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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夜遗诏 朕要的不是 ...


  •   大乾三年,景仁宫。

      富察皇后执笔默着《十善业道经》,月色暗香浮动间,她忽然嗅到皇帝袖口若有若无的沉水香,这香气与几年前潜邸书房的气息如出一辙。那时弘暻总在处理公文的间隙,将蘸了朱砂的狼毫挑拨她发髻,笑说"妻之青丝可解我忧”。

      少年夫妻,一路走来,爱意从未淡熄半分,每每望向他,仍不免心动。

      更漏声敲碎寂静,富察皇后执笔的手微微一颤。

      朱漆长案对面,许久未发一言的皇帝将折子重重掷在案头:“西部人又在科布多劫掠商队,这是第几次了?”

      案头青玉笔架映着烛火摇晃,惊醒了蜷在鎏金香炉边的白猫,这老猫忽地窜上多宝格,碰得先帝御赐的镶金马鞍铿然作响。

      “皇上息怒。”皇后将四神汤推近些,鎏金烛台映得她鬓边东珠莹莹生光,她轻轻抚上弘暻的手,指尖柔软温和。

      见对面人神色稍缓,又轻柔地开口,“定西将军前日奏报,葛部贵族各怀鬼胎,恐有内乱,或许……”

      “皇后,朕知你想说什么,但此时还不是时候。”弘暻将她的手反握,“朕登基不过三载,眼下朝中还有诸多事宜未能理顺,宗室里的事,党派间的事,甚至是这宫里的事……桩桩件件都需细细斡旋,况且从前能领兵会打仗的将士们……也都不在了……培养将才,需要时间啊!培养能为朕所用的将才,更需要时间,急不来的。”

      “你也莫怪朕平日里对昭霆严厉,他是朕最中意的人选,将来要帮朕好好管一管这朝堂、军务上的事,更何况……”说到此处,弘暻突然语气含笑,故意逗着宁珈,“更何况朕啊!每次都是关上门骂他的,没人听到”。

      宁珈噗嗤一乐,而后娓娓道来,“皇上骂吧,以昭霆的性子,皇上骂他他只会更加勤勉谨慎,绝不会心有怨怼。臣妾这个亲弟弟,从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跟在皇上屁-股后面跑。想我们成亲那年,他才五岁,如今他都十七了。父亲去的早,昭霆自幼没有父亲教导,常被哥哥们欺负,是皇上的出现,才让昭霆有枝可依,有恩可报。皇上想教他,想罚他,想立他,都是皇上给富察家的恩典,也是给昭霆的恩典。臣妾不盼昭霆加官进爵,只盼他真能为皇上排忧解难。”

      话音未落,西暖阁传来瓷器碎裂声。帝后对视一眼猜出一二,疾步穿过十二扇紫檀嵌玉屏风,只见九岁的小骁珩赤脚站在满地碎瓷中,正踮脚去够高案处的《孙子兵法》,那书册边缘还压着半幅泛黄舆图——正是大雍九年西征军的行军路线残卷。

      富察骁珩幼时,家中孩子众多,姑母还未入宝历王府。父亲富察昭文俸禄虽可,但支撑庞大的一家子却有些困难,吃食上难免将就,他也始终比别的孩童矮小一些。

      个子不够,又不肯踩了皇后的凳子,偏要用一股子力气去挪书。这才让他一时失手碰掉了富察皇后立在高处的青松花瓶,早知如此还不如踩凳子呢。

      见姑母的瓷瓶碎了一地,骁珩心中自责不已,连忙跪地,“奴才罪该万死,请皇上责罚”。

      明黄身影弯腰拎起幼童:“富察家的小马驹,如今倒不喊我姑父了?”

      “贪玩!胡闹!还是这般顽皮!”弘暻嘴上斥责,却已将他拎出碎瓷堆。

      公公庆祥见状,随即示了宫女清扫。

      “皇上,奴才不是贪玩,奴才想读兵书,想做霍将军,踏平胡虏。”

      “急什么?”弘暻抬眼看他道,“先跟师傅读好书,朕要的不是小马驹,是能统帅三军的将才!”

      皇后浅步走上前,轻抚侄儿发顶,瞥见孩子腰间挂着的小巧弩机——这精钢所制的玩物,是上月富察昭霆从翊林学宫捎来的骑射教具。

      踏平胡虏……

      纷扬雪片中,皇帝望向廊下,耳畔似又响起先皇的声音。

      大雍十三年冬夜。

      畅春园弥漫着苦涩药香,病榻上的成帝攥紧手腕,指甲几乎陷进皮肉:“和泊...四万八旗儿郎的血...”年迈的帝王胸膛剧烈起伏,黄绫被面上的金线团龙在烛火中忽明忽暗,御榻旁《平定西部方略》的书页被翻的磨损了许多。

      二十五岁的新君含泪跪在龙榻前,听父皇断续诉说着大雍九年的噩梦:西征军误入西部陷阱,副都统以上将领尽数战死,京城家家缟素,朝阳门吊桥绳索被送葬百姓生生磨断;安定门外素幡遮天蔽日,镶红旗佐领家的寡-妇抱着三月婴孩撞碑而亡;更有老翰林批注"此恨绵绵"四字,口鼻喷-血浸-透宣纸...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边境夷蛮,掳我子民,占我国土,屠我百名将才!我大昌竟无力反击!

      奇耻大辱……”

      成帝枯槁的手突然爆发出惊人力量,将弘暻拽到耳边:“征葛部...雪此恨...”

      “儿臣发誓!”新君重重叩首,玉珠朝冠撞在青砖上铮然作响。

      子时三刻,丧钟撞碎紫-禁-城的雪幕。弘暻走向军机处,沿途宫灯将他影子拉长,腰间玉佩击响声惊起廊下寒鸦。鄂肃捧来明黄诏书时,发现新帝竟在舆图上用朱砂画出三条进军路线。

      定睛望去,弘暻眼底尽是杀意。

      “传旨。”弘暻的声音像淬火的铁,“即日起,八旗各佐领报送十二至十八岁子弟名录,朕要建翊林学宫。”他指尖划过西部王庭的方位,“文能通《孙子》《纪效》,武可开三石弓者,赏御前蓝翎侍卫。”

      年轻的小军机望着此时冷冽的新君,忽然想起大雍八年陪皇子射猎,弘暻为追一头白鹿独闯黑桦林,归来时鹿角上缠着西部斥候的箭矢——那日的四皇子也是这般眼神,似雪原上孤狼盯住猎物。

      宫墙上的琉璃瓦滴落雪水,远处传来浑厚的钟声。新雪覆盖的紫-禁-城正在苏醒,而千里之外的西部草原上,达瓦与睦尔撒的刀锋已隐隐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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