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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岁月轻狂   以前我 ...

  •   以前我说不上来,我对于某种字体的一种偏爱或是执拗甚至达到了偏执这种行为,在我日后的人生道路上会埋下怎样细微却意义非凡的伏笔。只是那种18号黑体且附带加粗和下划线的字体,从我8岁那年第一次接触电脑起就坚定的陪伴着我直到今天,那段时间我像是所有顽劣的小孩一样依次戒掉了对汽车模型的爱、对四驱赛车的爱、对变形金刚和动画片的爱,永远都能把用不完的精力随时转移到另一件新鲜的足够唤起我兴趣的事物上,我可以在津津有味的舔着一个香草冰淇淋的同时,还想要抢过贾远涛的咖啡口味的冰棒咬上一大口,之后我才发现我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他吃的那种冰冰凉凉的东西里,没有我至爱的那种甜腻和绵软爽滑的触觉体验,有的只是突兀的冰冷坚硬和无端的一丝丝甘苦,于是下一秒我就把刚才咬过的那一大口冰碴子通通吐了出来,而贾远涛就是在我这种毫不留情的反复折腾中“哇”的一声哭了,幼时的贾远涛就是这样,他或许会皱着眉略有不情愿的让你吃属于他的东西,可你不能糟蹋,也不能佯装着那东西有多好吃,他会觉得你把那么好吃的东西吃了后,自己因为少吃了几口而吃足了亏,你只能平静的吃进肚子里,随它慢慢地融化成为胃液的一部分,然后平静的说句“bye-bye”然后离开,在他的世界里存在着类似吃冰淇淋这样一个极其怪异的理论:你不能拥有那些他想要拥有的美好,也不能嫌弃那些被他不屑一顾的曾经。
      实际上贾远涛比我长一岁,按辈分我也理应喊他一声“哥”,但我却从来都不屑于这样喊他,少年时候的他圆胖却很胆小,反倒是我比他英勇的多,他在受委屈的时候习惯憋着嘴像个女娃那样咿咿呀呀的掉眼泪,那些眼泪通常煞有介事的滑过他细嫩的脸颊,流到脖颈,或者干脆滴滴答答的落在手背上、地板上,我早就忘记了他是在什么时候改掉了这个令人(我……)咋舌的毛病,总之在以前那些简短的如同一个仪式般的哭泣之后,他都会得到他母亲,也就是我二姨的谅解,之后他就会把嘴圈成一个浑圆的“o”给二姨的侧脸印上一个长长的吻,年幼的我尚且还不明白这是一个孩子的微弱心机,并且这种心机还能够给他带来额外的疼爱和一句“这孩子真待人亲”的表扬,所以我通常只是站在一旁浑身冒冷汗的看着这一幕,然后在母亲发威之前找机会溜走。
      这种从一开始便产生了分歧的性格特点,注定在今后的岁月里把我和贾远涛推向两条不同的道路上,也许我们在日后不断行走的旅途中,仍会在某个交叉路口相遇,然后便像是此时年幼的我们相互搭着肩膀去男孩子独有的秘密基地去玩射飞镖的游戏,以此来证明我们的兄弟情意,亦或者就永远的背道而驰,再也无法走到一起。说是任性也好,倔强也对,他任性的选择哭泣,我倔强的抵制流泪,有些情感就像是母亲的那把桃木长尺,它或长或短哪怕缺了一角都不会影响它打在我手心上的“切肤的疼痛”,一如我的倔强,它或深或浅哪怕懈怠了也不会有丝毫动摇我那双“毫无感情的死鱼眼”的本领,后来我觉得小孩子的某些观点真的很可笑,那时的我就是觉得,男子汉大丈夫是不可以哭的,哭就被人笑。等到我大了一些母亲便收起了那把陪伴我大半个童年的桃木尺,那种用来对付小孩子的计量她再也不需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刻的教育,无边无际,她总能够扯出一大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来熏陶我,如同一个可以轻易挑出的线头,然后你顺着那个微不足道的点就能滚出一个毛线团那么多的故事。
      “你如果再调皮妈妈就不要你了,把你送人。”
      “那爸爸呢?”
