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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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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的冬天,是一个严冬。
张秋婉永远也忘不了,那是她第一次来到汉口。
她以前从未想过,作为一个山沟里出来的粗陋不堪的女子,也有一天可以穿着气派地来到这样繁华的大城市。
她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可以通过那些为难人的考验,有幸被选来这个好看的城市,却是作为卧底。
她不太懂卧底的意思,不过那些人告诉她,是偷偷完成上面交给她办的事,那些是光荣的事,是让他们以后过的好的事。照那些文化人说,就是为了帮助国家恢复光明的任务。
这样想着她挺了挺胸脯,自豪的神色在她脸上不经意间地流出。
虽然她穿着光鲜亮丽,可未施粉黛,有些蜡黄的脸色,干枯毛燥的头发,还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几个路过的身着洋装的女子,鄙夷地瞥了她一眼,离她远了点。
张秋婉看不出来,她只冲她们友好的笑笑。杨文曾说过,她笑起来很好看,像星星一样。
她好奇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路人,想在人群中找到那个与她接头的线人。
送她来的那个男人名叫陈亮,是杨文的战友。陈亮告诉她,接头的那个人是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见过她的照片,会主动来找她,但让她不要忘了,见到人切记要对暗号,不能随便跟人走。
秋婉笔直的站着,像个受过训练的士兵。她觉得很多人都像,她也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个都匆忙得很,像是有洪水猛兽在后面追赶他们一样。
“你是在找什么吗?”一声浑厚的声音从她的身后响起。
秋婉转头,发现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瘦高年轻人直直地地盯着她。
秋婉愣了愣,被他直白的目光看的害羞了起来,转身就想走,可他突然上前挡住秋婉的去路,秋婉皱了皱眉,陈亮说过,接头的是个矮个子,定不会是他,谁知道他拦住自己想干什么。
秋婉不想理,可不知分寸的男人竟然上手抓住她瘦弱的手腕。
秋婉睁大眼睛,不明白城里的人怎么这样粗鲁,她挣扎着小声喊,“你…你给我放手!”这边的动静引来了一些人的注目。
秋婉越来越慌,上面说过,她的任务是偷偷的,不能被发现。
“你这个人干什么动我侄女!”一个矮胖的穿着深色大褂的头戴宽边帽子的中年男子冲到秋婉面前,用劲推了男人一把。
男人被推的有些趔趄,他掩下不悦,抬头笑着说:“我看这位小姐好像在找什么的样子,想问问她用不用帮忙。”
“不用你操好心!”他凶巴巴地对着男人说,转过头,看向张秋婉时,目光一下子柔和起来,“婉婉啊,累不累?本来早该到的,结果那个拉车的真是挨千刀的,走一半车坏了,还非得要钱!真是钻钱眼里了!”他骂了两句,从秋婉手中接过她的箱子。
秋婉摇了摇头,垂下眼眸,一言不发的跟着这个男人身后走,她还记得她得对暗号,可她也看出来现在的情况不合适。她得先离开那个地方,那个瘦高男人不像是好人。
从车站出去后男人带她到了条极其热闹的街市,周围卖什么的都有,秋婉有些兴奋地看着摊子上的东西,这些东西,杨文都给她画过,杨文还说以后带她来看,谁知道却是她一人先来了。
“馄饨,香香软软的馄饨!”
男人停住脚步,“婉婉还没吃饭吧,吃馄饨吗?”
秋婉有些犹豫,她不知道男人是不是她接头的线人,她对面前的男人还包有着一丝警惕。
男人没等到她的回答,自顾自的走进小摊,“来两碗馄饨!”
“好嘞客官,您这边请。”
秋婉跟着男人坐下,她还在踌躇着是否要开口,就听见男人说,“家里还好吗?”
秋婉眸光微闪,笑着说:“还好,太婆时常念叨叔父,前日想着,能吃两碗饭呢。”
“是我不孝啊!”他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平日也只能寄些钱回去,你们可收到?够用吗?”
“够的,2000大洋够用好久。”秋婉低顺眉眼,认真的回道。
“家里雇人帮忙了吗?”
“雇了三个男工,两个女工,男工是种地干些杂活用的,女工是照顾太婆,做饭用的。”
男人点点头,不再问话。秋婉则是松了口气,看来这就是那个线人了,可算是说出来了。少了一件心事,可现在还有一件事。
她自从坐这开始,就感觉好多个目光落自己身上,让她浑身难受的很,她有些坐立不安,刚想扭头,就听到男人压低声音说:“别看。”
秋婉不知所措的轻声“嗯”了声,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可握紧的拳头,额角渗出的汗水,还是透露了她的害怕。
吃过饭后,男人带她东拐西转,到了一个漂亮的宅子面前,“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秋婉跟着他走进去,小院不大,对称分布。
灰青色的石砖让房子显得有些冰冷,院中种着几棵不知名的树和几坛争奇斗艳的花草,秋婉不认识,她只认得麦子野草。
院子中间还有一大块土地,上面种着许多草一样的植物。秋婉好奇,城里人也会种地吗?再往前,是一个连接着左右房间的廊亭,里面摆着石凳石桌。
秋婉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房子,一想到接下来她会在这边住,她就觉得惊喜极了。
“这是后院,前面是个茶馆,你来这间住,这是昨天刚收拾好的,里面的东西也都买齐了,你看还缺什么吗?”说完,他朝着前面喊了句,“顺子!”
