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者》子律

1、S01号房预警 双臂展开，

　　自地平线起，连绵大厦向中心广场聚拢，这座高楼林立的城市万籁俱寂。

　　中心广场旁，玻璃幕墙螺旋延伸至顶，女孩一身向导制服随风飘荡，规整系着的领带从脸上拂过。

　　方洄蹲在天线塔尖上睥睨整座城市，周身散发与生俱来的高傲，下巴微扬，嘲讽道：“精神域还想关住本体，真是分不清大小王。”

　　精神体：【大王你的宝座是天线塔。】

　　方洄瞪了精神体一眼，抓着铁栏杆的手轻微松动，大王决定下次把天线改成豪华单人沙发。

　　【反正原世界一定有人在抢救你，躺着就出去了，我们下去玩会儿吧？】

　　“等别人来救，不如自己救自己，”方洄站直身子，摸着潮湿的云雾命令，“我们飞出去。”

　　银白色的蜘蛛精神体将丝线捆绑在两幢建筑顶端，钟摆似地晃荡身体，方洄趴伏在银蜘蛛光滑冰凉的背上，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样真的有用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

　　天光藏在云后，精神域里如同背景板的天空逐渐放大，方洄看准时机拍了下精神体，在一个绝佳点位，丝线断裂，银色精神体如飞鸟般直上云霄。

　　晨光掀开云层，白塔中穿着制服的人们行色匆匆，湿润的凉意从窗外溜进他们急促的鼻息间。

　　“特别行动医疗组、特别行动医疗组紧急通知：S01号病房黄色预警！特别行动医疗组紧急通知：S01号病房……”

　　长长的楼梯里回荡着机械广播音和慌乱脚步声，不一会儿，像是商量好的，医护人员刚被几名哨兵拦下，重复三次的广播也随之停了下来。

　　哨兵对着机器作了生物识别，众人面前的金属大门缓缓开启，沉重的背后是没有任何自然光的区域。

　　这是这座建筑中唯一没有窗户的楼层，医疗人员目光所及皆是白色与金属反光。
　　冰冷、锐利。
　　而他们对此，足够熟悉。

　　第一指挥部白塔的23层，专门用来收治特殊的哨兵与向导。

　　牢笼似的独立房间四面皆是透明的玻璃墙，为了体现人文关怀，他们特地将其中一面内嵌了全息投影，好似花红柳绿的春日图景就生长在双层玻璃中，除此之外，房里便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装饰品，就连家具也少得可怜，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便是全部。

　　此时，医疗人员和武装哨兵正将那张床围得严严实实，白床单与苍白的脸融为一体，女孩躺在单人床上双目紧闭。

　　“方洄从昨晚7点安置后没有任何异常，精神力数值稳定，”医疗员将光脑中的信息投放在墙壁上，神色自若地分析道，“两分钟前精神力突破记录峰值，出现无意识自伤行为，初步判断为精神域受损，注射稳定剂后再观察。”

　　“精神域受损的向导，多稀奇！”武装哨兵完全不认为一个戴着精神力屏蔽器的向导是威胁，听完医疗员的诊断，他连举着武器的手都松了。

　　其他哨兵听闻，纷纷点头应和，不巧的是，连接方洄的几台仪器同时发出刺耳爆鸣声，听力敏锐的哨兵们无不蹙起眉头，然而常年严格的训练使他们本能架枪对准床上昏迷的人。

　　S01号房外，第一指挥部的指挥官冯念如对身旁的人笑了笑，她那两个标志的酒窝深陷在嘴边，话音里客气又柔和：“你看，她这个情况离开这里会很危险。”

　　“这一点帝国也有所考量，当然会做足防护工作。”

　　项近泽礼貌性一笑，又说了句不劳费心，冯念如面色不改，朝里面刚刚做分析的医疗员招了招手。

　　“让我们医疗员向你汇报方洄的情况，从接她来的那天起，他们忙得都没好好休息过，”冯念如笑起来，开玩笑地说，“帝国可得给他们发点福利。”

　　项近泽点头，表示会向上级提及这件事，他一本正经地回答，就像真的把玩笑话听进去了，冯念如无奈地想，果然机动组的人还是适合捕杀异种，开玩笑都能当真的。

　　房门外的哨兵将几个锁一一打开，医疗员迈出房间的步子在看见项近泽那一刻顿了一下。

　　他穿着一身笔挺黑色制服，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处褶皱，左胸前别着一枚帝国徽章，标准正三角领带则将领口收得严丝合缝。

　　23层戒备森严，指挥官怎么带着帝国的人来这里？

　　医疗员只需一眼就看出这是个哨兵，因他眉目中带着一丝未退的杀气，这是常年往返异种星球的士兵们都有的眼神，和其他哨兵相比，这位的眼神格外瘆人。

　　“这位是机动组黑狼队队长，他来了解方洄的病情。”冯念如直入主题，一点时间都不愿意浪费。

　　医疗员强行按下心中的恐惧，尽量无视哨兵锐利的眼，她侧过身向冯念如颔首示意，简单讲述方洄的情况后，补充道：“……虽然向导有天生的抵抗力和自我修复能力，但她应该是遇到了很强悍的异种，受到了承受范围之外的精神力攻击。”