      “爸爸也不要你了。”
      我幼儿园的时候她就常拿这件事吓唬我,而那个时候我也是的确感受到了将要被双亲抛弃的恐惧,那种恐惧会在每一个我入睡的夜晚击溃我的美梦,让我独自在一片漆黑里听着喉咙不断吞咽口水的声音,然后我就飞快的跑到他们的卧室里抱住不管是他们其中的哪一个,声音颤抖的说 “你们别不要我啊”。
      后来我就慢慢的明白了,那些谎言只不过是大人们在惩罚你时例行公事的一部分,他们总要想出一种能够制服住一个孩子的办法,像是《西游记》里的孙猴子拿着一个平凡的花瓶来吓唬银角大王那样,他们也会用尽各种平凡的招数来让我们成为他们心目中乖巧可人的宝宝。
      所以实际上,每一个人的童年都是孤独落寞的。
      那年我6岁,贾远涛7岁,王嘉鑫8岁,我们三兄弟的年龄呈现出比较戏剧性的等差递增序列,正如我们各自的母亲那样,妈妈梁绮竹在家排行老三,那时的我喜欢牵着她的手走好几条街,那双手温暖有力,它可以在每一个我极其疲惫的瞬间毫不费力的将我抱起,它可以在提着一大堆水果蔬菜的同时腾出两根手指头拽着走路不看道的我,它可以在饭后帮我擦嘴,在我感冒时给我抹鼻涕,甚至也可以操纵着那把桃木尺来教育我,我总是很担心桃木尺落在我手心的刹那,那种突如其来的紧张与压迫感仿佛要把我幼小的身体吞没了,所以我就大叫,落一下就“啊!”一声,并且要强忍住哭泣那样,可是每当恐惧散去之后,我盯着我白嫩的手心看了良久,它依然和先前一样,没红没肿,然后我顺势把手往衣服上蹭蹭,声音嘶哑着便跑出去和贾远涛弹玻璃珠了。我只是个小孩子,不懂也不想懂那么多,我所知道的只有“其实也不疼嘛,因为妈妈是舍不得打我的”。而多年以后我慢慢发现,当时留在手心上的仅仅是难以触及筋骨的痒,可留在嗓子里的确是清晰的疼痛,我发现我的嗓子总承受着太多不必要去承受的负担,它在我抱怨一件日常琐事的时候变干变燥,在我说三道四骂人“贱”的时候变尖锐直至沙哑,在我每次毫无意义的嘶吼过后变的脆弱无力,很多时候我们都是这样,用想法来加重身体的负担,然后让我们的嘴巴来无限的夸大,最后把无端的苦楚留给那个默默奉献的喉咙。
      人这一生,到底要说多少废话。
      就拿我来说吧,我就经常会为了一次弹弹珠比赛的输赢和贾远涛吵的不可开交,因为比赛规定是输的那方要赔掉自己所有的弹珠,那些五彩缤纷的珠子就像是我们精心保护的一笔巨款,我们可以相互交换当作等价买卖,或是偶尔拿出一两颗当作资金周转,但是绝对不可以破产,虽然我们都明白那是一种用1毛钱就能买上好几颗的廉价商品。那个时候我们总把精力和耐心放在各种廉价的搜集上,宠物小精灵的金卡、世界杯球星的卡片套装……我已经记不清我们当时为收集这些卡片瞒着家长吃了多少包小浣熊方便面,吃到我们几个男生并排坐在一起,挺着肚子打着响嗝,然后朝着住在同一个院里跳皮筋编花篮的女孩子做鬼脸,我觉得女孩子无聊透了,不是粘在一起玩娘娘腔的过家家,就是挽着手玩那种只要站在原地就能进行的游戏,不过她们肯定也觉得我们无聊透了。而现在想一想,我就觉着我们的童年真是无聊透了,可是那时的我们会为了无聊透顶的事情大哭大笑大闹,会为了一点微小的不愉快而直截了当的指出来“你这样不对!”“为什么不对?”“因为我不高兴”……会为了一包小浣熊方便面计划着怎样和妈妈要上1块钱,实在不行就要5毛,会为了几个弹珠而争吵,也会为了日后的和好而放弃我们的弹珠。我怀念那时我们无聊透顶的单纯岁月,怀念当时那个扒拉着手指头算什么时候能长大就再也不用害怕被责罚了的自己,怀念被我藏在盒子里埋在梧桐树下的16颗弹珠,它们在后来的楼房建设中和那棵枝叶繁盛的梧桐一起不见了踪迹,连带着我那颗放在盒子里的乳牙,后来贾远涛悲伤的告诉我他的那颗乳牙也找不到了,我们就这样站在那片施工工地的前面,有些茫然无措的看着这个庞然大物正在夺走我们的一切,我们的弹珠、那两颗一起埋下的乳牙、我们的秘密基地、我们挖好的那些用来弹弹珠的小坑,还有我们的回忆。其实这个想法多好笑,因为回忆是任凭任何外在事物的改变都磨灭不了的印记,它们深深的镌刻在我们的脑海里,然后等到我们遇到某一个特定人,去到一个特定的场所就会源源不断的重返心田,否则我也不可能在这里说这么多。可那个时候我就是觉得是它夺走了我的回忆,我的欢笑,还有我的乳牙,于是我和贾远涛在沉默了几秒后同时抓起地上的石头朝钢筋铁板上奋力砸去。
