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故人 ...
-
诺勒·诺克斯喜欢首尾相接的圆，所以以螺旋和衔尾蛇为灵感设计了彭特宫。
最出彩的镀银厅和鎏金厅意在衔接生与死，一个通向冥河，一个直登神界，符合她的勃勃野心。
但作为六百年后的王室后代，狄娜的童年无疑是苦涩的。
在加里国王的七个子女里，她非长非幼，时任教宗的威尔什·休斯顿断定了她的“魔法绝缘”体质，本就不受重视的狄娜彻底成了彭特宫的人下人，受父母冷落、受同龄人排挤，全靠几个好心的侍者轮流照顾才活了下来。
独立于王室居所之外的蛇纹庭院与正宫隔着一整座天鹅吻花园，想见父母一面需要行走近一个小时。
长久的分隔使得亲缘关系淡得像豆子汤，她学会了自我保护，为了避开侍者们的窃窃私语，她一直沿着日落方向的偏门进入松石厅。
松石厅向上的螺旋阶梯被月光照得幽邃通透，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她把一层层往上爬的过程看做试炼，而美丽得宛如月神寝宫的镀银厅是第一份奖励。
试炼的最后终点在主宫二层正中间的国王谒见厅，通常她能得到一些公式的场面话和别人挑剩的衣裙首饰，接着目送其他王室成员从右边的鎏金厅有说有笑地走上阳光洒满的螺旋阶梯。
格威不在这堆人之列，一是因为年纪太小，二是因为身体太弱。
可能是魔法天赋万中无一的代价，医生认为他必须早产，再在母体中孕育下去会害得一尸两命。
他一出生就大病小病不断，加里国王祈祷着光明女神时刻照耀格威，于是在三楼最靠近日出的地方重金打造了花窗暖房，以蕴藏着火焰魔力的火种玉髓维持恒定的温度，整天关怀备至，几乎把他捧在了手心里。
从委屈、不解到愤怒，再到认清宫廷的污浊与丑态后彻底失望，狄娜对彭特宫的感情是复杂的。
幼年时她不停地想，如果没有出生在王室该有多好，可渐渐长大后她终于明白，抱怨是没有用的，更何况，拥有一个上等贵族的出身已经幸运无比了。
魔法行不通，那就专精剑术；老国王放弃了她，那就自己当国王。有那么多改变命运的机会摆在面前，悲观和消极会白白浪费它们。
十九岁的她第一次接触到了远古的威猛龙族，尽管那只是幻影，但她依然坚定地接下了冰影之龙瑟琳娜布下的挑战。
为了实现诺言，她花费了整整十五年。
成为王储被变相地囚于深宫的格威何尝不可怜可悲，回顾被放逐的二十四年，她感慨万分。
狄娜原以为格威没有参与王室的卑劣行径里，现在看来，对方很清楚螺旋阶梯的尽头是什么。
这场阔别多年的会面不管是为了和谈、要挟，还是为了揭露，她都不会退缩。
寻找缝隙的计划一齐跟上，狄娜征求了奥尔特和珂伊伯的意见，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便打算离开了。
分开前，他们最后和狄娜确认了一次信息。奥尔特叮嘱狄娜做好对高阶血族的布防，狄娜则提到了瓦伦廷·德卡里。
“他是个戒心很重的人，我和他打过几次交道都没讨到什么好，这回他愿意站队，我也很意外。”
一口水没喝过，狄娜的嗓音很沙哑，“这么说有些抬举自己了，但得罪圣灵教也没关系，不必为了我而束手束脚，万事有我善后。”
狄娜的成熟和可靠是经年累月的杂务堆出来的，一个黑眼圈与皱纹并存却目光坚定的女人，在珂伊伯心里比所有珠宝都要耀眼。
自从肯弗伦境内能看到黑雾扩散的边缘，民众们的恐慌就与日俱增。边境村庄和城镇的物价开始崩坏，狄娜手下的指挥官对经济分配不甚擅长，她不得不亲自对接仍然效力于旧王的财政大臣们。
臂弯河及其支流渐渐干涸，居民们的用水也是大问题，老国王留下的烂摊子不胜枚举，她实在是分身乏术。
她不在的时候，军政大事默认由亚恒·梅洛恩代劳。
