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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天明时 南斗七杀, ...

  •   夜中月藏云间,烛火飘忽将灭未灭,四望黑魆魆,只能隐约辨出院内轮廓。

      晴娘轻轻合上房门,站在廊下不知该往何处去,身上新增的伤口被夜风一吹,清醒疼痛着。她拢拢松垮的衣袍,只想寻个隐蔽的角落静静待着。

      风时猛时静,抽打着草叶树枝,宛如一道道落在自己身上的鞭子,身后屋内传来桌椅砸地的声响,晴娘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愈发放轻手脚,原地捂耳蹲下。

      这一蹲立刻牵动身上的伤口,新伤撕扯着泛出阵阵凉意,双目赫然睁大,痛苦从眼中留了出来。

      身后的暴虐声响仍未停息,不能哭,不能发出声响,这只会让老爷发狂!

      晴娘在心中不住告诫自己,指节抵住双唇,塞入口中,才抑制了呼出声。

      呼呲。

      一声沉重的啜泣传入晴娘耳中,有声音溢出了来,她不由背脊一僵,更卖力地捂住口鼻。

      “晴,晴姨娘。”

      似有人在唤她,晴娘不敢确定,半晌才敢缓缓回首,一人半弓着身正与自己面对面。

      “咦!”半声惊呼甫一出口,立即被面前之人上手打断。

      猝不及防被粗砺的手掌捂嘴,晴娘下意识后仰身子,一时失去平衡直接跌坐在地。盯着面前不辨面貌的人影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缓过了神,她轻拍对方的手腕,示意其松手。

      来人见晴娘不会再出声,便悻悻松了手,轻轻后退数步,半跪在地,低头致歉道:“小的无意惊吓姨娘,只是夜露深重,担心姨娘受了凉。”

      晴娘歪着头听他说话,光着的两只脚冻得发僵,她叠起双脚将裙摆垫在脚下,轻声问:“你是值夜的小厮?”

      对面人点头,道出自己的名字宝司。宝司注意到晴娘的举动,脱下上衣,准备轻盖在晴娘双脚上。

      觉察宝司的意图,晴娘猛地缩回了脚,双手死死攥住其上衣制止了宝司的行为。

      她偏过头,又问:“往常也是你值夜?值夜仅有你一人么?”

      明知晴娘有意岔开话题,但为使其放心,仍如实回答了,只不过省略了前因。

      因受其他小厮欺辱,值夜的一直都只有他一人。

      晴娘默然无言,那间屋内发生的事想必此人已知晓;宝司也无话可说,晴娘定然明白他知晓了一切,但身为小厮,知道了主人家的秘辛也当佯装不知。

      只要尚未完全点破,他便应当“毫不知情”。

      两人相顾无言,晴娘先松了手,宝司不知是没拿稳还是怎的,也松了手,上衣倏然落地,最后还是晴娘拾起了衣物,将之打了结系在小腿上。

      她起身站定,上衣自然垂落罩住冻僵的双脚,夜风忽而吹动,质地粗糙的衣摆微微蹭着脚背,下人的衣物又能保暖到哪里去呢?聊胜于无罢了。

      晴娘弯起嘴角,四周望了望,此时她已适应了黑暗,面前人的脸也模模糊糊能看清些了。

      面前人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却耸着肩,一副受人欺辱的惯常姿态,他双目内凹,有几分深邃,实在难看清神情,下颌紧绷,也似在畏惧着自己。

      晴娘不愿与他为难,轻声道谢,张望着问:“你通常在哪处值夜?”

      宝司侧身一指,晴娘顺势看去,那是一处天然凸起的小丘,丘上根植一棵繁茂古树。晴娘缓步走向古树,推算着距离,猜测他能听到些微动静,心下不由一沉。

      她从手腕褪下一只玉镯,只说是赏给宝司的,至于为何而赏,却未细说,但宝司心知肚明,这是封口用的。宝司沉默收下赏赐,回望胡老爷的居所,屋内剪了烛,漆黑一片。

      “这个,还希望姨娘能收下。”

      宝司忽地递来一物,晴娘摸着是一个浑圆的陶瓷小瓶,隐隐散发出药香,心中有了猜测,但仍旧一问。

      “姨娘赏了小的玉镯,小的没有什么可回礼的……想起管家曾说小的配伤药倒是有一手,就想着献给姨娘。”他话说得磕磕绊绊,脑内演练了几遍也说不顺畅。

      待说完最后一个字,刚舒了一口气,忽又想到最最重要的事,急急补充:“这瓶是今日新配好的,还没有用过,请姨娘放心。”

      “你有事说事,休要再这样叫我,我不想听到那两个字。”

      晴娘拽开瓶塞,以小指指腹沾取些许,薄涂在手腕处的一道浅显伤口处。一股柔和的暖意顺势沁入其中,轻轻包裹着既凉又辣的伤口,晴娘顿时好受了不少。

      她顿时放松下来,背倚着老树,仰天望天。

      浮云漫天,不见月色,却不觉发现此身正在院落正中,划以为边界的院墙距离自己很远,头顶的广阔天空仿若倾轧而下,晴娘痴痴望着天,一股澎湃在心间触动。

      宝司迟疑开口:“此药需要将膏体完全揉开才能发挥最大的药效。”

      心头的鼓动被话语拉回现实,晴娘没好气地撇撇嘴,作势胡乱揉了两下伤处,随口问:“这样?”

