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思归》如观

13、相看

　　崔家并不是所有人都见过崔丽都那日回来。

　　她当日出嫁惹了崔绍不满，连嫁妆都没有给足，眼下新寡被婆家送回来，又独自住去了郊外母家的庄子……

　　众人都等着看崔绍的态度。

　　崔绍他面色淡淡，未见得什么不愉，伸手招呼崔丽都来自己身边。

　　“三娘陪你母亲坐罢。”

　　那个位置原先坐的是崔丽都的长兄，闻听此言，也是向外让开一个位置，含笑示意她来。

　　崔丽都被长嫂亲热地拢起手臂，牵到崔夫人旁边的位置，待崔绍坐下后，随众人一齐落座。

　　“今日夫人过寿，三娘又回到家里，是双喜临门。戏班将折子取过来罢。你们母女先挑，好好热闹热闹。”

　　她是因丧事回来，崔绍却说是喜事。

　　这下大家明白了。

　　只要崔绍一日坐在如今的位置上，崔丽都就不可被人随意轻视。

　　若有在她回来那日未曾摸准形势不敢轻易表态的，此刻也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一顿饭间，凡有来向崔绍夫妇敬酒的人，总不至于太过冷落崔丽都。

　　只是不论他们多么有分寸，崔丽都仍旧深受其扰，后来更是一口都吃不下去，干脆撂了筷子，只让侍女倒了杯热茶来饮。

　　好在这顿只是午饭，不会在一起凑得太久。待吃得差不多了，崔绍率先起身去忙，其余男子也便各自起身，唯有些许女眷仍留在此处陪伴崔夫人。

　　崔丽都等崔绍去了没多久，便对身边的崔夫人开口告辞。

　　崔夫人今日子孙绕膝，原本心情不错，听见崔丽都说自己略感疲累，想要回去歇会儿再来，便侧目瞧了她一眼。

　　这一眼，让崔夫人又想起上回与她见面的尴尬，便勉力流露关切道：“你病未好，先回去休息罢，不妨事。”

　　她早想到了她应当在这里坐不住。

　　但是这样的场合，做女儿的回来了，不来总是不合适的。

　　此刻露了面，该传达的信息都传达过了，也不是非要坐在一处言笑晏晏。

　　崔丽都顺着回廊迈步而出，刚绕到后面，便有仆从过来叉手请她。

　　“三娘子，主君请您去临风榭说话。”

　　崔家宅大院大，府中的景致是特意请人设计过的，这处小榭临风绕水，崔绍不忙的时候常喜过去小坐。

　　若是为了她私下与人见面的事，他已经派家丁护院去警告过她了，崔丽都不觉得是他真有话与自己说。

　　倒是今日府中，有些平时不见的生面。

　　仆从在旁边候着她，非要与她一起前去不可，生怕她要跑了。崔丽都知道今日回来必然有此一遭，也没故意浪费时间，跟着他一起过去。

　　水榭临窗处有一棋盘，崔绍此刻便坐在一旁。

　　他今日恰逢休沐，并不用去处理公务，只在家里穿了身宽松大袍，此刻一边品茶，一边手执棋子，低头思索。

　　听见崔丽都来了，他抬头望过来，手向棋盘指了指，道：“你来看看这半局棋。”

　　崔家此辈的女儿之中，崔丽都居长，又是家主的女儿，自小不曾少习诗书。凡是她长兄要学的东西，她没有一样落下。

　　学的深浅不一致，但道理总都是会的。

　　她从前棋艺很是出众，莫说在女儿里难寻敌手，就是在许多深习棋艺的郎君面前，也并不落于下风。

　　崔绍喜欢她这点，偶尔在家手痒，便叫她来与自己对上一盘。

　　崔丽都在他面前坐下，目光在棋盘上逡巡一遍，随口问道：“父亲从何处得的残谱？”

　　崔绍不催她落子，口中闲答道：“非是残谱。前些时候与我一个学生对弈，未想到破解之法，今日既有你在，寻你来问一问。”

　　崔丽都没接这话，只一双眼睛垂着去看，手却并不动作。

　　崔绍观察着她的神色，许久后问道：“没有头绪？”

　　崔丽都适时开口道：“这些年下棋少，生疏了，不大能看出来。”

　　崔绍在朝堂上与宣平侯父子打过些许交道，从前也碰过面、说过话。这对父子对敌强硬，却是一对儒将，并没有寻常武夫身上那些无力的蛮劲。

　　尤其是小的那个，名是章、字是文，虽然他只见过他写的奏疏，却也能从字里行间看出他的好用笔。

　　这样的一个人，又与发妻恩爱非常，难道平日里会不下棋吗？

　　崔绍是不信的。

　　无非就是比起在闺中时下得少些罢了。

　　但他没有强迫崔丽都什么，毕竟下棋要用心，而崔丽都此刻大约无心用在棋盘之上。

　　崔绍极耐心地将杯中的茶又饮了一口，想着时间应当差不多了，下一刻门口果然传来一道温润男声。

　　“老师，棋谱取来了。”

