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影照江湖》鱼目为珠

116、交错

　　今日无雪，但也无阳光，天地间铺着冷冽的颜色，严肃、枯燥。

　　方璃回看连绵的白色群山，呼出一口冷气，拉紧围脖，独自向霜生镇走去。一路上不少人同她打招呼，待她走到客栈时，笑得嘴角都有些僵硬。

　　“这不是方盟主吗？”

　　听到这吊儿郎当的声音，方璃勾起微笑，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上转身：“任大哥，你还在霜生镇啊。”

　　任息游左顾右盼，从街道对面慢悠悠地晃过来：“这早上刚结束盟主继任仪式，自是要找你喝几杯才好离开啊。”

　　方璃表情不变，但犹豫后还是推辞道：“大白日喝酒还是早了些，待晚上王弃尘回来后，我们一起宴请任大哥可好？”

　　“不好不好，”任息游连连摇头，“我想认下的朋友可只有你一人，扯上他作甚？我现在就要请你喝酒，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方璃扯了下笑容，在任息游拉自己之前，无奈挥了下手：“那我今日就破一回例，定和你喝个尽兴！”

　　“好！”任息游顿时喜笑颜开，“正好我寻到一家小酒坊，保证让你满意。”

　　方璃既答应了，便不会磨蹭，跟着任息游去往酒坊。正如他所言，酒菜都是上乘。酒过三巡，方璃的脸上甚至有些醉意。

　　“任大哥，这武林大会结束，大家都离开了，你呢？下一站是要去哪？”方璃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不断地摇晃着酒杯，眼神飘忽地盯着酒杯中的酒。

　　任息游正抬头喝酒，闻言看向方璃，嘴巴张大，反应了好一阵才道：“嗐，我向来是哪有热闹去哪，哪有美酒去哪，可不会定什么目的地。你和王公子呢？可是要留在无极门这里？”

　　方璃呆呆笑了一声：“怎么你们都爱问这个问题？”她放下酒杯，摇摇头，“我才不会留在无极门，等我和王弃尘去一趟枭骨关回来，也就离开霜生镇了。”

　　任息游连忙放下酒壶，目光灼灼：“去枭骨关？难道里面真有什么宝物还没拿出来？带我一起吧。”

　　方璃抬头与之对视，哈哈笑起来：“哪有什么宝藏？我们是要去将那些机关拆了，以免伤了过路人。”

　　任息游重新耷拉下去，拿起酒杯，随口道：“那你们要几时出发？怎么也不叫我一起干？”

　　“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方璃又为自己倒上酒，“小小机关，哪用得着你们帮忙。我和王弃尘去一趟就行，就跟游玩一般。”

　　任息游含糊地应了一声，自顾自地夹起卤牛肉片，突然他眯起眼睛：“妹子，我好像真喝醉了，怎么看见王门主走过来了？”

　　“啊？”方璃慢吞吞地回过头，痴笑道，“任大哥，我也看到了。”

　　几秒后，满脸怒色的王弃尘站在了两个醉鬼桌前。

　　王弃尘从外面带来的寒意令任息游酒意都消散了几分，他推了推方璃的手腕：“妹子妹子，这可得你来解决。”

　　没有得到回应，他才斜眼打量对面的方向，发现不知何时方璃已醉倒趴在桌上了。他回过眼神，干笑一声：“王公子啊，我这也没想到方盟主酒量这么不佳。”

　　王弃尘皮笑肉不笑，点点头：“是啊，才从白日喝到晚间就醉倒了，她的确酒量不佳，回头我一定说她。”

　　任息游笑容一僵，立即双手合十地求饶：“王门主，今日是我忘情了。对不住对不住，不然，不然，你也坐下来喝点吧，你的酒钱也算在我头上。”

　　王弃尘扫了一眼沉睡的方璃，放弃纠缠：“罢了，这几日连着发生大事，阿璃也改好好地醉一场。天色已晚，我就先带她回去了。酒钱我已经结了，任大哥也早些归家。”

　　“好好。”任息游连连点头，站起身，“那我松松你们。”

　　王弃尘弯腰拿起方璃放在椅子上的剑，蹲下正要把方璃背起来，他侧头道：“不必，下面风大，任大哥自便吧。”

　　任息游也没坚持，搓着手慢慢地坐了回去。

　　王弃尘背着方璃站起身，对任息游点了点头，便一步一步地出了酒坊。

　　街道上并无多少行人，但王弃尘依旧选了条昏暗的小路。走出一段路后，他感受到脖子上的双手紧了紧。

　　“醒了？”王弃尘握拳的手微微用力，重新拖住有些下滑的方璃。

　　方璃打了个哈欠，冰凉的脸贴近王弃尘的脖子，笑声闷闷的：“我压根就没睡。”

　　王弃尘依旧向前走着，巷子中只有他的脚步声。

　　“你在想什么？”方璃微微侧头，走神似的突然发问。

　　王弃尘笑了一声：“我在想，你应该多吃点饭。”

　　方璃撇了下嘴，不死心追问：“还有呢？”

　　王弃尘安静片刻，直到方璃试图直起身体看他表情时，他才笑着回答：“还有，阿璃和我以后的生活。”

