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错换 交错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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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洛，你给我站起来！”
一声呵斥响彻在夏昼。
此时刚入九月，炙热的温度明显下降不少，时不时吹起的风还裹挟着丝丝凉意，吹去人心间的烦躁。只是现在刚过正午，太阳正是最毒的时候，光线打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平添几分困意。
对于刚从午休睡梦中醒来的学生尤甚。
底下同学都昏昏欲睡，却又碍于老师的淫威不得不睁大眼睛，强打精神，生怕下一秒粉笔就到自己脸上了。
但后排某位同学似乎一点都不害怕，丝毫没把老师放在眼里，脑袋枕着胳膊，睡得好不舒服。在他旁边的同学如果仔细去听，还能听到这人迷糊中发出的梦呓。
一声过后，那位同学依旧没有反应。
老师盯着睡觉的那位看了会后，掰断手中粉笔，精准无误地砸向那位胆大包天的同学。
粉笔头从林洛头上弹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到地上。旁边同学赶忙捡起来还给老师，林洛这才悠转转醒。
林洛懒懒的抬起眼皮扫视一圈，发现大家都在看他，有些疑惑。又看向老师，她的表情不是很好，林洛迷糊中想起刚刚她好像在叫自己。
林洛不紧不慢地起身，他一打哈欠，明显还没睡醒，带着困意说:“老师，你叫我？”
讲台上视野很好，老师打眼一扫就看见这节课刚发的随堂小测被这小子压在手下，皱皱巴巴的，阳光照射进来还能隐隐约约看到反光的水迹。
她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地问:“睡得不错啊？”
林洛也不知道是刚被叫醒脑子不在线还是有意要气她，竟然脑抽回了句:“还行吧。”
语气要多狂妄有多狂妄，惹得班里同学都震惊不已。
开玩笑，那可是红娘子啊。
三中的学生都知道，这个学校有个不好惹的老师，虽然并没有对学生做出过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在精神上给了他们不小的折磨。
但凡上她的课的学生，没一个不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听讲的。生怕出一点错被这人盯上。
而这个令学生闻风丧胆的老师，就是如今三班的——也就是他们班的班主任，同时担任英语组组长的传奇人物杨梅，人送外号“红娘子”。
之所以叫她红娘子，是因为她脾气火爆，极易生气，稍有不慎就如火药炸开。且她人长得十分标志，脸上精致到找不出任何瑕疵，总是烫着一头酒红色卷曲长发。名字又和“杨梅”这种红色水果撞了，红上加红，当之无愧的红娘子。
损友宋扬都忍不住给他竖起大拇指，心想厉害啊林少，哥们清明一定多给你烧纸。
林洛本人显然没有这个自觉。
但这话直接把红娘子气笑了，她重重敲了敲黑板，问林洛:“知道我刚刚讲到哪了吗？”
面对这一黑板密密麻麻的句子，林洛诚实地摇摇头，说:“不知道。”
红娘子说:“先把你那带着口水的随堂测给我翻个面。”
林洛听话地把皱巴巴但十分干净的随堂小测翻个面，还顺手擦擦快要干了的口水。
红娘子手指点着桌面，说:“看到那道词语运用题了吗？”
林洛点点头。
红娘子说:“你来对答案，全对了今儿我就放你一马。”
班里人都知道老师这是故意在找林洛难堪，先不说刚刚一直在讲课，这题根本没让写，就是让写，凭林洛那睡了大半节课的样子，也不太可能会写。
宋扬心里替他捏了把汗，红娘子惩罚人的手段五花八门，一个比一个让人不舒服，要是没答上来，林洛这几天都别想好过了。
但林洛丝毫不慌，他拿起卷子，一句句平稳又缓慢地读着。
“ Passing through the Atlanta airport one morning, I caught one …… ”
刚开始红娘子还想着:我听你怎么编。但是越听越不对劲，低头看了好几眼自己的答案，确定没有眼花后脸色也变了。
林洛连着语段一起念完，最后一个单词读音落下，他放下试卷，问红娘子:“老师，我对了吗？”