　　他是刚来不久、崔绍忽说未带棋谱、让他去取的，本以为是与老师二人对弈，不想此刻屋中却多出一女子，于是露出些错愕之色。

　　“老师既有事，学生便先退了。”

　　崔绍见到他，面上露出了温和的微笑，道：“不妨事，都是自家人。正巧我这女儿，是个下棋的好手，在我旁边，助我赢你一盘。”

　　这就是那个给他摆了一盘好局的学生。

　　崔丽都会意起身，让到棋盘之侧，坐到了崔绍的手边。

　　这青年有些为难之色，但见如此，退让不得，便还是上前坐了，重新将棋子捏在手中。

　　只是他姿态远不如从前在崔绍面前时那般自如，此刻腰背绷紧，面色也整肃，一看就是有些不自在。

　　崔绍没心思做为人牵线这样的无聊事，但今日这场会面却是他有意为之。

　　结果如此在他意料之中，瞧得他满意非常。

　　他状似无意，开口问道：“你父母近来如何？身体可还康健吗？”

　　青年下意识抬头瞥了一眼崔丽都，意识到不妥，又迅速将目光收回，低着头恭谨作答。

　　“都好。家中父母每日勤练禽戏，一向身体康健。”

　　这位郎君家中父母双全，身体康健，未有老病。

　　崔绍叮嘱道：“近日又是雨季，东南地势低些，听说有些宅子常有积水。你去年春日不住那边，今年要长长心。”

　　他每日这样多的公事，哪儿有空去管家里的积水？这话自有言外之意。

　　青年似乎不大想要多说，但是老师将话已经说得这么详细，他也不好敷衍。

　　“购宅时特地看过，家中仆役都上心着呢，想来应当无妨。”

　　这位郎君在京中做官，在京中不错的位置购置了大宅，家中有踏实的仆役打扫，不需要自己操劳。

　　崔绍点头道：“这就好，你一贯是尽心上进之人，家中无后顾之忧，前程还大有可为。来日再寻一门不错的婚配，解决了人生大事，便是尽善尽美了。”

　　这位郎君前程不可限量，至今尚且不曾婚配。

　　这些话都是给崔丽都听的——瞧瞧，面前这位，就是特意为她精心挑选的未来夫君。

　　崔丽都没有出声，但显然更想走的另有其人。

　　因为棋盘上一片好局很快就走得稀烂，对面这郎君惭愧地合手一礼，道：“是学生输了。”

　　崔绍笑了笑，将手掌中几枚棋子放回匣中，道：“看来是我今日请的助手得力，不必多做什么，只坐在旁边便好帮我破局了。”

　　对方没顺着他的话继续说，只道：“是学生技艺不精，先前学了几手，就到老师面前造次了，实在不该。”

　　崔绍道：“你不常与高手过招，如何精进呢？日后再常来罢。”

　　此时此刻，连一句“常来”，都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这郎君一时有些难以应承，崔绍点到即止，与他道：“你且去寻你那几位师兄去我书房罢，我与人说几句话就来。”

　　他忙不迭地退出此地，水榭里一时又剩下父女二人。

　　崔绍还是与她好好介绍了一番。

　　“此人名作益明知，是个寻常出身，没什么背景。但人品样貌端正，性情也算温和上进明事理。他科考成绩不错，做了我的门生，我是很看重他的，打算要好好培养一番。”

　　他侧目望向崔丽都，问道：“你瞧着对他印象如何？”

　　崔丽都垂着眉眼道：“没注意。”

　　崔绍指了指棋盘，道：“棋风可见人品，你也瞧见他是如何下棋的了。”

　　他今日就打算与她来谈这件事，不容许她随随便便用其他什么话来敷衍过去。

　　“前头那把残局，攻守兼备，密不透风，连个突破口都不好找；后面见你来了，明白我的意思，大约是怕冒犯了你，也不顾与我做样子了，拱手送我半壁江山。”

　　能在京城做官的，即便是个芝麻小官，也要有体察上意的玲珑心思。

　　他今日是作局引他与女儿见面，联想起前头那回相遇和崔丽都新寡的事情，对方不会不明白他的心思。

　　如果这是个别有用心、想要借此攀附的人，即便不会赢下此局，也必然会施展出十八般武艺，不动声色地表现一番。

　　益明知棋艺高超，想要做到不是难事。

　　但他败得狼狈，分明是只想尽快离去，若不是崔绍落子时挽留两回，只怕他输得还要再快些。

　　“父亲选定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