　　方璃重新靠在他肩膀上：“你觉得我们以后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王弃尘步伐放慢。

　　方璃转头看他的侧脸：“你不知道？”

　　王弃尘露出笑容：“是啊，以后的事谁会知道呢？我只知道我和你的生活是关联在一起的就足够了，快意恩仇也好，退隐江湖也好，只要是和你在一起，都好。”

　　“今天榆木疙瘩开窍了？这么会说话。”方璃笑着搂紧他的脖子，再次直起身，“等我们离开霜生镇，就去东南海境。听说那里常年有海寇作乱，我们二人就先去那大展身手一番。”

　　“好。”

　　“再之后，我们就去寻所谓的蒲浮岛。竹老一生的不幸是由蒲浮岛的长生传说引起的，我们总要弄个清楚，为他讨个公道。”

　　“好。”

　　“还有还有......”

　　两人始终低声说着话，见证他们约定的只有彼此，以及始终高悬于天空的无言皎月。

　　*

　　山寒料峭，方璃抱臂看着眼前杂草丛生的山路。与其说是山路，不如说更像是峡谷底部。

　　王弃尘用剑劈开挡路的植物，一线天刮出的风立即直扑站在正前方的方璃。风中有淡淡的腥味，不知是土还是血。

　　方璃扯了扯王弃尘的腰带：“就这样吧，省些力气，里面还有的是机关要拆呢。”

　　王弃尘停下动作，回头应了一声，便收起了剑。

　　方璃上前向里探了探，山路狭长，仅容许人侧身通过，一望还望不清尽头。

　　“这峡道约莫半里，愈深愈窄，到最后几乎是强挤出去的。过了这道路，就算进了枭骨关了。”王弃尘见状站在方璃身后解释道。

　　方璃收回眼神，转身蹙起眉头：“通往枭骨关只有这么一条道路吗？”

　　王弃尘确信地点点头。

　　“我现在确认了，那萧寒岩的脑子一定有问题。好好的江湖山川不去享受，非把自己关在这么个天然牢笼中。”方璃不屑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在峡谷中回响。

　　王弃尘笑了一声，点点头：“自然是脑子有疾的。”

　　二人赞许般得对了个眼神，便抬脚走进峡道。走进之后，方璃才发现这其中比她眼见的还难走些。

　　如今已是深冬，山中不见鸟鸣，天地之间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仿佛只余他们二人。

　　走到最后，方璃甚至提起气无法呼吸。眼见这峡道终于要到尽头，二人也不敢着急，依旧一步一步地挪动着。

　　直到方璃手指扒到拐角，才敢用劲把自己带了出去。一出峡道，方璃和王弃尘皆大口地喘起气来。

　　方璃叉着腰，胸膛起伏着，蹙眉直盯着面前的峡道。王弃尘靠在山墙上，仰头顺着气，他笑着看向方璃：“幸好只用走这一次。”

　　方璃咽了下口水，赞同地点点头，转身看向陡然开阔的山谷。她拿出口袋中的小册子，头也不抬地走到身侧的王弃尘道：“按你的回忆，我们最先要破的机关是一道会移动的石墙。”

　　王弃尘的视线从册子上移向前方，似在回忆：“没错，那道墙伪装在山体之中，在踩中机关之前我甚至没有发现异样。但只要踩到机关便会有带毒的暗箭飞来，躲避暗箭之际难免会撞上石墙。石墙上不知是涂了什么，竟能将人牢牢锁在墙上。此时便是两面石墙夹击之时。”

　　虽先前便听王弃尘描述过枭骨关内的情况，但再次听到方璃依旧深吸了一口气。她腾出一只手，轻轻地摸了下王弃尘的脸：“萧寒岩的心不知是什么做的，能够这么歹毒。放心吧，这本册子是万俟沅按你描述的，专门写出破解机关的步骤。有了这个，我们很快就能将这些害人的机关拆了的。”

　　微凉的手触碰自己脸的那一刻，王弃尘顿了一下，但随即握住方璃的手，笑着点点头：“我出去后定写封信感谢万俟庄主。”他伸手示意方璃把册子交给他，“这些机关我更熟悉，就让我动手吧。”

　　方璃想了一下，没多犹豫地将册子递给了王弃尘。

　　王弃尘低头翻动书册，片刻后他领着方璃向前走去。直到走到一个山路口前，王弃尘才侧头让方璃止步站在原地，他则缓慢地移动脚步，靠近山墙。

　　无论是拆第几道机关，方璃眼睛始终紧盯着王弃尘，等到王弃尘重新回到自己身边时才松口气。

　　王弃尘再次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拉住方璃的袖子，二人重新启程。

　　方璃一眼看见了深处的山洞，心脏快速跳动起来，声音却平缓得只有一个音调：“刚刚是不是最后一个机关？”

　　“是。”王弃尘握紧方璃的手腕。

　　两人一步一步地走到山洞面前，却始终没有继续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一轻一重，愈来愈近。

　　王弃尘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动起来，方璃反握住他的手，一齐转过身。

　　盯着来人走到自己面前，方璃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