红娘子没回他，而是快步走到林洛桌前，拿起他的随堂测看了好几眼，确定没看错后红娘子肉眼可见地沉默了。
接着传来她咬牙切齿的声音:“算你厉害……”
林洛眨眨眼，无辜地问:“那我是不是可以坐了？”
红娘子倒是不想放过他，这小子以前还装装样子，现在都敢光明正大的睡觉，一点不藏着掖着，当然要好好批评批评。
奈何已经答应了林洛，她是人民教师，说出口的就一定要做到，不然怎么教导学生？
红娘子看了林洛一眼，这人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她恼火又无奈地说:“坐吧，再敢睡，这几天上我的课都滚出去。”
林洛知道这人一向信守承诺，于是非常安心地坐下了。
临了还不忘说一句:“谢谢老师，我一定改过自新。”
红娘子走回讲台，听到他的话，头也不回道:“今天不是万圣节，你别说鬼话给我听。”
然后又开始念经。
刚刚有惊无险的闹剧过后同学们明显清醒了不少，这会都听得认真。
可能红娘子真是被气着了，完全不往林洛这边看，拿他当空气。林洛也乐得自在，反正她看不看自己都一个样。
倒是旁边的宋扬跟着沾了光，眼见红娘子无视这边，就大着胆子朝林洛桌上扔个纸团。
一个纸团突兀出现在桌上，林洛瞥了宋扬一眼，那人正疯狂打手势，嘴里无声地喊着:“打开！”
林洛不耐烦地打开，上面是宋扬胆战心惊写下的话，鬼画符一样，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这上面写的什么。
——你什么时候写的？我都没见你醒过。
林洛把自己的随堂测递给他，上面干净的一点墨迹都没有、白花花一片的样子无声地回答了他。
宋扬:……
感情这哥们现写的。
没一会，桌面上又出现一张被揉成团的“符”。
——厉害，不亏是我林少。
又一个纸团飞来。
——放学去网吧吗？
林洛没理会他，宋扬又一连扔了几个纸团过来，林洛都视若无睹。本以为能让宋扬消停下来，没想到收到了宋扬的纸团轰炸。
纸团一个接一个飞到他桌上。
光是看这纸团林洛都感觉听到了宋扬喋喋不休的声音，烦不胜烦。于是回敬给他一个纸团，上面言简意赅地写着一个字:滚。
宋扬:好嘞。
就真的一节课都没再骚扰过他。
终于没人烦后林洛的心也没能恢复平静。
其实他不是故意不听红娘子讲课的，也不是真的多困想睡觉，而是他这几天真的太过心烦，烦到不想听任何声音，也不想去管周遭发生的任何事情。
林洛和宋扬整日形影不离的，他的这种状态宋扬肯定感觉到了，宋扬一次次旁敲侧击问他，不断约他出来玩想让他放松心情……
林洛知道他是在为自己着想，不该一个字就打发了他。
但他现在真的……没有心情去照顾别人的感受。
脑海里又浮现出前几天和母亲在书房的画面，她说的每一个字林洛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个始终喜怒不形于色，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母亲周楠第一次有点不敢看他，语带犹豫开口:“阿洛，其实……你不是我们亲生的。”
林洛无法描述当时具体是什么感受，他第一反应是懵的，只觉得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脑海里陡然出现的嗡鸣声盖过周遭一切声响，连周楠的话音都变低了。
林洛有些不可置信地说:“妈，你在开玩笑吧？”
这种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更何况周楠。
他的母亲日理万机，一年到头见不到人。难得回来一次，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又怎么会无聊到去开这种玩笑。
周楠从抽屉里拿出几张打印好的资料，上面“亲子关系鉴定报告”几个大字格外显眼。
她递给林洛，说:“你看看吧。”
林洛没接，僵直地站在原地。
这还有什么好看的？还有看的必要吗？
既然周楠已经把话挑明了，那不用看也知道，这个鉴定结果是什么了。
林洛艰难咽了下口水，感到喉咙堵得厉害。
他一直与家里关系冷淡，很少说话。不是因为青春期的叛逆，也不是因为父母待他有多不好。仅仅是因为他们两人太忙，忙着谈合作，忙着应酬，忙着对付那些商场上的人……
这些事情几乎占据了他们全部的时间，导致他们没有空闲来陪林洛。林洛小时候就只是在保姆的陪伴下长大的，与家里生分是自然。
但这不代表他能顺理成章地接受自己不是亲生的事实。
