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们两父子》涯涯

11、10 这天晚

　　这天晚上方楠回来时说樱城开进一辆大奔，引来不少人围观；大奔的主人住进了这里最贵的小别墅，据说是买下了它，引去了更多人去看。樱城是个落后的小县，不怪大家会有这样的反应。让我瞪大眼睛惊讶不已的是，不爱说话的方楠什么时候也开始像街道上随处可见的中年妇女一样传播小道新闻啦。

　　“姨姨，你嘴巴张得好大哦。”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它来自此刻坐在我腿上的小鬼头——豆豆。
　　我不好意思地闭上了嘴巴。
　　“阿布，你很意外吗？”饭桌上坐我对面的方楠问道。
　　“嗯，意外。”我故作深沉的点点头，“我特别意外，你什么时候转性了？”
　　“什么？”方楠像是没听到我在说什么，问道。
　　倒是和我颇有默契的小芳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说道，“是啊，以前某人特别装酷，不爱说话不爱笑，就跟大家都欠他钱似的。对不对啊，豆豆？”为了增加话语的可信性，问题抛给了最童言无忌的小孩子。
　　豆豆一阵猛点头。
　　方楠看自己被三个人排挤，于是沉默，只管埋头吃饭。

　　“那个，嫂子啊，能让我把豆豆带回去陪我住一晚么？”我压低声音小声说。什么时候开始唤她嫂子了？似乎是从不久前的某个夜晚起。那天我发高烧，恰逢方楠留学校值班，小芳就一个人背着我去了附近的诊所，任劳任怨照顾我整夜。据说我还说了许多胡话，不记得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小芳也支支吾吾不肯告诉我。不过很感激她的照顾，也是那次的事让我放下了对她最后的心防，于是第二天就自觉改了称呼，是发自内心的。
　　“休想，你瞧瞧你那表情，像是说‘能把你家小狗接我回去玩一晚上吗’，想都别想。”小芳一副很明白我的样子，拒绝地毫不含糊。
　　“唉…”我挫败的垂下头，不死心地问腿上那个，“豆啊，愿意跟我走不啊？”
　　“不愿意。”小鬼头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无限挫败。另外两个大人不厚道地大笑起来。

　　在樱城三个月，和他们一家人相处很融洽——方楠说因为我的影响他的老婆变可爱了，小芳说我让他老公变得有点人味了。好吧，其实对此我很有成就感。
　　方楠家地方有限，豆豆不在时我住他的房间，他回来后我总不至于让他们三个挤在一起。而且，毕竟我是个外人，天天看着一家人甜甜蜜蜜，说自己没感觉那一定是骗人的。
　　于是一个礼拜前，我搬进方楠在附近为我找的小房子，不变的是我依旧给小芳打工而且三餐依旧在店里和他们一起吃。至于房租，还是先欠着方楠吧，我依旧没钱。

　　“阿布，你要是一个人住不适应就还搬回来。豆豆还小，和我们一起没关系，大不了让楠打地铺。是吧，楠？”小芳不放心的交代道。我知道，她已经从心底把我当成一家人，这也是我一直无法理解她的地方。如果换成是我，一定不可能做到这地步。
　　“对，阿布你随时都能回来，不要客气。”方楠附和道。
　　“哈，我哪里会客气，我知道啦，不习惯了就立马再来麻烦你们。”我笑着答道。

　　饭后小芳收拾碗筷，方楠送我回去。从搬出去后，每天我和方楠都有这么一段可以独处的时间，为此我甚至庆幸作出了搬家的这个决定。

　　“阿布，着急回去吗？我们随便走走？”路上方楠有些犹豫的征询意见，“我们很久没聊过了。”
　　“聊天可以，走路免谈。”我大咧咧地答道。“咱们找个地方坐着聊，我累。”
　　“你到底是有多懒。”方楠伸手揉乱了我的头发，笑容满含宠溺。
　　好吧，我承认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来到附近的小公园，在一个视野不错的长椅前停住，我看向方楠，他愣了愣，然后会意的坐下，我也跟着坐下来。
　　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我瞄了眼我们之间的距离，有些乐了。

　　“又一个人傻笑。”方楠见怪不怪。
　　我不可置否，舒服的伸了个懒腰，没有答话。实在是，我们俩现在的状态，远远看去肯定像极了旧时代初次见面的相亲男女，拘谨羞涩的坐在某树下的长椅上，保持着明显划清界限的距离——有礼却陌生。头上再挂着一顶圆月，想到这里，我抬起头看天空。果然，齐了。
　　于是，再次咧开嘴角。