      委屈的、愤怒的、不安的,夹杂着紧张和一点点兴奋,朝着那些钢筋铁板丢着石头。后来是王嘉鑫过来找的我们,他边向我们跑来边不停的喊“姥姥叫你们俩回家吃饭啦!”,然后在还有不到3米跑到我们面前的时候“啪”的面朝地摔了下去,贾远涛吓了一跳然后“哇”的哭了起来,其实我觉得他早就应该哭了,为了那些弹珠和那颗被他精心洗过的乳牙而哭,所以我很庆幸那个让我熟悉的爱哭鬼哥哥又回来了,不过等到下一秒王嘉鑫把头缓缓的抬起来之后,我看到从他嘴里吐出的两颗沾血的牙,以及他咧嘴的表情和他突然涌出眼眶的泪水,我那个时候真想就这样一屁股坐在地上和他们一起哭算了。那年我差1个月7岁,告别了每天一杯牛奶和一块“难吃死了的”蛋糕的幼儿园,正式迈入了市南的那所小学,迎来了一片崭新记忆的同时,并惊喜的在我7岁生日那天迎来了舅舅的女儿,也就是我、贾远涛、王嘉鑫三人共同的妹妹——梁静卓的诞生。
      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我们一大家子人都围在一起为梁静卓的诞生举杯庆祝,舅舅梁奇斌则守在医院里焦急的等待,我和贾远涛还在为了一张罗纳尔多的金卡争吵,期间王嘉鑫吃了两块蛋糕,并一本正经的擦去嘴角上的奶油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姥姥程艾军沉默了一会便端着她事先摆好了各式各样饭菜的盘子去了里屋,大姨梁绮梅收敛了平时的大大咧咧,二姨梁绮兰也不再尖着嗓门抱怨七大姑八大姨那些琐事,妈妈也不再讲公司里发生的趣事或是她邻桌的女同事新添了一个怎样怎样的包,仿佛我们凑在一起的目的不是为了我和静卓共同的生日,而是单纯的沉默,沉默完了之后再喝酒,最后二姨把贾远涛拉到了自己座位上,然后隐隐的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只停留了一瞬间,我想肯定没有人看到它,那是一种尖锐、刻薄、冷淡、陌生,甚至带着一丝恐吓和埋怨的眼神,它直直的深入进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所以只要那么一瞬间就可以让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不明白这都是为什么,大人们总有各种各样的秘密,那些秘密在我们的眼中其实大多简单如溪水,那么浅那么薄那么清澈见底,可他们总把里面灌上无止境的泥浆让它们成为乌黑的沼泽,让我们在疑惑中跟着一起往下沉,我知道他们肯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那件事情就像一环扣一环的锁链,在每一个我“长尾巴”的日子里便系上一把厚重的铁锁,沉重的压在心里,仿佛每个人都想说出来,可是每个人又不想第一个说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二姨迅速接起了刚响一声的固定电话,变的有点欣喜又迫不及待的叫了一声舅舅的名字,然后我们全部把视线转移到她的那个方向,姥姥从里屋跑出来,王嘉鑫不再舔那个沾满奶油的勺子,我怀疑他是怎样在缺了两颗门牙的情况下吃了那么多蛋糕……贾远涛也不再对着惊魂未定眼角挂泪的我挤眉弄眼,所有人都急切的、兴奋的、恨不得一把抓过电话的,来询问小家伙的消息。我们也就是在这种期待里看着二姨的脸一点点的沉了下去,沉到了底,沉到了一个我们都无法预料的结局上。因为那个小家伙,我可爱的妹妹梁静卓,是个先天性的聋哑儿。

      她的确是一个可爱的小家伙,习惯安静的躺在婴儿床里瞪着大眼睛看天花板,小手在空里轻轻地抓啊抓,她有的时候从远远的地方看见我,那只不过是我第二次见到她,可她却像是认识我那样偏过小脑袋从挡板的缝隙里看着我,咧出一个大大的天真的笑,和她待在一起我觉得我的世界变的和她一样静谧干净,我能收敛住我所有的调皮淘气爱整人的坏习惯,就这样坐在她的身边,陪着她一起看天花板,一起打瞌睡,一起安静下去。
      我很喜欢静卓,就像喜欢贾远涛和王嘉鑫那样,儿时的感觉真好,你可以随时随地的把“喜欢”挂在嘴边,也可以把它说给很多人听,很多年后我发现再想表达这个意思的时候,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我无法对贾远涛说,亦无法对王嘉鑫说,同样也无法与梁静卓说,那时仿佛融成一个大个体的我们四兄妹,会慢慢的长大成熟,直至相隔甚远,而等到再谈起彼此的那一刻,曾经的主语“我们”也会被“我”取而代之。但这也只是以后的事情了。
