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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将与春天重逢 他说去请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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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上巳节,招魂辟邪。
公鸡叫了第三遍时,白书才从梦里醒过来。他摸了摸放在枕边的玉牌,坐起身,开始盘算着今天要做的事儿。
许是早起脑袋还不太清醒,想着想着,他就想起来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天。
那时,他还活着。
他随山主姓常,是负责下山采办货物的下人。
白村上下千余人,一共有两个姓。
住在山上的人跟着山主姓常。那位山主名唤常祈,他可不是一般人,据说他是北天极二十四长生之人其中之一,隶属于天市垣忘川司。
在白书做工的那些年,他常常看到一些修士愁眉苦脸地来找常祈,没过一刻钟,他们或一脸茫然,或兴高采烈地又匆匆离开。
每每到山下采购时,他都会被村民围住,大家七嘴八舌地打探这位山主的情况。
“山主的仙法如何?是不是十分强悍!可否将那座挡路的大山移走?”
“山主相貌如何?是英俊公子?还是耄耋老人?”
“山主品性如何?是不是高风亮节?明月清风?”
第一个问题,白书不知道,因为他没见过常祈使用仙法。
听说有一种仙法叫什么清洁咒,可以在眨眼之间就把脏衣服变得一尘不染。这种仙法连最低等级的修士都会用,但是他从来都没见常祈用过,常祈表现得就像一个凡人一样,每天都在吭哧吭哧地搓衣服。白书当年就是因为衣服洗的干净,才被常祈带上山的。
按照常祈的秉性,你要他去移山,他也只会背着竹篓扛着铁锹,效仿愚公将南山搬到北海。
毕竟常祈是长生之人,总有一天会搬完的。
第二个问题,白书也不好说,因为常祈每天都在变脸。
字面意义上的变脸。
今天他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明天他就可能是一个破口大骂的老头,后天他甚至是一个面色倔强的少女。要不是常祈的腰间始终挂着一块刻有“北天极——常祈”的莹白玉牌,白书也不知道那些形象都是他。
所以常祈相貌如何?这不好说,他甚至连性别都不太稳定。
第三个问题,白书知道的可太多了。
高风亮节?明月清风?屁!常祈简直和这两个词毫无关系!
首先说说白头山的天气吧。白头山虽然风景绝美、四季分明,但是它从来都不下雨,哪怕山下已经暴雨倾盆了,白头山上还是艳阳高照。
最开始,白书和村民一样,他们都以为是因为山上有常祈,他是不染尘埃的仙人,所以雨水不敢去冒犯侵扰。后来他才知道,常祈这个人有着非常严重的洁癖,他觉得雨水很脏,所以他施法为白头山画出一道结界,用来屏蔽雨水。
至于这原本该落在白头山上的雨水去哪里了呢?白书站在山上,看着白村那明显比南山要大的雨势,咬牙切齿地说,“哇,真是好难猜呢!”
其次,说说常祈干活的态度吧。
某日,一位身着紫衣的年轻姑娘来到了白头山,刚一落地,她就拿着一筐鸡蛋朝山上扔,边扔边骂:“常祈你给我滚出来!你都多少天没来司里干活了!下个月十五又有一大批人要洗魂,那个时候你要是还不出现,我非叫终游把你这山炸了不可!”说完,紫衣姑娘转身飞走,就好像有怪物追着她一样。
等她飞走后,常祈才从一棵树后慢悠悠地踱步出来,长吁短叹地惋惜道,“可怜,可怜,好可怜的鸡蛋啊!”
看看!看看!看看这偷懒的样子!
最后,说说这个村的村名吧。
白书一直以为,这个村叫白村是因为它坐落在白头山下,白头山顶有一抹常年不化的积雪,远远望过去那雪白的晶莹剔透,时而似玉,时而似雾,煞是好看。大家都喜欢那一抹高洁的白,所以村子才叫做白村,生活在村子里的人都取白姓。
但是有一天,他和常祈一起洗衣服,那时年关将至,青年模样的常祈突然仰望夕阳,面色忧伤地说,“白兄啊,你知道为什么山下的村子叫白村吗?”
白书说出自己的猜想后,久久不见常祈回应,他不由得停下手里的活去看常祈,只见常祈正欲言又止地盯着他看。
白书心想:得,这嘴肯定说不出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常祈叹了一口气说到,“你不知道这个村子的名字是我取的吗?”
