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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预言 ...

  •   屋内的陈设布置很精妙,稍显昏暗的光照将四周的水晶球衬托得更加柔和,屋主人微微卷曲的长发和真挚湿润的眼睛是当下最受欢迎的长相,无形中缩短了交流的距离。

      珂依伯愣愣地点了点头,男人紧接着像炮弹似地发问,“你要去维利耶尔修道院,是不是?”

      珂依伯瞪大了眼睛,一句疑问还卡在喉咙,男人立刻察觉到了他表情的变化,像中了大奖一样激动起来:“索铎·安泽拉姆在上,我的预言成真了!”

      这一嗓子堪比村头的公鸡打鸣,劫后余生的惊险一下子被冲淡不少,珂依伯这才后怕地呼了口气,默默地拽了拽满是冷汗的衣衫。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以为自己真的会死,和报纸角落里的“某某等人”一样默默消失,无人记得。

      命运之神终于眷顾了一回吗?

      如果还有下次连滚带爬地求生之路,他大概不会碰上这么恰到好处的救命恩人了。

      “预言家”先生看着精神状况不太好,正自言自语地背对着他奋笔疾书,珂依伯蹑手蹑脚地过去,结果正好被男人回头抓个正着,两个人又一惊一乍地互相大叫。

      “有受伤吗?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我叫安德鲁·摩尔,是个人类,对,我们是同族!平常帮镇上的居民看看吉凶,算是占卜师吧。”

      安德鲁像是激动得哭了,三下两下把眼泪擦掉,“如你所见,我学艺不精,这是我第一次预言成功——别担心,预言对象是我自己,干我们这行的未经允许是不能随意窥探他人命运的。”

      言灵?预言?

      珂依伯愣愣地问道:“什么?”

      “你……算了,跟你说也没意义。”

      安德鲁耸耸肩膀,自来熟地带他走到一面写满了咒语的黑板前,“所谓预言就是根据已有的信息推测出一条最有可能发生的结局,是未来会发生的事,但是就像某人晚上吃了不干净的饭菜是否会拉肚子一样难以确定,全是概率事件。”

      “如果我又得到几条信息,诸如某人身体很好、某人提前吃了不会拉肚子的药、某人在拉肚子之前就有人想杀掉他等等,那么‘拉肚子’这件事甚至可能不出现在某人的未来中。”

      “他人的命运牵扯到各种世界法则、星脉轨迹,跟拉肚子可不是一个量级的难度,可想而知准确率会有多低了。”

      安德鲁摸着下巴狐疑道:“你不会也以为预言学派是一种神棍样的、说什么来什么的超能力吧?”

      这炮仗似的大长串句子,就算用通俗的话解释也很复杂啊!

      珂依伯脑子嗡嗡的,根本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他只是下意识地认为面前的法师很厉害,面上流露出几分敬畏。

      “别搞得这么严肃嘛,你就当我是个很好说话的大哥哥就行了,笑一个!”安德鲁勾勾手指,几句插科打诨很有效地冲淡了尴尬的气氛。

      不得不感叹人不可貌相,他还以为这位预言家的性格会很稳重。

      这是克里克镇第一个释放善意的人,珂依伯对安德鲁很有好感,忍不住道:“那个,冒昧请问,您看到我出现好像并不惊讶?”

      还说着“预言”“真的是你”这样奇怪的话。

      安德鲁两眼放光:“来,我给你好好讲讲……好吧,也不能说太多。”

      “首先,预言学派里有很多分支,我的能力是‘言灵’,通俗点可以理解为——我的话语代表了绝对真理与普世规则。”

      珂依伯大吃一惊,安德鲁摆摆手打断了他的发言,自顾自道:“别以为这是什么很厉害的技能,尽管很不想承认,但其实我能说的东西大部分都很没营养。”

      珂伊伯暗自点了点头,这倒是真的。

      “而且我是个好人啊,还能说什么毁灭世界的话吗?呸呸呸!”

      男人做了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预言法师们越老越有价值,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预言’这件事的难度,它需要强大的魔法来支撑其后更难拥有的判断、分析能力,很多同僚穷其一生也做不出一个正确的预言……”

      “咳咳,说回正题。近半年来我也有在收集有关怪物骚乱的情报,身为魔法师,我不能看着克里克镇就这么没落下去,我当然要尽我所能救下更多的人。”

      “在以上种种前提下,我认为克里克镇只是风波的导火索,整个利德拉的势力对抗已达临界——对你来说太遥远了,总之我察觉到这是进行预言的好时机,接下来就顺理成章咯。”

      “我的‘锚星’——被观测者要回答的三个问题,是整合了魔法师协会提供的线索而提出的,数据报告涉及到很多人,也就是那时我的预言关联到了你。”

      说到这里,安德鲁情不自禁地晃了晃珂依伯的肩膀,“一个巨大的不确定性因子!我的天,你不知道我推演得有多累,不过为了理想也值得了。”

      珂依伯被摇得颠三倒四,不过他更在意自己的出现和“势力对抗的临界爆发点”有什么关系:“……协会的数据里,提到了我?”

