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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家 ...

  •   珂伊伯的右边眼睛从记事起就是蓝色。

      他的童年甚至能称得上幸福,母亲乐观豁达,父亲内敛温和,有香软的面包吃、有温暖的被窝睡,经济不算好却也十分温馨。

      小村子常年闭塞,有一套自己的内部生存法则,会本能地排斥外来的事物。

      这枚纯蓝怪眼冷血又异类,看得人心里发毛,总有小孩集合起来“讨伐”他的不合群,可父母从来都站在他这边。

      珂依伯还记得母亲护住他的背影,一头金发闪耀夺目。父亲说蓝色眼眸独一无二,是上天的礼物,是自然的恩赐。

      小时候的记忆会逐渐淡忘,只有这种被坚定选择的感觉历久弥新。

      后来父母离开不知所踪,他开始懵懵懂懂地跟帕斯特一起生活。

      帕斯特是他隔了不知道多少代外的表哥,小时候常被接到家里玩,等到一起生活后他才知道,原来这个大大咧咧的表哥是个孤儿。

      “我不会辜负你母亲的嘱托的。”彼时青涩稚嫩的帕斯特装出大人样子抱了抱他。

      一晃眼十几年过去,很难说帕斯特有没有后悔过。

      这个年长了十几岁的哥哥为了他的眼睛劳心劳力,和人据理力争了无数次,却也会像个普通人一样,对“诅咒”之说心生畏惧。

      珂伊伯早早地懂事起来,去法恩镇最好的酒馆以二十铜钱一个月的超低价酬金“倒贴”,借着半个学徒的身份学了三年酿酒的技艺。

      虽说酿出来的东西不算佳品,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家里的条件居然因此渐渐好了起来。

      自从他成了孤儿,又把眼睛遮起来后,周围的指指点点就少了很多,一些同情他的村民偶尔还会送点吃的喝的,日子倒也没起什么波澜。

      人与人之间不能一概而论,珂依伯看得很开。

      很难评价命运是否如父母所说对他有所偏爱,蓝眼赋予有别于他人的特殊仅仅在被圣水的光明之力灼烧上,珂依伯不敢去探究其中的意义。

      蒙格里特城的魔法师协会准备了一系列防护措施以应对愈发浓郁的黑雾,圣灵教也主动提出会安排神职人员在各个村镇布下法阵之类,可还是难以阻挡狼人与低级吸血鬼到处作恶。

      沉寂多年的死灵法师也来掺和一脚,好像一夜之间,整个利德拉都陷入了混乱中。

      灾难的矛头指向了北方的阴森古堡,传闻中那里居住着一位高阶血族,正在不停转化低级吸血鬼作恶,深层目的暂不明确。

      这个月,光是布兰德村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两个人。

      “尽量少出门吧……克里克镇离‘那位’的距离最近,听说镇上的贵族们都在收拾家当准备跑了呢。”

      那天和珂伊伯打招呼的年轻女人嗓音压得极低,眼神害怕地飘忽着,“我丈夫的朋友亲眼看见叩问之森飞出来许多蝙蝠,要不是跑得快……”

