道她即便到了贺家，也仍有自己的秘密，沈靖来来往往的行动，不过是他让自己的护卫不去插手，才得以自由无束。

　　那张纸上是什么内容他不知道，但左不过是沈家那些事。

　　他也没去问，问着没意思。

　　他就当没看到，也不去多想，直接了当地与她说起来意：“陛下命我外出公干，接下来我要走一段时间。我也不必瞒你，永王不满东宫，矛盾激化得厉害，这暗地里大约还得了许多原修明的助力。我明面上虽是为了陛下去的，私下里不得不替东宫考虑，所以此去结果并不好说。”

　　崔丽都立刻就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有生命危险，是吗？”

　　贺渡川表情与声音都平平静静的，眼睛却往下垂了三分：“也未必。只是必然有许多阻拦，短时间内我未必能够回来。”

　　她却没被他这话诓过去：“陛下病了，宁王忠心了一辈子，现在也坐不住了，所以想方设法把碍眼的都支远些。往后两个皇子闹得两败俱伤，若有不测，他可在京中直接得利，是吗？”

　　她的消息一点也不比旁人少。贺渡川知道她有自己的耳目，见隐藏不了什么，也就没有否认。

　　他直接说起来意：“我是来与你说我之后的打算。既然我不在家里，上京又不安稳，原修明只怕还为前事耿耿于怀……我离开以后，就会送你去宣平府。”

　　他平静地看向她：“若有不好，你就不要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