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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山水 我会一直记 ...

  •   沈鹤章邀过崔丽都许多回,崔丽都都没有应过。

      这日大约是真的太昏头了,她真的跟着他走了出去。

      沈鹤章招呼沈靖将自己的马牵到下马石旁边,想要扶着崔丽都上马。但崔丽都踩在石上,自己扯着马鞍就坐了上去。

      她也不等他,手里收紧了缰绳,自顾自地奔了出去。

      他显然没有想到有此一出,难免愣了一下,但旋即便反应了过来,骑上沈靖的马追了出去。

      他追在她的身后,看见她飞扬的衣摆,低伏却笔直的背脊,想他果然想得没错,她一点也不该被困在这张画里,她应该这样乘风而出,飞得要多高就有多高。

      有人不识货、不珍惜,当真是愚不可及。

      沈鹤章也不问她要去哪里,反正去哪里他都跟紧了她。她要走就走,要停就停,等她脸上的郁气随着风被吹散许多,他才笑着开口与她闲话。

      这日他说话的分寸掌握得很好,直到回家以前,崔丽都一次也没想到过贺渡川,也一次都没有为此而伤心郁结过。

      她站在家门口往后望,沈鹤章站在那里牵着马,微笑着和她摆手。

      她说了告辞,他就真的同她告辞,并不多说什么挽留的鬼话,哄着她与自己多待一会儿,就像是料定了将来日子还长,一定还有下回。

      崔丽都长大的每一日都循规蹈矩,极少放肆的几回都是和贺渡川一起,像今日这样纵马,都是因为他带着自己去他姑姑别庄里的马场练过才敢。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肆意过了。

      她没法否认,今天就像是她暌违许久的喘息日,她终于能松一松那根弦,放肆地去发一发疯。

      她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便宜了沈鹤章。自此之后,他又陪着她去玩了好多回。

      她所有书目和画卷里的看过的异地山水、风土人情,他全部都亲眼见过,她说起来,他就与她毫无吝啬地分享一番。

      他说话如此生动,那些故事都如此有趣,听在她的耳中,就好像她是亲眼见过一样。

      她没法否认自己是如此爱听这些故事,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愿意一次又一次地应约。

      狡猾的沈鹤章,就这么一次一次哄骗她出来!

      他笑着与她道:“那狡猾的沈鹤章下次再也不来了。”

      骗人的。

      他下次还来。

      他时间并不多,要抓紧一切机会来和她相处。

      幸而她没有拒绝。

      他们眼里所见的是崔丽都已见过多年的上京山水,所说的却是崔丽都从没见过的世间景象。说得多了,贺渡川不再是她所念,贺渡川送来的山水图,也不再是她万分厚爱。

      画很好,但那些都不是真的。

      她的朋友很好,但她的未婚夫,不再让她有一丝向往。

      他们的婚事就在年尾,这桩令她排斥的婚事,她这几日原本都忘了这个烦恼,可贺渡川的出现又让她想了起来。

      他言辞间如此自如,仿佛只有她一个人曾为此苦闹、为此伤心。

      是她这几日过于乐不思蜀了,只贪图外出的快乐,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麻烦事亟待处理。

      崔丽都原本是打算借上京风闻让两家松口,但是大约是沈鹤章对他们的相见拿捏得太有分寸了,到底也没传出什么过分的话来,两家长辈也从不曾为此说过什么。

      时间如此紧迫,她必须要想出一个可以顺利解决的办法。

      她满脑子都是这事儿,直到和沈鹤章站到山巅的那一刻,还是心不在焉。

      沈鹤章瞧出来了,站在她身边笑:“不是你说要带我看个好风景吗?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我很难过啊。”

      崔丽都终于回过神来,与他并肩看向面前的青山叠嶂,天地渺远。

      这是她私藏的一处美景,除了贺渡川,从不曾带谁来一起看过,是她私心里最厚爱的一处美景。可惜是此时天气不如来时晴朗,已经积起了厚厚的云层。

      多少有些遗憾。

      她微叹道:“我是在想,今日来得不巧,若是天气好些,景色还能更胜一重。”

      沈鹤章就着掠身而过的长风,答她道:“我倒觉得今日最好,等我回去以后,也会记着今日与你一起游山的情形。”

      崔丽都怔住,回头瞧他,口中重复道:“回去?”

      他的目光从前方收回,回望着她笑道:“我是武将,在京逗留太久了,也该回去了。”

      是……他总是要走的,只是这些时候见得太频繁了,她几乎都要忘了。

      她一时没说话。

      沈鹤章望着前方,道:“望州山势瞧着不如此处空阔,不过也别有一番意趣。我回头寻个画师作画,随信一起寄给你,你可千万不要不收。”

      她喜欢山水图,他打听过她的喜好,他一定是知道的,但他一次也没送过她画。

      要看就真的去看,看到的才是真的,送画有什么意思,再生动也是假的。他不喜欢给她送画,那就像是亲手将她禁锢在四方帛纸里一样残忍。

      崔丽都听着他带有些玩笑语气的尾音,很直白道:“那时我已是有夫之妇,你给我寄信,并不合适。”

      沈鹤章微顿,回过头来问她道:“你成了婚,便成如此拘束无趣的性情吗?那贺六郎是个什么小气人,连收受信件还要约束于你?”

      崔丽都凝着他,问道:“你如今如何待我人尽皆知,到时候凭什么身份给我寄信?”