      珂伊伯安静地坐在屋子角落,给茱莉亚——帕斯特的妻子缝补衣裙,零星听几句低语当做消遣。

      除去表嫂冷面冷情、有时太过倔强,还嗜酒如命这几点,珂伊伯觉得她简直是个完美的人。

      她出身高贵,是蒙格利特的名门罗德里卡家主的次女,从小接受光明信仰的熏陶,但是没有按照父亲的要求成长为娴静淑女,而是成为了一名神职人员。

      优秀的人在哪里都会发光,她实现了自己的理想,被选为玛佩尔大教堂的代表,前往信徒们心中的朝圣地——仰恩城进修了三年神学与经济学。

      这样一个大有前途的女孩,却被罗德里卡大人当做利益交换的筹码,勒令她与蒙格利特执政官堂弟的儿子结婚。

      为了逃避联姻,她选择与家里一刀两断,不仅放弃了财富和荣华,也放弃了心中的信仰,独自去利德拉最南部的雷度镇经商。

      在父亲的刻意打压下,她的生意连年亏损,终是做不下去了,几经辗转来到法恩镇,和勤快老实的帕斯特相识相恋,结了婚也算是彻底断绝父亲的念想。

      她是个具有反叛精神的女子,在循规蹈矩的帕斯特面前尤甚。

      法恩镇生活成本太高,婚后夫妻二人便与少年珂伊伯一起定居在布兰德村。

      她的智慧在教育水平低下的乡下堪比天才,让珂伊伯学一门手艺谋生的人是她,为兄弟二人制定卖酒方案的人也是她,可以说,她是珂伊伯的第一个老师。

      不知不觉,她承担起了兄弟俩的扫盲教育之责,为这个家带来了远超当地认知的眼界。
      他们甚至没有血缘关系,在珂伊伯心里,茱莉亚的分量有时还超过了帕斯特。

      茱莉亚打了个酒嗝,朝好友梅莉安招了招手:“我也是这么想的,前几天还和帕斯特商量了一下。”

      她伸手指了指珂依伯的背影,声音几不可闻,“……我已经找好了关系,打算送他去维利耶尔修道院避避风头,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开口呢。”

      “有什么不好开口的?那可是修道院,有门路还能不去吗?”梅莉安十分不解,她对珂依伯的身体异样不是很清楚,却也知道“镇压诅咒”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

      不会魔法的普通人对上任何超自然生物都毫无胜算,可残暴嗜血的狼人始终是威胁最大物种之一。

      被血族吸干了血还有那么一丝丝转化的几率,遇上了狼人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在白天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蠢蠢欲动的兽性会提前标记好猎物,到了夜晚再化身为茹毛饮血的怪物尽情杀戮。

      对上这类于黑暗无光处活跃的生物有一个常识:远离不详和诅咒!

      光明女神的善举更强化了这一思维,即——夜晚代表着躁动、未知和危险,与白日的平静、明朗与安全相反。

      梅丽安捂着嘴,顿时想到了流传已久的某首复古歌谣,众多魔物图鉴都有记载:
      “不惧日光的假狼;月下发狂的恶狼;吞噬灾难的厄狼;汇聚黑暗的噩狼。不详的狼,人力可杀否?”

      茱莉亚明白,她的丈夫显然很在意珂伊伯的蓝眼,小时候可以压在心底不挑明,可天长日久,难免会变成横亘在兄弟间的刺。

      为长久计,不如让他们分开一段时间。虽然没有在维利耶尔修道院学习过,但人脉有限,这是在她的能力范围内安排的最好去处了。

      帕斯特对此举双手双脚赞成,除去为人兄长的责任,他还有一家三口生活的重担压在身上。

      “茱莉亚怀、怀孕了?”

      珂伊伯倏地睁大眼睛,对面的帕斯特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反而疲惫地揉了揉脸,斟酌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去祭礼是有、嗯……一些原因在。虽然流言从来没停过,但我一直不觉得这是什么要紧事。”

      二人结婚五年都没要上孩子,谁也没想到三十一岁的茱莉亚会突然怀孕。帕斯特纠结万分,喉咙里的话转了几圈,委婉地说:“……现在我才发现,这并不只关系到我个人。弟弟,我真的很期待这个孩子。”

      看似认真听着,珂依伯却忍不住回想起从前。

      黑雾蔓延,搞得人心惶惶。在无形的压力下,人们早就失去了判断力,一旦发生了什么恶性事件,村民们总能将他与之扯上关系。

      久而久之,捕风捉影成了言之凿凿,“受诅咒之人”的名声,怕是这辈子都洗不掉了。

      他越来越不爱出门,便一门心思窝在家里酿酒,他还以为这样的生活可以一直保持,他们三个人完全有能力养活这个家。

      他以前竟然没有发现,人言可畏,流言蜚语是一柄最戳心窝子的利剑,它只需要迎风吹来只言片语,担忧和恐惧就会扎根在复杂的人心上生根发芽。

      帕斯特有顾虑,希望他和圣灵教建立联系,就算不挑明珂依伯也能感受到。

      他并没有奢望帕斯特能无条件地包容和妥协,反而这些年,家人们彼此依靠、互相温暖,他更不该永远缩在这个保护壳后面。

      站在帕斯特的角度来说,接受光明女神的赐福,借助维利耶尔修道院的“净化”力量,或者驱除“诅咒”是最好的选择,完全就是百利而无一害。

      抛开圣水会灼伤皮肤这件事——帕斯特也许还不知道,他确实没有理由抗拒忒弥卡希尔。

      看着帕斯特踌躇犹豫的脸,煽情的话也显得不合时宜。

      珂依伯第一次发现,年仅二十九岁的帕斯特已经有了许多白发,眼角的皱纹和胡茬困住了男人的青春,再也没有当年意气风发的姿态了。

      他可以安慰自己,自己的异样真的不会造成什么灾难,可如果就是那么不幸,狼人盯上了他和他们家呢?