嗯?白书摇了摇头。
下一秒,常祈语重心长道,“因为我供着你们白吃白喝白住白玩,所以才叫这个村子是白村啊。”
白书听得有一点不舒服,忍不住反驳道,“我们付出了劳动的。我们开垦荒地种植粮食,还养了动物。你庇佑我们免受鬼怪的残害,我们给你提供免费的食物。”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补充道,“还有免费的劳动力。”
常祈听得哈哈大笑,一不小心就从竹凳上摔了下去。但他并没有着急起身,反而是顺势躺在了雪地上,平日里那种不靠谱的、虚浮着的气质突然就沉淀了下去,“这样才对嘛,白兄。被仙人庇护的人就应该像你这样不卑不亢,展现人类劳动的光辉!不过有一点你可能没意识到。”
“什么?”白书问他。
“等我回来再告诉你。”常祈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沾在自己身上的雪。
“你要走了吗?”
“嗯,我去请神,明天就回。你记得一会儿给我师妹烧饭,做完放在小厨房就行。她生病了,给她煮点粥喝。再做个蘑菇吧,那还是终游在药神山拿回来的,口感绝佳、营养丰富。本来想着等几天除夕再吃,先给她做了吧。”常祈皱着眉看自己的衣袖,那里被水打湿,他觉得有些脏。
白书也看到了,他朝常祈伸出手,道:“把衣服给我吧,那边的架子上有干净的外衫。”
常祈摆了摆手,“算了,明天回来再洗吧。今晚过后,一切都结束了。”
于是,常祈就穿着那件脏衣服走了。
白书注视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山去,最后那一抹镀着金光的白色身影消失在山林间。
请神是什么意思?一切都结束了是什么意思?白书不懂,不过那些仙人各个都疯疯癫癫的,上一秒哭下一秒笑都是常态,自己不懂他们也很正常。
他抬头看着夕阳,突然觉得这样美的夕阳,可能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据白书观察,常祈这个人做事不着边际,讲话颠三倒四,喜欢揪着别人的小辫子开玩笑,实在是算不上明月清风、高风亮节。但是作为守护白村的仙人,他从来都没有让鬼怪踏入白头村一步,这一点十分靠谱。
只是他没想到,他觉得常祈靠谱这一点,马上就被推翻了。
那天晚上,他去给山主的师妹做晚饭,做好饭后,外面突然下起暴雪,他只能留在山上过夜。
夜半时分,只听得木门发出砰的一声,风雪卷着寒意肆无忌惮地闯了进来。
白书一下子坐起身,只见一衣着单薄的女子提剑而来,她脸色惨白,但眼睛却炯炯有神,只听她哑着声音道,“常祈师兄呢?”
师兄?
白书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位就是山主的师妹。于是他回答道:“山主说去请神了,明日便回。”
话音刚落,那女子便御剑飞去,卷起半屋雪花。
白书一边感慨着修士身体素质好,穿这么少也不嫌冷,一边披着自己的棉衣去关门。
关好门后,他又回去接着睡了。本以为可以一觉睡到天亮,没想到五更天的时候他又醒了。
这次是被一阵咚咚声吵醒的。随着声音越来越大,地面也开始晃动起来。
白书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咚咚声越来越近了,虽然都是硬物撞击木头的声音,但那并不是敲在门上的咚咚声,而是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整齐划一的咚咚声,就好像有一支穿着木屐的军队,正在向山上走来一样。它们每走一步,地面就会晃动一下。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抖着腿走向窗边,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向外看去。
那是白书活着时看到的最后一眼,只见成千上万的无脸纸人一个挨着一个,从小屋外面一直蔓延到山脚,它们浑身是血,整齐划一、一步一跳的向山上走来。
“啊——”
他吓得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下一瞬,一只纸人破窗而入,它手握尖刀,刺穿了白书的胸膛。
意识消散之际,白书想起了那轮金灿灿的夕阳,阳光下的常祈笑倒在雪地里,他的衣袖沾到了水渍,他皱着眉头走下山去,他说要去请神,可是这里发生了危险,他还没回来。
他还穿着脏衣服呢。
白书想,常祈还真是不靠谱,他一定是喝醉了没有觉察到白头山的危险,或者是某个师兄弟又给他惹麻烦了他抽不开身。总之,常祈就是一个不靠谱的仙,他肯定是被什么事情给绊住了,肯定不是常祈或许也死了。
他带着这样的想法死掉了。
但白书没想到的是,自己还会有睁开眼睛的一天。
他记得自己死在了除夕的前几天,死在白头山上。
可再睁开眼睛时,他看到窗外柳树抽条,自己躺在山下的农舍里。他摸了摸自己的心脏,那里有一道长长的疤。
这是在地狱吗?不对,我是做梦了?