      自从我去了市南那所小学,便只有在周末才能和贾远涛见面,虽然当时在幼儿园那阵子,贾远涛已经是市北小学的一名小学生了,不过那时我待的幼儿园恰巧就在他小学的里面,仅仅有一扇铁门之隔,那时我常能看到他在操场上做广播操的样子,他把胳膊扬的很高,整体感觉有点像是黄毛猩猩,他8岁那会儿还很胖,向我跑过来的时候我都惊恐的感觉到那其实就是个向我猛砸过来的肉球,有种让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力量……
      “喂那谁啊?”会有人禁不住这样问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贾远涛就那样活灵活现的出现在一片葱绿的背景之下,他在下午上课之前总会来找我吃完那个让我厌恶的蛋糕,然后打个嗝满足的离去。
      “哦,贾远涛。”
      “哇,他是小学生啊~好厉害,如果我也有一个上小学的朋友就好了。”
      所以我和贾远涛的初步定位可能是兄弟关系,但二次定位就果断的被他们口中的“朋友”两字取而代之了,而奇怪的是,我竟然也不想反驳,仿佛那时的自己也尝到了所谓“虚荣心得到了满足”所带来的甜头,如果仅仅只是兄弟的关系,哥哥在小学,弟弟在幼儿园,别人会说“那有什么的啊!我也有哥哥姐姐,还有在大学的呢。”可是一说是朋友,那就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了,更何况是那样健壮肥硕的具有保镖气质的高年级朋友,就像多年以后每当我听到莫北北身边的一些叽叽喳喳的女生颇有羡慕的对她说“北北你男人缘真是太好了吧”或是“北北穿的衣服都很好看啊”,莫北北总是脸颊微微泛红的笑着摆手“哪有哪有啊”,然后在接下来的一天里她都保持着无比愉悦的神情,又或是有人夸妈妈“皮肤好感觉真年轻完全看不出来原来都有这么大儿子了”,她能“咯咯咯”的笑上一会,用满脸的骄傲和荣光硬生生的挤出几条鱼尾纹来,人的虚荣心是一件很奇特的东西,我永远无法用好或是坏来形容它,却冥冥的照着它所指引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下去,这就像是一场我热衷的四驱车比赛,每个人都买来了好的配件花了大力气和充足的脑细胞去组装,拿足了备用电池,等待着决赛那一刻那一秒成为同龄人中真正的焦点。所以所谓的虚荣心只不过是我们希望被关注关怀进而被喜欢被爱的同义词罢了。你看,有很多难以捉摸的事情都能被日常生活里不起眼的那些小细节一语中的,如同姥姥的那把鸡毛掸子,我曾经因为调皮把它拽到完全脱了毛,留下尾端一小撮被我拿来当成哈利波特的魔杖举着到处跑,后来姥姥心疼的拿过那把鸡毛掸子背对着我叹了口气,妈妈在一旁趁姥姥不注意用手点着我的脑袋小声训斥我,时隔多年,我早已忘记了那时候我有多大,忘记了我是从哪里知道的哈利波特,忘记了到底从哪里翻出的鸡毛掸子,忘记了我那时候的表情,或许是错愕迷惘慌张委屈无所谓,或许是担心秃了的鸡毛掸子会取代桃木尺砸在我的手背,但我始终无法忘记姥姥最后的那句话,她笑着朝向我们,慈祥又温暖的缓缓道出这个陈述句,“已经回不去了,又何必在意。”
      那是一把一直被姥姥视如珍宝的鸡毛掸子,那时我以为老人都小气,破了的家具不舍得丢,一把断了的梳子还是像平时那样用着,满大街都是的鸡毛掸子还心疼到叹气。后来我才明白,因为在姥爷生前姥姥总用它来扫去姥爷衣服上的浮尘,所以你可以轻易地再买一把一模一样的鸡毛掸子,甚至可以加点钱买一台还要高级的电动清洁器,可那种崭新的高档的东西即便是你用金钱给它们下足了定义,却再也换不回那些隽刻在历史里的情感和回忆。也许再过几年我会遗忘这段短小又普通的童年章节,可那句最后的陈述句却总是时不时的突兀的回荡在我脑海里,像是至理名言似的陪伴我一年又一年。我们的人生就是这样,只要时间不停,每一秒都会有或大或小的失去,他丢了一管笔,她遗失了最宝贝的宝贵玩偶,他的小狗死了,她哭着剪掉了长发,他赔了生意,她走出了青春年少,亦或者是,我们失去了至爱的亲人。然后好多人因为那些失去变得魂不守舍直至失去了自己,也有好多人走出了阴霾重新踏上旅途,因为有些东西、有些事情、有些人,已经回不去了,又何必执着的去坚守那些失去呢?