虽说没出过大乱子，但亚恒是个只能干好分内事的泛泛之辈，绝不多完成一丝一毫额外的工作，最积极的是和狄娜吵架，其余时间要么在给公主打杂，要么在惹公主生气。
两国联姻破败，内情众说纷纭，狄娜冷酷地抛下一句“不会再结婚”当做回应，随后竟然稳定了十几年，这对前任夫妻的关系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前不久，珂伊伯他们刚走到乌坦斯宫外的城内传送阵就撞上了使者，眼看天色还早，顺利的话或许能在进宫前探查完圣灵教的区域。
就是这“顺利”，恐怕不算好消息。
仰恩城的传送系统非常便利，对于魔法师们而言，再远的距离都无所谓，城东到城西不过眨眨眼的功夫。
珂依伯本来还在感叹魔法的神奇，突然僵直了身体：“奥尔特……我感受到了晶蓝魔力的共鸣，它在……移动！”
波动只出现了几秒就消失了，诡异的是，它仿佛使用了传送阵，上一秒在右手边，下一秒却凭空瞬移到了几公里之外的左手边。
它让珂伊伯本能地感到别扭，描述出来就是“混在垃圾堆里的晶蓝矿碎渣”，晶蓝魔力淡得微乎其微，要不是充沛的光明气息衬得它极其突兀，还真难注意到。
源自矿石的晶蓝魔力波纹是有棱有角的，珂依伯笃定自己没有认错。
巧合的是，刚刚超声也定位到附近出现了高阶血族。
奥尔特眺望着熙来攘往的乔瓦尼艺术广场，居民们聚集在这和难民们以物易物，热闹得和黑雾出现前没什么两样。
安全区的缩小挤压了资源，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可居民们总得照常起居，使生活不脱出“正轨”。
危机潜藏在光明照不到的死角，他们几乎要成功的门槛了，这时最怕行查踏错——要改道追上切实存在的地狱的线索，还是按照原定计划继续探查圣灵教呢？
奥尔特权衡不下，选择听听珂伊伯的想法。
不祥的预感在心里挥之不去，保守起见，珂依伯决定顺从自己的第一直觉：“我觉得可疑，这是为了引您上钩故意设置的诱饵，不如先去希弗尔大教堂吧。”
的确，还没把休斯顿交给圣灵教审判，他在利德拉的罪行是时候了结了。奥尔特表示赞同，老规矩，他们绕着教堂外围转一圈再进去。
大城市的教堂沉静肃穆，神职人员们不需要整天为穷苦的民众唱诵福音，不必定时定点开圣礼、洒圣水精华灾厄，更没必要大肆招揽信徒。
他们有一套自己的章程，不管信徒有多位高权重，都得按他们的方式办事。
禁魔等级高的好处体现出来了，珂伊伯不用担心突然甩来一道光明法术验明身份。
休斯顿在维利耶尔修道院干的坏事早就传入了王都，圣灵教上下对他痛恨无比，发动了很多力量通缉，因此在珂伊伯他们交出这张王牌后，希弗尔大教堂客气了很多，提高了访问的权限让他们随意参观，还有一名执事还殷勤地为他们带路。
那执事把他们当做狄娜的使者，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圣灵教，又时不时打听着宫闱秘事，珂伊伯后悔带上他了。
观察一圈下来，别说晶蓝魔力波动，教堂内连一只蚊子的动静都没有，压抑得像个大铁笼似的。
线索全无，珂伊伯实在不想久留，谁知那名执事以为是自己得罪了他们，噗通下跪求饶：“二位大人，我、我就想请你们为我在公主面前说两句好话！一念之差犯了戒律，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只干过这一回……！”
跪得这么熟练，拿他当三岁小孩呢？珂伊伯自己也是这么演过来的，无语之际不由得心软了，礼貌地请他离开才问奥尔特：“您早看出来了，怎么不阻止？”