　　医疗员边说边打量项近泽，从他蹙着的眉头中可以知道他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但他是个讲礼数的人，不打断默默听完，等到她说完后，他才开口：“经过检测，她的队友几乎没有异种精神力残余，研究员和分析师推测他们遇到最强大的异种是0A-11，这种异种没什么精神力攻击能力。”

　　“哨兵有向导保护，他没有精神力攻击残余，不代表方洄没受到影响，至于分析出的异种，我并不认为这种推测完全准确。”医疗员冷着脸回应，她不喜欢被人质疑，而项近泽说的每个字都在和她唱反调。

　　就像在说她一个研究医疗员懂得还没他多似的，医疗员偏头轻轻“啧”了一下。

　　项近泽将她说的话尽数听了进去，她说的不无道理，帝国的分析师也考虑到了这点，甚至考虑了更多。

　　“如果有方洄这样的向导都难以承受的精神力攻击，那她队友的精神域怎么还能好好的？”

　　医疗员听完后顿时脸色难看起来，自认天资聪慧的人最讨厌的就是被人质问，更何况项近泽问到了点子上，使她产生了强烈的敌意。

　　本就性急的人不管不顾地一把掀开遮挡难堪真相的布，把那些大家默契闭口不谈的东西拿了出来：
　　“每个人总有不同，不然怎么其他人都没在这，就她被送来了？”
　　“这里——”
　　“谁不知道她被送来的真正原因？”

　　方洄懒懒散散地靠在一面斑驳墙上翻弄着袖口，又扯了下领子，原本板正的制服一下如吸水面包一样耷拉在身上，她仰头看着高楼耸立、遮天蔽日的城市，苍白的唇轻启，不由叹气道：“早知道，就不强行冲出去了。”

　　整个城市正在腐烂，光洁的玻璃幕墙出现裂痕，正在播放的广告大屏接连失控闪烁着错乱的色块。

　　方洄面前原本喷着清水的许愿池长出绿藻，但很快，绿意又被匆匆抹去，独留干枯的泛黄大理石，上面的雕像砸落碎成块，让人一眼看不出它本是个雕刻精细到像是活着的美人鱼。

　　方洄是最熟悉自己精神图景的人，在这片只属于她自己的意识世界里，她是唯一的主宰。可现在，她的意识阻止不了发生的一切，她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再拥有这项能力，这让她很烦躁，她从没有这样清醒着感受自己的崩溃。

　　她被困在自己的精神图景太久，久到看自己的精神体都有些烦了。

　　“你行不行啊，这都出不去！”

　　嫌弃的声音让卧在一旁的银色蜘蛛抖了下，即使刚刚才经历了一次失败的飞行之旅，银蜘蛛身上也找不出一丝脏污，通体银白的外壳在这个日光不多见的时候成为耀眼的存在。

　　而银蜘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

　　【你别太过分了！】

　　它生气了。

　　【要不是你想这馊主意，我们早出去了！】

　　“我想的是馊主意，你连主意都没有！”

　　【你又没那脑力。】

　　【你想什么想？】

　　“你管我……”

　　“砰”的一声，某一处传来倒塌的巨响，眼前的景象出现剧烈的分解趋势，方洄席地坐下，感受城市的晃动、钢筋从天而降砸地跃起的影子、四处徒然坍塌的轰鸣……
　　整个世界满是噪音。

　　她的精神图景快塌完了，等到这里彻底毁灭，她就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走吧。”方洄手脚并用爬上银蜘蛛的背，刚抱住它光滑的身体，这只脾气随本体的巨型动物就跟着自己吐出的丝飞了起来。

　　那根丝线在难得一见的细微光束下反射银白色的光，源源不断地捆绑一幢又一幢建筑物，它们有的墙体脱落露出生锈的钢筋，有的因倾倒甩出家具。

　　银蜘蛛巧妙避开砸下来的各种物品，她们合力编织出一张银色的网连接每一幢摇摇欲坠的高楼，而那破裂的水泥地下生出触手般的黑雾，孜孜不倦地拖拽整座城市共沉沦。

　　银蜘蛛低头望向那深渊一般黑黢黢的空洞，无力委屈地感慨：【要是齐也在就好了……】

　　“有她在会怎么样？”方洄一头雾水问。

　　【这样就有一个能用的脑子告诉我们怎么做了。】

　　“其实我还有个办法……”

　　【什么什么？快说！】

　　“反正我们横竖都是死……”方洄抿嘴轻笑，在银蜘蛛的背上站了起来，肆意张扬的发丝随风飘扬，“往上没用，下去就好了！”

　　双臂展开，反身一跃，身体交由风，未知的深渊期待她的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