      沈鹤章无所谓似的,话却说得直白坦荡得很:“那我就是只在心里暗自仰慕你的远方好友。”

      他挑眉看着崔丽都沉静的脸,问道:“咱们也见过这么多回了,你总不能连好友都不肯认罢?”

      崔丽都没有回答,他于是又别开了眼,只是脸上笑意的无意识地落下来。

      “我会一直记得你的,丽都。”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从前是珍之重之、生怕冒犯,可是从此而后,便是再无机会了。

      她与他站在一处,可却从来没有松过口。他当真就像是当初自己所说的那样,成了她打发烦闷的一个乐子。

      他的追求眼见得是无望了,但他却并没有后悔过。

      这是他一见钟情也真心爱慕过的女子,他坦荡地表明过心意,竭尽所能地追求过,即便注定往后毫无交集,他也不后悔了。

      最多也就只有一点遗憾而已。

      山间如此静谧,耳边唯余风声。

      沈鹤章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太白了,这种时候,不该让二人陷入如此尴尬的氛围。

      他有心调解,又笑起来:“我们……”

      崔丽都突然问道:“只有画吗?”

      沈鹤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崔丽都问他道:“你说的那些,若我当真去了望州,能亲眼看一看吗?”

      沈鹤章骤然被这句提问打懵了头脑。

      他觉得这话好像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又好像不是那个意思……他又问一遍道:“什么?”

      崔丽都抿了抿唇,此刻突然有些恼恨起他,怎么平时脑子转得那么快,现在像根木头似的?

      “若我去了望州,不想只在家里看画。”

      若她留在上京,做了寻常的高门贵妇,将来就必然是穿一身繁复锦绣,葬身于红墙绿瓦。

      她去不了高山流水,只能看黑白纸画,带着虚伪微笑与其他一样的妇人说着毫无意义的空话,转过头再见到一个毫无恩爱的丈夫。

      若她只能看画,却不能看真正的景象,那就太无趣了。

      沈鹤章突然笑了。

      他看着她明显还留有些犹疑的眼睛,忽然就大笑起来,什么明山秀水、天朗气清,再也没有比他此刻心情更加开怀明亮的了。

      “当然!”

      他黝黑的眼珠明亮地望着她,眼里抛却这美丽景象,就只剩下她一个,他就只为了她一个兴奋不已。

      “不止是山,这世上万千气象,多的是画里画不出来的神仙美景。只要你想去看,就一一都去看,我给你寻一匹最好的马,带着你去所有想去的地方!”

      但他没忘记最重要的一点——

      “九洲四海,我都想要和你一起去看。”

      ==

      这天原本是晴空万里,到了下午忽而起了长风,不多时就阴云密布下起雨来。

      马车穿破雨幕,朝着郊外武坊疾驰而来。

      还未停稳,崔丽都当先打起帘子,扶着车边跳了下来,顾不及晴山在身后追着撑伞,就冒雨跑到了门前。

      看门的不认得她,伸手拦住问她找谁。

      崔丽都急道:“我找贺渡川。”

      武坊里头规矩多,哪儿能这样随随便便地放人进去?

      看门的有些迟疑地上下打量她一遍,看她实在急迫,便道:“你且稍等,我先进去问问。娘子姓什么?”

      崔丽都微微拧眉,道:“我姓崔……你带我一起进去罢?我寻他有急事,他不会不肯见我的。”

      看门的仍旧不敢破坏规矩,没有答应,只快步向内走去。只是没走几步,便见得屈英向外走来。

      屈英是替父亲出门进城给友人送信的,看到崔丽都,十分惊讶道:“崔娘子,你怎么……”

      崔丽都眼睛都亮了,连忙道:“我有急事要找贺渡川。”

      屈英看她十分急迫,与平日里从容之态完全不同,心里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只怕她是真有什么要紧事。

      “随我来罢,我知道贺六哥在哪儿呢。”

      崔丽都步伐奇快,若不是今日下雨,院中有些地方路滑,她几乎巴不得要一路跑进去。

      屈英也不敢怠慢,一路抄近道带她进到内院去。

      贺渡川今日心情郁郁,和几个同门下手时没轻没重,屈师父出来教训他,他别着一根筋又顶了几句,非常顺理成章地受了罚。

      他提着两块沉铁在院子正中间扎马步,下了雨也倔着没有回去。

      屈英远远看见他背影,看崔丽都小跑的速度又快了些,赶紧高声喊他道:“六哥!崔娘子来了!”

      贺渡川今日见谁都是一副臭脸,谁说话都不爱搭理,偏偏这句话一出,他立刻循声转过了头。

      崔丽都已经来到了廊前,不等身后晴山撑伞,冲着他就跑了过去。

      贺渡川当即把东西往旁边一扔,快步上前带着她回到檐下,却还是晚了一步。

      她衣上发上还是落了雨水,鬓边的碎发湿湿地贴在脸上,显得有些狼狈,与她平日里一向整端的装束不大相同。

      他脸沉下来,伸手问晴山要干帕子,开口要斥她动作贸然。

      就这么两步路,非要跑出来淋雨做什么?

      崔丽都却攥紧了他的手臂,抢在他之前急急开口。

      “我们退婚罢!”

      此言一出,一时安静,唯余雨声瓢泼,嘈杂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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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天杀的怎么会有人把自己的狗忘了》 下一本开古言《天杀的怎么会有人把自己的狗忘了》 聪慧清冷白月光姐姐vs嘴硬犟种大忠犬 欢迎友友们来我专栏里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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