“你被骗了。他是索玛·康恩主教派来的监视者，一向不支持瓦伦廷·德卡里。”奥尔特说，“教廷内部派系林立，斗争不比王室少，好脾气容易被算计，下次硬气一点，好让他们不敢再欺负你。”
珂伊伯颇为受教：“好，我知道了。”
言谈间，希雅神殿就要到了。
神殿建在仰恩城的最北端，内有前、中、后三殿，分别以星、月、日的光芒作为主题延伸浮雕，呈半环阶梯形依次升高，线条流畅简洁，拱顶自然地升腾着柔和的晕光，就像模糊了现实和天际的边缘，便于随时随地迎接那位至高无上的神祇自云中降落。
这里是圣灵教与女神忒弥卡希尔的联系最紧密的地方，被誉为“神祇安息之所”。
传闻中女神的神血存放在神殿下方，经由洁净圣杯不停地稀释、喷涌，形成一泓泛着金色偏光的巨型喷泉，这也是圣水的最初本源。
每一任教宗都会来此面向圣泉汇报尘世的大事，同时聆听神谕铃钟，期盼着有奇迹发生。
神殿镇守着十二名全身覆盖玄金甲的神殿骑士，他们为神明授礼，非自然造物，几千年不腐不朽、不饮不食、不言不语，信徒们皆认为其代表了神明的意志。
希雅神殿不设长期神职，信仰之力维持着神殿骑士的动力，根据心性品格从这无数信仰中选拔出来的信徒，将会轮换负责神殿的日常接待及维护修缮的工作。
这份荣誉的享有者拥有一个特殊的头衔——“璀璨的磐石”。
神殿门口每天排着长队，六月的南方中洲，午后气温超过了三十度，血族待着肯定浑身不适。
珂伊伯让奥尔特回去休息，自己老实地蹲在队伍末尾：“您那堆信件还没看完，这里有我就够了，如果有线索我会立刻通知您。”
小麦色的皮肤出了一层薄汗，珂依伯渴得不行，止不住地舔着嘴唇，而对面的吸血鬼皮肤白得发青，是炎热天气里唯一的清凉。
奥尔特递过去解暑特饮，又从储物袋翻出来一把阳伞撑开，“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我们去找神殿的管现任事讲明原因。”
神殿的入口仅有一个宽阔的半圆形拱门，门扇、围墙全用雾白色的半透明结界代替，就是为了消除信仰两端的距离感。
一位强壮的精灵族男性站在神殿骑士旁限制进出，另一位纤瘦的半鹿人女性则用附魔记事簿登记访客信息，忙碌得不像能腾出时间听他们解释的样子。
珂伊伯呼出一口燥热，正在后悔不该让那执事走了，突然被一道声音叫住了脚步。
“……珂伊伯？”
珂伊伯惊喜万分，从十岁听到十七岁，这声音简直比他自己的还熟：“茱莉亚，你怎么在这……还穿着神殿装束？”
一年多没见的茱莉亚消瘦了不少，宽大的衣袍上绣着精致的日月星纹样，和入口处的工作人员别无二致。
她隐晦地看了几眼奥尔特，压低声音道：“这里不方便说话，跟我来。”
绕路到人少的神殿后方，茱莉亚的手贴上结界，以信仰之力向神殿骑士传递着消息。没过多久，她睁开眼：“忒弥卡希尔认可了你们的举动，请随我来。”
茱莉亚向前一步，半透明的结界如水一般在她的身上荡漾开来，时隐时现的魔纹和维利耶尔修道院的结界很相似。
珂伊伯他们跟着进了结界后，向茱莉亚简单提了几句，她便摆摆手打住了剩下的话：“太复杂了，你们先探查吧，晚上八点在摇河区的枫叶酒馆见。”
她理了理沾灰的裙摆，双手交叠放在小腹，面色复杂地走进希雅神殿。
珂伊伯不舍地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全神贯注地投入共鸣之中。
希雅神殿的魔法流动干净得像张白纸，或许是圣泉在发挥作用，微微湿润的空气呼吸到肺里久了便有灼烧的疼痛，珂伊伯忍着稀释的神血对身体的“净化”检查完了结界内部的每一寸土地，等原路返回结界外，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冒起了水泡。
闻到浅淡的血腥味，奥尔特欲言又止地搀着他喂着治疗药水。