      一个偏远山村的男孩和魔法的世界之间隔着天堑,唯一可以沾边的仅剩那条进入修道院的吊坠凭证——可这不是托了关系才搞到的吗!

      珂依伯惊觉,村子外的世界就像蛛网,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的所有轨迹在别人眼中一清二楚,就好像毫无秘密可言。

      安德鲁笑了笑,似乎对他的紧张恍若未闻:“你的名字只是寻常记录,没什么大不了的。是我大海捞针,敏锐地发现了细节,你该夸我料事如神才对。”

      “不过这个形容真像神棍哈……为了证明自己,我想对你试试预言,怎么样?”

      珂依伯没有贸然答应。

      一方面,魔法两个字之于普通人就像天上的云,聚拢降雨、散开见月,除了单方面接纳其造成的影响,没有别的交流方式。

      另一方面,“预言”的报酬可不是自己能负担得起的,他不想再欠下除了救命之外的债了。

      安德鲁确实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珂依伯的小心思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

      “我很便宜的,不过嘛……钱就免了,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也说不准,到时我想请你帮个忙。”

      果然,这位预言家必定有所图谋。

      可他确实对这个提议心动了,他需要一个清晰的指引,哪怕是只言片语。

      “这次的成功太巧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安德鲁收起不正经的神色后倒有些深不可测的气质,“预言学派分支无数,星球的轨迹变幻莫测,谁知道我们的相遇延伸了多少分叉?我需要更多东西佐证,你需要拨开云雾的手,两全其美。”

      “要是还顾虑,咱们就意思意思,不走‘定星’的流程了,你只需要闭上眼睛,等待……”

      对面的法师轻轻挥动双手,微小的气体不停流动,恍惚中某种桎梏落在身上,接着他便难以受控地合上了双眼。

      这种感觉玄之又玄,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些无形的力量穿透了□□的限制,静静漂浮在脑海中,向着意识深处摇曳着游动。

      预言有严格的步骤规定,前期的三问定星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一环,问题的范围和深度凝聚了预言家毕生的实力,决定了预言的走向。

      珂依伯不了解其重要性,没接触过魔法的人对“神棍”的刻板印象很难改变,他只觉得安德鲁比想象中更强,整个过程一点也不难受,还有点沉浸其中。

      不知过去了多久,突然一声痛苦的闷哼在耳边炸响!珂依伯猛地回神,只见安德鲁捂着头倒在地上,口鼻和眼角流下几行鲜红的血。

      他顿时傻了眼,手足无措地扶起对方后,安德鲁却像陷入了某种精神受创的状态,呓语道:“金、金……蓝……”

      什么蓝?!珂依伯心里泛起惊涛骇浪,可是时间已经不足以犹豫,他勉强把人搀扶到卧室里,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停不下来。

      该怎么办?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导致安德鲁受伤?安德鲁……不会死了吧?

      珂依伯脸色煞白,无头苍蝇似地在屋子里转了几圈,试图找到和治疗有关的药水或者卷轴。

      里外两间房的装饰风格天差地别,安德鲁的卧室除了大堆的咒语和研究资料外只有几个锁住的箱子,唯一的家具就是床,更别提药水瓶子。

      他发现了许多法师的手稿,其中对于如何完善这次预言的内容尤其多,事件的各种可能性都被一一论证,甚至包括后续的发展也有详述。

      预言的范围比想象中还要广,笔记只有大致走向,以安德鲁为主视角,并不能把握到珂依伯那边的情况,但当他拿起附件中的医师地址时,才真正有了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这简直超出了他的认知!预言术真的可以精确到这种程度吗?

      这也说明安德鲁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受伤了。

      珂依伯的满腔焦急顿时被泼了盆冷水,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撷取了心神,以至于下一秒脚该往哪个方向迈都难以确定。

      要怎么办?安德鲁不是很会预言吗,如果自己一走了之呢?