      对圣灵教的抗拒根本算不了什么,大不了以后痛就痛了,真要被“圣水”净化,他迟早躲不掉。

      “我明白你的意思,帕斯特。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想成为神职人员,以后肯定没人再敢欺负咱们。”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俨然一副大人模样,“别愁眉苦脸了,我过两天就动身,还得看看有没有门路呢……”

      这附近的堂区都不大,就算有空位也轮不到他,珂依伯心中有些疑惑——怎么帕斯特好像很笃定他能成为女神的信徒似的?

      这个问题立刻得到了解答。

      帕斯特眼眶通红,哽咽许久,从胸口捂得很好的袋子里拿出一颗水滴形吊坠,莹白圆润,半透明的材质中心隐隐可见圣灵教的光辉印记。

      “光明魔法真的不是洪水猛兽,弟弟,我不会害你。”

      男人定了定神,快速地说出想了许久的话,“茱莉亚给你争取到了一个维利耶尔修道院接纳新信徒的名额,是她托父亲那边的关系……不会呆很久的,最多几年!等大人物们扫清村子周边的威胁,等世道太平了!我带着你外甥去接你回家,好不好?”

      “如果只有我和你,什么诅咒、什么狼人我都不怕!”帕斯特的声音很嘶哑,包含了浓浓的自我唾弃,“可我是个懦夫……要是真有什么不测,我、我没有足够的实力保护好茱莉亚和孩子。”

      普通人的生活轻而易举就会覆灭,一场小小的天灾,或者走夜路遇到了死灵生物,就怕那一点点的万一,帕斯特赌不起。

      如果要对珂依伯说“你这扫把星小子别毁了我的生活!”那还不如杀了他,虽然事实上他所做的和这没有本质上区别。

      帕斯特对自己感到陌生:他居然把从小带大的弟弟亲手赶出了家门!

      辗转反侧了很久下的决心一瞬间转变成后悔,他生怕看到珂依伯眼里的失望,这一定会断送兄弟之间的信任。

      改变的代价显而易见,他们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精打细算起来帕斯特并没有亏欠珂依伯什么,甚至称得上有恩,可是——谁会和真正的家人计较利益得失呢?帕斯特的思绪戛然而止,从盘算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为自己找补了。

      沉默是一片伤人的刀刃,轻松划破了心头上盖着的虚假伪装。

      收起那假惺惺不忍吧!帕斯特心想,你就是觉得珂依伯会招致“诅咒”,有那么难以承认吗?

      愧疚是真的,伤人的话语也是真的,只要珂依伯去了圣灵教一切都解决了,帕斯特希望对方可以理解自己的懦弱……和无奈。

      珂依伯一直很懂事,他的心情其实并没有那么落寞,更多的是迷茫。

      小的时候,帕斯特会生气地打跑那些冷嘲热讽的小孩,随着年纪慢慢长大,生活越来越艰难,或许帕斯特也明白,蓝眼在世俗的眼光中早已和灾厄划上等号,单打独斗无法与其抗衡。

      在外人看来,蓝得妖异的瞳孔就是原罪。

      邪恶的认定与否在惶惶无知的人眼里与异类直接挂钩,他不想顺着这个思维自轻自贱。

      时至今日,珂依伯也依旧相信父母的说辞,哪怕这只是自我安慰的借口。

      十七岁以后的人生该怎么走,他不知道,可他确实不能强迫家人分担流言蜚语带来的伤害。

      珂伊伯接过吊坠,上前抱了抱帕斯特:“好的,我都明白。”正如兄弟俩初见时的那个拥抱一样。

      又要到极昼了,珂伊伯想。春去夏来,在万物复苏的日子里,帕斯特终于盼来了代表着新生与希望的孩子。

      光明将笼罩着利德拉半岛,黑暗也会无所遁形。迈开第一步很难,这条新的路,他不得不自己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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