“小问题，唔……很快会自愈的。”药效立竿见影，珂伊伯用力地吞咽了几次，灼烧的感觉就大幅度减轻了，“抱歉，这回我也没有找到线索。”
奥尔特的手摩挲着他的脖颈感受伤势，眉头还是没松开：“你没必要道歉，没有你的话，我们甚至走不到现在，至少排除了错误选项。”
“谁也不知道开启缝隙的结果，没准瞬间爆发的晶蓝魔力会像决堤的洪水那样冲进尘世，又或者两个隔离几千年的世界的结构对冲会比黑雾席卷还要惨烈……我已请求世界各地的大魔法师尽量控制局面，我也会坚持到最后一秒……”
“珂伊伯，你做好准备了吗？”
望着对方的眼睛，珂伊伯啧了一声，粗着嗓子道：“敢想就要敢做，敢做就要敢想，你能不能果决点，给我支棱起来！”
这小子学东西可真快……奥尔特无奈地摇了摇头。
太阳西落，仰恩城的夜风比白天要温柔许多，徐徐地送来凉意。
乔瓦尼艺术广场似乎永远冷清不下来，既有因为物资争闹不休的市民，也有一腔热血呼吁大家互助的学生，还有裹着毯子蜷缩在台阶旁的难民，有些割裂，却又奇异地存在于同一画面中。
一名衣衫褴褛的男子突然下跪，恳求对面烘焙坊的店员多给两个免费的面包给饿得快死的弟弟妹妹。
“……可是，昨天和前天都已经多给你一个了。”声音越来越小的兔子店员向身材结实的珂依伯投去求助的视线，“给了你，别人又该怎么办呢？店里的面粉不够吃，可能明天我就来不了了。”
珂依伯挡在她的前面，从储物袋偷偷拿了一张烙饼递给男子，劝他不要为难同是普通人的店员。
食物的味道就算冷掉，在饥饿许久的难民鼻子里都明显得不得了。那男子用力咽了咽口水，抢着烙饼塞到怀中，还扑了过来，试图抢走珂依伯挂在腰间的储物袋。
珂依伯侧身一躲：“等等，你要做什么！”
“你有那么多钱、那么多食物，分我一点又不会饿死！”饿得只剩骨头架子的人趴在地上剧烈喘气，说着说着嚎啕大哭，“家乡被毁了，我在这里又找不到活计，光靠乞讨怎么养不活弟弟妹妹啊……”
几个蹲在墙角的人听到前一句话，纷纷贪婪地盯着珂依伯，只是顾虑着他刚刚展露的身手，没敢一拥而上。
奥尔特扫了一圈，拉起珂依伯就跑：“先走。”
这下再凉爽的晚风也吹不散心里的苦闷了，一路跑到传送点附近，珂依伯看着自己的手：“这个时候，真恨自己无能为力。”
“秩序临近崩塌，你只有一个人，给再多的饼也是杯水车薪。”
奥尔特写了一张便签让眷属带走，“之前大约是因为乔瓦尼艺术广场在圣灵教的管辖范围内，狄娜的权力伸不到这边，我已写信给亚恒，请他多组织人手维持公共秩序，别担心。”
珂依伯苦笑道：“……真希望快点结束。”
抵达枫叶酒馆，珂依伯兴致缺缺，奥尔特点了一杯贵腐酒，喝到快见底了，茱莉亚才姗姗来迟。
她要了黑麦威士忌，豪饮一杯后才恢复了精神，喃喃地说：“你俩这样……也不错？哄孩子睡觉太受罪了。”
奥尔特不语，用力握了握珂依伯的手，招呼服务员点了一桌口味清淡的菜。珂伊伯有些不好意思，转移话题道：“茱莉亚，你们一家三口都来了仰恩城吗？”
茱莉亚点了点头：“大约半个多月前，有居民开始像植物人一样长睡不醒。利德拉半岛住不下去了，可是蒙格利特城的执政官是个软蛋，我便联系了维利耶尔修道院的新院长，请他动员居民往东逃难。”
那时帕斯特作为青壮年被征集进了临时自卫队，她一边照顾年幼的婴儿，还要忙着分批迁徙的事宜，有一次累晕在了法恩镇的堂区，被闻讯赶来的纳特·罗德里卡救回家中，父女俩的关系总算缓和了不少。
茱莉亚站了起来，向他们举杯致意：“这位就是艾温庄园的奥尔特先生吧？您派来的眷属统领有方、决策得当，还有珂伊伯，谢谢你委托埃沫茜女士建造的快速登山梯，要是没有你们的帮助，我可能早就死在黑雾里了。”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