      宝司面露纠结之色,轻轻摇头否定。

      “应当这样。”他一面演示,一面观察晴娘的动作。

      “这样?”晴娘认真学了,但仍不对,揉这两下反倒扯了伤口,她“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宝司再度比划了几下,见晴娘呼痛,顿时也顾不上许多,隔着衣袖握住晴娘的手腕,替她揉散药膏。

      “应顺着伤口的走势揉搓,这样药膏才能渗透进肌骨里。”他揉着,见晴娘没吭声,愈发放轻了动作,半晌才敢觑看,“晴……你感觉如何?”

      晴娘拨开拂面的发丝,下垂的目光轻抬,轻轻“嗯”了一声,她活动着手腕还想再说什么,忽感受到有自风自头顶呼过。

      抬头望见一只夜鹭停在枝头,正俯瞰树下二人,锐利目光顿时勘破他们,振翅所掀起的风忽地吹醒了晴娘。她侧身挪动半步,问:“还有多久天亮?”

      ——

      明杳倾身望了望天,落雨细如丝,墨色天空逐渐淡,快天亮了。

      “他为人体贴,待我极好,只因拗不过我,才答应了我的计划。”晴娘凝望着宝司的睡颜,将一叠契书压在了宝司身下。

      苍潜催促明杳赶紧阻止,明杳开口却道:“天快亮了,你要捉紧了。”

      晴娘应道:“我知道的。”说罢,替宝司拢了拢衣襟,方才转过身,撩起袖子露出肘部的长长鞭痕。

      伤口长而深,上可见针线缝合的痕迹,像条可怖的蜈蚣歪歪扭扭爬在手臂上。伤口血迹发黑,显然是近期才形成的伤痕。

      “这也是胡老爷打的?”明杳讷讷问。

      “他那天输狠了,发了疯似的抽打我,若不是用手挡了一鞭,这道鞭痕就要落到脸上和胸口了。”晴娘语调平缓,眼中却充满了怨毒,她轻轻拂过伤处,仍不免在一瞬被刺痛,拧起了眉头。

      “宝司替我缝合了伤处,他当时落泪了,还发誓要带我离开,说他一定会想到办法。”

      紧蹙的眉头忽而松开,生动地舒展,晴娘眉眼中带着一抹喜色,她拨弄着缝线的小结,痛楚化作了缝入血肉的期望,滋润入心田的往后。

      她忽道:“相约逃离的那夜,云开雾散,月亮也出来了,那么高远,我爬上院中的那棵古树也摸不着,但却望见了院墙外的景色。一定要离开,一定要,和……宝司一起。

      “而那样猪狗不如的东西为什么突然察觉一切坏我好事?当我眺望墙外光景时,却忘了院内还有他,他不该活在世上,所以我药倒他,让其吞金只为杀死他!

      “老爷走得很安详,他也该死了,我不过是送了他一程。”

      明杳心念一动,一声叹息吐了出来:“天要亮了,还是趁机补补眠吧。”说罢侧身躺下,闭上双眼,俨然入睡模样。

      晴娘吐露一腔怨恨,本以为会面对明杳疾风暴雨般的斥责,不想却是这般放任她自流。

      晴娘迟疑一瞬,轻声说:“我走了。”

      不知是在向谁人道别。

      她拾起一头熊熊燃烧的木块,高举着奔出草棚。

      飒飒脚步声远响,苍潜急得用嘴咬上明杳几缕头发,用力拽了拽。

      “她又没杀人,她跑什么?喂,你怎么还在装睡!”

      明杳缓缓睁开眼睛,嘟囔道:“真的有几分困了。”听见耳边只余风声,又道:“晴娘离开自然有要离开的原因,我们只要找到真凶就好。”

      “在此之前不该先去确认胡老爷的耳朵还在不在吗?”苍潜提醒道。

      “自然在,怎么这样问?”明杳纳罕道。她直起身子望向昏倒的某人,又是:“这不还在装晕嘛,暂时还没时间动手呢。”

      这样炸对方都岿然不动,明杳深感佩服,她故意弄出巨大的响动,一步步靠近。

      “南斗六星只身前来,看来近期业务繁忙,人手不够啊。”明杳拾起地上的稻草,将之撕成流苏状的须,轻置在对方鼻间,拧动稻草轻轻搔动。

      对方似乎轻笑一声,气流微微掀起稻草,未待明杳有所反应,手腕已被紧紧握住。

      一双潋滟桃花眼赫然撞入眼前,眼尾一勾,只听他道:“南斗七杀,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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