白书疑惑地走出门去,却发现大家都聚在村口的大柳树下。
是小孩白小鱼先发现了他。
“哎!白书叔你醒啦!你可是咱们村最后一个醒过来的人啊!”白小鱼利落地站起身,跑过来搀着白书。
“小书,你刚醒可能还不太清楚现在的情况,我给你简单说一下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人群正中间,他神色严肃的说,“我们都死过一次了。小年那天凌晨,从南山那边过来了成千上万的纸人,他们见人就杀。那天你在山上,山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白书坐在椅子上,接过别人递过来的茶,说:“那天常仙下山去请神,一直没回来。我是五更天的时候,看到纸人从山下涌上来,再之后我就被杀了,不记得了。”
“跟我们推测的也差不多。常仙要是在的话,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总之我们现在莫名其妙地活过来了。”白发老人回道。
白书问:“村长,山上现在什么情况了?常仙回来了吗?”
闻言,村长的面色更加凝重了,“山上现在去不得。那些杀人的纸人正围着白头山,每月还会下山来绑姑娘去成亲,不过第二天都会送回来。常仙还是没有出现。”
白书皱了皱眉,绑姑娘成亲是什么意思?常祈还不回来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第一个问题他马上就知道答案了,那天是上巳节,还不到辰时,家家户户都穿戴整齐地站在了屋子前。那些年轻姑娘都瑟瑟发抖地靠着母亲,父亲和兄弟纷纷挡在了她们前面。
刚到辰时,地面突然颤抖起来。白书朝着白头山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些无脸纸人正向农舍这边走来。它们速度非常之快,几次眨眼之间,就来到了白书的面前。
它抬起手,指向了白书身边的少女。那女孩一下子倒在地上,晕了过去。她的父母哭喊着要去拉住她,但那些纸人手起刀落,砍掉了他们伸出去的手,然后抱起女孩向山上飞奔而去。
令白书感到震惊的是,那双父母虽然手臂被削掉了,但是不出一刻钟的功夫,他们又长出了新的手臂。
第二天,那女孩被送了回来。
后来白书才了解到,现在已经没有人会死了,无论你受了多么严重的伤,不出一刻钟的功夫都会好起来的。
至于第二个问题,白书一直都不知道答案。
常祈到底出什么事了?他还活着吗?他本来就是长生之人,长生之人也会死吗?死后也会像大家一样又活过来吗?
没有人告诉白书答案。
常祈一直没有出现。
白书只是拿着常祈的玉牌,日复一日地等在那棵柳树下。
寒来暑往,二十余年。
时光与情谊都消散在风里。
常祈再见到他时会说什么呢?白书想,按照常祈那性格,肯定会说“哎呀白书,你现在真是白叔了!”
今年。是他醒过来的第二十一年。
又是一年上巳节,白书摸着常祈的玉牌想,给他立个衣冠冢吧。之前常祈老是嚷嚷着想接受大家的跪拜,主要是想体验一下当皇帝的感觉,但是他自己又不好意思开口。现在立个衣冠冢,大家就可以来祭拜他了。当皇帝的感觉满足不了他,但是当先帝的感觉倒是可以满足一下。
天已经大亮了,白书突然觉得困顿,想睡个回笼觉。
敲门声却突兀地响起来。
咚、咚、咚——
白书的心突然剧烈地跳起来,直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他赶忙跑过去开门。
只见一明媚少女站在门前,她身穿彩衣,额间一点红痣,两条垂下来的发带尾端坠着精致的金色蝴蝶。
白书不敢再看,只得慌乱跪下。
他不知眼前之人是谁,但是有一抹不容置喙的本能告诉他,她不是普通人类,她是神。
夹杂着笑意的清脆声音响起,“我是常祈的师妹,要上山找他。你给我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