林洛听到自己声音平静问道:“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也就这几天。”见他不接，周楠把东西重新放回抽屉里锁上，知道他很难接受，但还是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毕竟真相再残酷，林洛也有知情权。
林洛问:“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有些话林洛没说，周楠也能猜到，她说:“你放心，我们不会把你送回去的。”
林洛紧攥的手松开一点。
周楠顿了顿，又开口:“而且……你可能不了解情况，和你互换的家庭遭遇了变故，就算我们想，你也回不去了。”
林洛心脏猛地一跳:“什么意思？”
“说来话长，”周楠说:“我们在发现你不是我们亲生的后，去找了当年你出生的那家医院，发现当时和你一起出生的婴儿有好几个。通过各种手段，我们最终找到了那个被抱错的孩子，他和你一样，是个男孩子。”
周楠停顿片刻，似是在考虑要怎么开口，她观察着林洛的神色，发现他垂着脑袋，眸光始终落在地面上一点，看不清神情。
她认命地继续说:“但是他的养父母……也就是你的亲生父母，已经死了三年了。他们死于一场车祸，车上只有那个孩子受重伤侥幸活了下来。”
“醒来后，他就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周楠叹了口气，似是在感慨世事无常。全然没反应过来，她口中真正无父无母的孤儿是谁。
周楠说:“也正因如此，你回不去那个家了，当然，我们原本也没有送走你的打算。”
她继续说:“那对夫妻的亲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也不想带着这个拖油瓶，都你推我搡的，不想接手，他就这样在亲戚间辗转过了半年。”
“后来那对夫妻的老朋友听说了这事，就把他接到自己家，当亲儿子对待着。那些亲戚巴不得甩了这个拖油瓶，有人接手自然高兴得很，就这样把他甩给那家人，从此再也没出现过。”
“那家人也不知道从哪得知他不是那夫妻亲生的，想着去亲生父母家总比在他们家寄人篱下的好。十五六岁的孩子嘛，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想的都挺多的。”
“我们找上他们时，他们包括那孩子在内，都没有多说什么。”
周楠一口气说完，不给林洛喘息的机会。林洛一直沉默地听着，嘴紧抿成一条线，没发表任何意见。
林洛想，要是论血缘关系的话，他现在才是那个孤儿，那个占据了对方十几年身份的小偷。
至于那对所谓的亲生父母，他一面都不曾见过，连他们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严格意义上来讲，他们只是被血缘拴在一起的陌生人。林洛对于他们，能感受到的只有朦胧的不真实感。
周楠见他不说话，以为是被打击到了，又调整语气再次开口，说:“你放心，我们不会那么快把他接回来的，等你什么时候能接受了，我们什么时候再把他接回来。”
林洛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如常，“不用管我，你们想接就接。”
反正那人迟早要来的。而且周楠说那么多，叙述了那个孩子过得多么不好，多么痛苦，为的不就是让自己对他心生怜悯，在他来时不过多为难，好让他顺利融入家里吗？
“阿洛，”周楠走过来轻轻抱住了他，“别怪妈妈，抱错的那家人早就去世了，他这些年过的很苦……”
印象里这大概是母亲第一次抱他，但他却没有从前想象般开心。
母亲还是那个母亲，只是不论他再怎么不想承认，从今往后，都不会只是“他的母亲”了。
林洛手指微蜷，桌面上本就皱巴的随堂测又不小心被他揉在手里，险些破个洞。
他平复心情，松了手，支着脑袋望向窗外。
一只麻雀飞上枝头，晃着脑袋打理自己的羽毛，注意到这个不专心听讲的人，又停下，转而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
林洛轻笑一声，又很快收敛笑意，恍惚间想起，今天就是那人来的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错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