　　“喂，阿布！”被忽视的方楠不满道。
　　“嗯嗯。”那个想法让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看咱俩像私会的男女不？”
　　方楠呆了一下，随即笑道，“哪有约会的人坐这么远的，跟不认识一样。”
　　“这叫含蓄美。”我开始胡诌，却没有坐过去的打算。
　　“好好，含蓄美就含蓄美吧。”身旁的人似无奈叹息。

　　“说吧。”我坐直了身体。我知道他这几天一直有话想跟我说，只是今天似乎才下定决心。
　　“阿布，你打算一直留在樱城？”方楠也正色起来，这语气像极了一个兄长，而我，已经逐渐适应了把他当家人看待。
　　“怎么，嫌弃我了？”我半开玩笑道。
　　“你知道我不会。可是你把大好时光浪费在樱城这个小地方很可惜。你长大了，应该去找个好男人有个自己的家。”方楠望着我，语重心长地说。
　　“我是打算呆在这里一辈子了，来之前就想好了。”我看向头頂半秃的大树，要冬天了，到处弥漫着凋零的气息。
　　“你又说傻话。”
　　“你也知道我说的是真的。”收回视线，我面向方楠。
　　“那不可能，你会后悔的。阿布，你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我一直等你主动告诉我。”他的语气有些焦急，说到后来又有些失落。
　　“是啊是啊，我被人甩了，好惨的，哈哈。”笑声很干，连我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方楠显然更是不信，于是我收起笑脸，“你要呆在这里一辈子。”我陈述着很早之前就已知晓的事实。

　　漫长的沉默，在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却听到他说，“这里是我的家，我的家人在这里。”
　　心微微的疼，我早已知道是这样，可为什么还要说出来呢？即使我已经清理好自己的感情，可…
　　你明知道，我想表达的仅仅是，既然你能留在这里，那么我也可以。不只是为你，我是真的想要留下来。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良久，我开口，这是困扰我很久的事，一直让我无法释怀。
　　“你问。”他的眼睛中有紧张，我了解，他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
　　“为什么放弃我？”为什么放弃我，在你身边的人明明应该是我。
　　“阿布…”第一次从方难的语气中听到了痛苦，“对不起。”
　　“为什么？”我平静的问，“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阿姨找过我。”他似乎在努力整拼凑合适的言语。
　　我惊讶，“我妈妈？什么时候？”
　　方楠像是没听到，继续说，“你知道的，那时我和养父母在一起生活，我一直想有一个自己的家，我害怕再孤单一个人…”
　　“她威胁你了？”心中有团火在烧，如果可以，我想我会毁了这个荒谬的世界。
　　“阿布，”方楠像是突然冷静了下来，轻轻握住我的手，“不是阿姨的错，是我。阿姨只是不愿你太早陷入感情。”
　　“我会等你，你也会等我，不是么？你应该告诉我的。”心真的疼得厉害。
　　“是，你会等我，我也决不会背叛你。可是阿布，那时的我却退缩了，”方楠的声音在这个秋天的夜晚显得异常清冷，“从那时起我就失去了爱你的资格，我无法原谅如此懦弱的自己，即使…”

　　即使你的心一直没有变，即使你明知我不会怪你，即使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我深深的吸了口气，努力抑制要涌出的眼泪。

　　“所以，阿布，应该有个更好的人和你在一起。”方楠早就替我决定了一切，在我完全不知晓的时候。

　　深呼吸，让声音显得不那么颤抖，“可以再抱抱你吗？”
　　方楠没有说话，我伸出手臂倾身抱住他。曾经，这是只属于我的肩膀，我以为它会只属于我。

　　“要不，让我流氓一次？”手松开，我坐正身体，恢复了之前的轻松语气。
　　“嗯？”方楠很茫然。

　　当成是默许，我站起身，郑重其事的走到他面前。
　　双手捧起他的脸，细细的看他。曾经让我迷恋的面孔已被岁月刻下再抹不去的痕迹，却还是让我心动不已。
　　小心翼翼的凑过去，我虔诚地闭上双眼，吻上他的唇。

　　眼泪滑下，很苦很咸。
　　再见了，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