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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年砺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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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乾七年 养心殿
皇帝执朱笔划过黄绫名录,墨香混着龙涎香在殿内萦绕。二十岁的富察昭霆着正二品官服垂手侍立,皇帝指尖点着名册,声音似金玉相击:“八旗勋贵家的好儿郎,可都在这儿了?”
“回皇上,上三旗择优选了二十四名。”富察昭霆躬身递上满文密档,“镶黄旗章佳氏阿孟,年十五,能挽二石弓;正白旗董鄂氏图额,十三岁通晓《纪效新书》;还有……”
烛火在《八旗子弟名录》上摇曳,皇帝目光悬在“富察骁珩”四字之上,鎏金香炉腾起的青烟里浮着少年履历:十岁能诵《孙子兵法》,十三岁开二石弓……
“昭霆,”皇帝忽然轻笑,指,“你这侄儿朕教的不错吧?”
不等富察昭霆回答,皇帝又道,“就是个头小了些,你这总管内务府大臣还是要嘱人给他多进些饮食才好啊!”
“是。”昭霆说罢双手递上一份折子,“皇上,臣拟了一份课例表,恐有纰漏之处,还请皇上定夺。”
皇帝摊开折子,上面字迹工整地写着几行字。
“寅正:满蒙双语晨诵?,《御制翻译四书》章句,《八旗箴训》祖制。
辰初:弓马三技?,绕场三十周控缰,三十步外射草靶,角抵技法与擒拿术(逢五演武厅实战)。
?巳正:汉学经义?,《圣谕广训》精讲,《资治通鉴纲目》,每月逢九加讲《孙子兵法》阵法图说。
小憩,用膳时需默写晨课满文词汇。
?未初:军政实务?,《大昌律例》刑名卷宗判读,户部钱粮簿记实操,春秋两季加学《皇舆全览图》沙盘推演。
?申正:御制艺文?,诗文摹写,《御制增订文鉴》。
?酉时:旗务演练?,牛录编制操演(含令旗传递暗语),祭祀萨满仪轨。
皇帝越看越欢喜,好小子,名单这才刚递上来,课程内容就已备好,想必这些时日必是费了不少心思。满文、骑射、汉学、兵法、礼仪、律法、为政,无一错处,好一个富察昭霆!
“拟的好!”皇帝大笑,“看来你比朕还严格,交给你朕安心了。”
“庆祥!”皇帝喊道。
“奴才在。”大太监庆祥快步上前等候。
皇帝摆摆手,“去去去,去钦天监,让李敬远择个黄道吉日,是时候教雏鹰飞了。”
喜过半响,皇帝抬头看了看富察昭霆,御前的活加上内务府的活,尤其是内务府,各色机构五十多个,职官三千多人,他成日里不怎么睡觉处理公务,整个人清减了许多。本是张温润柔和的脸,如今竟棱角分明。
皇帝心中不忍道,“才说过骁珩要多吃,你也一样!朕同你讲过很多次,慢慢理顺,事事不必亲力亲为,许多事交给旁人去做。朕让你管,只是让你做到胸中有数,不必每日殚精竭虑!”
富察昭霆跪地道,“皇上,臣未立有功,蒙皇上鸿恩,赐御前行走又至二品,岂敢懈怠潦草,唯有做出成效以报君恩。”
皇帝抬手示意他起身,“好了好了,起来吧,大事小事你都要跪。”
"这个辉发那拉氏的小子,"皇帝扫过名录忽的挑眉,"祖上跟着太祖打过萨尔浒?"
"正是,其曾祖在古勒山之战中替太祖挡过冷箭。"富察昭霆不假思索,如数家珍。
“都是好苗子,费心教些必成大器,现下直隶的灾情如何了?”皇帝问。
富察昭霆叹道,“已四月无雨,赤地千里,暑气过盛,灾民……超200万……”
皇帝愤道,“该死的章永旺!四月钦天监观测到大旱,朕五月便让各地提前应灾,章永旺干什么去了?礼部调派的物资呢?粮食呢?去哪了!”
半响思虑后,他又道,“让户部拨480万两过去,命兵部拨银给九门,分发的事情交给他们。”
“是,臣这就去办。”富察昭霆领下旨意。
“免灾地两年赋税,让灾民以工代赈,去疏浚永定河,再把麦种赊给他们,酌量发放。然后,告诉那个该死的章永旺”,皇帝咬牙切齿道,“先前办事不明,奏事不清,朕今不予追究,再不奋勉效力,小心头颅!”
说罢,向后一倚,双眸微闭。
富察昭霆看他身姿并未放松,便知皇帝心绪仍旧不平,他定是还在思量自己的旨意是否有欠缺。
登基以来,几项改策都不理想,朝中议论纷纷,认为皇帝过于软弱宽仁,不把先皇的政策放在眼里,一意孤行。赦免了先皇下狱的诸多宗室、大臣,如今一波未平,又起灾情,可想他心中苦闷。
富察昭霆示意太监换茶,宽慰道,“皇上,直隶的灾情眼下尚可控制,臣会盯着他们免出纰漏,今秋播种必有丰收。”
皇帝抬起眼帘。
眼前的少年身姿英挺,剑眉星目,神情谦逊淡然,已有了些为人臣子的稳健。想几何时,他还是身后喊着“四哥,四哥”的孩童。
几年了?
没再听过他喊四哥了。
总是臣啊奴才啊,事事小心勤勉,处处滴水不漏,连哭啊笑啊都不曾见了。
是不是朕给他的担子太重了?
“昭霆啊。”皇帝轻声唤他。
富察昭霆一怔,“臣在。”
皇帝起身走到他面前,右手抚住他肩头道,“朕待你与旁人是不同,你不止是臣子,也是妻弟,更是朕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他们怎么说,无非是说你年岁尚小,德不配位,仗着皇后的缘故坐到这个位置。”
富察昭霆心中微颤,皇上他……果真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臣惶恐,给皇上蒙羞了。”
皇帝松开手,不以为然地笑道,“你不必过分苛责,逼自己太紧,反倒畏畏缩缩,理他人作甚?朕行事何曾理会旁人如何?天下皆在朕脚下,朕之意便是天意。”
凤目微挑,语气平淡,却压不住周身天家威仪。
岂能让朕养大的孩子,为朕担忧,可笑至极。
年轻臣子锦鸡官服下脊骨绷如弓弦,喉结细微滚动,被帝王威严生生压制了哽咽。
"臣……"昭霆撩袍欲跪,却被皇帝止住。
明黄缂丝袖口扫过他手背,皇帝浅笑,"当年你爬树摘杏掉进荷花池,大喊四哥救命时,可没这般战战兢兢,如今反倒不如骁珩活泼恣意了。"
昭霆瞳孔骤缩,记忆里冰凉的池水漫过口鼻,是宝历亲王跃入深潭,将他救起。
那是他第一次喊四哥,后来被姐姐听到,斥责他,“不顾君臣尊卑,不顾皇权威严,外戚僭越,以下犯上”,足足罚跪了三日。
从此明白了天家不可逾越,君臣有别,纵使是妻弟,也不敢再有逾矩。
皇上用轻飘飘的一句玩笑话,就震动了臣子的心。
君是君,臣是臣。
可是君臣,也未必不如父子,不及手足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