      那把秃了毛的鸡毛掸子后来被姥姥用报纸包了起来丢进了楼下的垃圾箱,随着它“当”的一声落地,我的心也跟着“噔”的提了一下,然后她踱着步子转身上了楼,那是我第一次仔细的观察姥姥,她的脊背弯了,一头银发很抖擞的圈成卷立在头皮上,脚底下行动不快却也算轻盈,实际她的身体状况正每况愈下着,可她真是个倔强的老太太,坚持每天清晨出门爬山,去市场买最新鲜的蔬菜。按姥姥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知足常乐”吧。
      哦,对了,我说对了一点同时也说错了一点。是的,我们的人生如此,它包含着众多我们回不去的曾经和虚荣心泛滥了的我们的未来,可它却没有那么足够的备用电池供我们玩乐,它也会垮。
      所以当贾远涛一本正经的跟我那些小朋友说“我是他哥啦!是表哥!”的时候,我真觉得我人生就这样彻底垮棚了,那是一种类似谎言被当众揭穿的羞辱,我埋怨的瞅了贾远涛肥嘟嘟的大脸一眼,顿时觉得那张脸实在是太讨厌了。
      “以后别来吃我蛋糕啦!”
      “你又不吃。”一语中的。
      “……不吃我不会给别人吃啊……”
      “那还不如给我吃。”
      “你怎么不去找二姨要。”刚说完这话我看到贾远涛眼里泛着泪花,他憋着嘴耷拉着脑袋,像是一只睡着的胖鸟。
      “我妈我爸整天忙来忙去的做生意,我中午在学校吃小饭桌,又难吃又……”显然他在努力寻找一个足够确切的形容词。“反正就是很恶心,知道你不爱吃甜食,所以就这样了。”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我,“你说,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他就那样定定的看着我,一双含泪的眼满是期待的光芒,同时交杂着恐惧的神情一齐向我袭来,他在等我的答案,等我说一个最简单也是最幼稚的答案,是一个与我平时听到的那句“再不听话就不要你了”背道而驰的答案,我被他盯得全身发痒起来,只有别过脸皱着八字眉很努力的去思考这个问题,然后我发现这真是一个极为矛盾又难以挑明的事情,虽然摆明了就是喜欢嘛,但导致答案说不出的理由也会有很多,他们打我啊骂我啊让我去学那么多我不喜欢的东西啊我想吃虾条没人愿意给我买啊,所以后来我也只能耷拉着脑袋跟贾远涛说“不知道诶”。
      贾远涛显然有些失望了,嘟着小嘴闷闷不乐着,然后拍拍尚未填饱的肚子,伸了个懒腰。他只不过是一个孩子,而我亦是一个孩子罢了。我们都极力的去避免那些令我们挫败的童年回忆,让它们隐入时间的洪流中,渐渐离去。所以好多年过去了我再也没用过任何一把尺子,贾远涛仍旧热爱甜点却再也不肯吃任何一种蛋糕,而王嘉鑫可以一天连续挂十个点滴都不会畏惧,却在刚迈进牙科医院大门的那一刻便开始发抖,但我们都忘记了原由,即便是想起了什么,也把它们当做童年的一场儿戏不愿多提,王嘉鑫甚至会把小时候硬生生的摔掉两颗大门牙那事在未来当做笑料说给他儿子听,却始终带着对牙科医院的排斥而坚决不肯陪我的小外甥去拔牙。
      所有的恐惧殊途同归,让我们从一开始便对世界产生了或大或小的抗拒,抗拒那些曾令我们不愉快的小细节,那时的我们如同一个个沉睡在温暖羊水里的胎儿,在听到外界尖锐的声响后会冷不丁的战栗然后缩成一团,试图去保护自己。
      哦对了,你们还不知道吧,我叫蒋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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