      阴暗的情绪在脑中涌动,珂依伯并不觉得“反抗”有错。从走出布兰德村的那一刻起,他的选择都无关紧要,毕竟只要推演就可以确定,没准安德鲁知道预言进一步成功后还会美滋滋地大喝一顿呢。

      惊惧之后,他越想越愤怒,恨不得用纸团把安德鲁砸醒。可是归根结底,安德鲁并没有亲身推动命运的进程,只是做到了预判、并及时出现在预言的关键节点。

      预言家们能做到的是“预见”,并不是“决定”,对方并没有做任何伤害他的事情,是他自己像个大傻子似的浅薄无知,轻易就能被看穿。

      该死,那可是人命!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就全是安德鲁满脸是血的模样,就算要算账也得分轻重缓急才是。

      父母从小就教他心存善念,要是知道他居然会见死不救——对象还是因为他而受伤的、救了他一命的魔法师,恐怕会失望透顶。

      珂依伯用力拍了几下脸醒神,大步朝着安德鲁写好的地址跑去。

      拿着古朴法杖的大地精灵对他的贸然打扰并不意外,拎着他的衣领通过镇上的传送阵快速回到了安德鲁家。

      俩人谁也没料到,某位受了重伤的预言师居然已经揉着眼睛坐了起来,脸上的残存血迹倒像是恶作剧一般。

      精灵老头和安德鲁颇为熟稔,检查了对方的身体状态,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招呼也不打就走了,留下珂依伯和逐渐清醒的安德鲁面面相觑。

      安德鲁一见这情况就心里有数:“我没白救你,这回报不就来了吗。”醒来后,他好像卸下了亲和的面具,面容兴奋得有些神经质,“你真是个大宝贝啊,小子!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太妙,但请相信我,我一定能帮到你!”

      言灵绝对不会有假。

      珂依伯喘着粗气,怒瞪着老神在在的预言家,按下了蠢蠢欲动的拳头。

      “好吧,其实……”

      “……其实?”

      “其实……”安德鲁故意紧张兮兮地拖长声音,看着如临大敌的少年乐开了花,“其实对你的预言是失败的,很遗憾,我什么也没观测到。”

      珂依伯对这种挤牙膏的行为理解不能:“可是你预言我之后受了伤,还晕了过去!”

      有某种规则限制住了唇舌,安德鲁很熟悉这种感觉,换种措辞打擦边球他已经驾轻就熟:“在浅浅的河里游泳和在广阔的海面上溺水是完全不同的吧?”

      只有他自己知道,珂依伯的灵魂厚度绝对不正常。

      他是带着确切的问题启动观测的,尽管没有“定星”的预言不能作数,可命运终究是有迹可循的东西,预言家抓住的就是其中串联一切的锚点进行推测,哪怕是个鬼怪都不该连概率也没有。

      用具象的形容描述,大概是连理毛线团子都找不到线头。

      最初的预言止步于维利耶尔修道院,安德鲁敢笃定,那里一定是个转折。

      想起刚刚,安德鲁仍心有余悸。珂依伯的灵魂里,无穷无尽的光芒犹如沼泽,任何一个人都会晕头转向。

      蓝光、铺天盖地的蓝色风暴扭转成了巨大的漩涡,隐藏在重重光芒下,从中偶然流溢的远古气息充斥着无序和混乱,仅仅几息都足以感受到暴虐的力量在挣扎着、不屈着……

      可下个瞬间又融进了绵长耀眼的光波里,于是那股力量仿佛沉入深海,平静了。

      暴动和沉静交替往复,纠缠不止,彼此伴生,互为掣肘。

      他以为经历了沧海桑田,回过神后才发现,竟然差点就要追逐着那斗争的中心而去。

      这绝对不是他能触碰的存在,安德鲁果断抽身退出,结果低估了窥探的代价,以至于收尾都没做就匆忙溜了。

      他的伤是中断预言的惩罚,而珂依伯身上藏着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放过了他,似乎灵魂的剧痛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小小警告。

      是禁咒还是封印?某种强大的存在出手干预,他所知的所有魔法师恐怕都难以与之抗衡。

      安德鲁曾以为预言学派的根基在于世界的真理,所以以言灵的资质学习完全不会有问题。

      可世界之外呢?谁来定义所谓真理的适用范围?那种从未出现过的恐怖力量不就推翻了现有的认知吗,在未知的时候下了定义,谁能分辨对错与是非?

      安德鲁的眼神有些狂热,他才不在意生而束缚于身上的规则,他只是一个充满了求知和探究欲的好男孩罢了——一想到那些未知的谜团还在等待着解开,他简直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珂伊伯太适合作为剖析的材料,但时机未到,他必须要忍耐。

      长得沉稳端庄的预言家眼睛一转,咽下了原本的告诫,反而甩出一个有些突兀的问题:“你认为血族老怪如何?”

      珂依伯当然无法共情,他更想试探安德鲁的态度:“危害克里克镇的元凶?或许吧——您在晕倒前说的金、蓝是什么意思?”

      “饶了我吧,我现在脑子还晕乎乎的呢!反倒是你又救了我,我们扯平了,不要再用敬语了。”

      安德鲁满脸无辜,给珂依伯的右眼下方投射了一枚印记,“我不能说太多,不过我和那位‘元凶’倒有些交情,他或许会给你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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