一个瘦小的男孩像个猴子一般地飞快窜出来,“掌柜的,您叫我?”
“这是秋婉小姐,我侄女,你在这边守着,看有什么缺的就去买。”他对着顺子说罢后,又看向秋婉,“婉婉,你需要什么只管使唤顺子,你先慢慢收拾,我去茶馆看看。”
秋婉微笑地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后,她转身进了房间。
秋婉没什么特别需要的,她觉得给她准备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她从出生到现在都还没见过这么多的东西。
她箱子里的东西更是少的可怜,两件粗衣是仅有的衣服,剩下的大多都是一些书籍,最重的应当就是她的一本大词典了。
这是杨文送的,杨文说过,她有什么不懂的字都可以在上面查到,杨文还说,他会给她写信,他也希望有一天能得到她的回信。
秋婉舟车劳顿,沐浴后一着床便沉沉睡去,等她醒来,周围一阵漆黑,她眨眨眼睛,呆愣地坐在床上,直到感受到脸上的冰凉,她才摸索着下床。
秋婉简单收拾了下,就出门了。她刚走出去,就被蹲在她门口玩石头的顺子吓了一跳。见她出来,顺子踢了踢脚下的石头,将手背在身后跳着站起来,告诉她掌柜的在等她吃饭。
秋婉觉得惭愧,便让顺子赶紧带她去,怪她没想到自己会睡这么久。等把人带到,顺子又像个猴子似的窜走了。
秋婉深呼吸了口气推门而入,只有掌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等她。见她进来,笑着朝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这板凳看着很好的样子,她还是第一次见呢。
男人率先开口,“归舟同志你好,我是张少岳,代号是盲山,这次你任务的上级,以后组织上有什么事,都有我代为转告。”说罢,他向秋婉伸出右手。
秋婉听见“归舟”一词,平静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点情绪,她目光移到张少岳的手上,伸手握住,“你好,盲山同志。”
“还习惯吗?床舒服吗?饿坏了吧,多吃点。”他笑起来,脸上的肉挤成一团,像极了报纸上的邪恶资本家。
“很舒服,谢谢。”秋婉安静地吃饭,桌上的菜很丰盛,可秋婉竟然不敢吃。
说实在的,在此之前秋婉吃过最好的饭,也就是白面馒头,那是用新磨的麦子做的,香极了,那也是杨文他们部队来到后,跟她们农民一起种的。
见到秋婉不怎么吃肉,他笑了笑,用公筷给秋婉夹了很多,“多吃点肉,不然剩下的全都会倒掉。”
闻言秋婉才敞开了吃,她觉得,如果菜要倒掉的话,那不如她多吃点,太浪费了,简直是太浪费了,秋婉心中感慨,这就是大城市吗?
见秋婉渐渐放松,他斟酌着开口:“归舟同志,你来之前对这次任务有了大概的了解吧?”
“知道,跟一个男人结婚,从他那边获取情报。”秋婉直白地说。
张少岳面色一僵,虽然话是没错,可这样说出来还是太粗鲁了,通过今天的接触,他算是发现了,这个女人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傻的多,组织上怎么会派一个这样的人,调教起来不敢想有多费劲。
张少岳:“……呃,算是吧,你这次的任务对象是中统汉口情报站三站的书记,肖谨宏。”
秋婉点点头在心中默念了好几遍这个名字。
张少岳继续说:“肖谨宏这个人不简单,我们调查到,他这个人前些年不过是一个情报员,可他有野心,两年前在跟鬼子打仗时救了一个站长,给他调到书记了,他这个人也有实力,很有可能升成科长。”
秋婉忽然开口:“书记?科长?”
张少岳一听,皱了皱眉,以为她是看不起书记,忍不住开口:“他虽然是书记,可他知道的情报是很多的,那个站长非常抬举他。”
秋婉摇摇头,好奇的问:“书记科长都是啥官啊?厉害吗?”
张少岳沉默了,他开始认真的怀疑组织是不是真的安排错人了,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再去确定一下。
他耐着性子给秋婉大致解释了下,秋婉只知道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懂没有,他也不想管。可能打从心里他就没有看好过秋婉,长的属实一般,知识面匮乏,目前看来毫无半点优点。
他严肃地说:“这个都不重要,现在你最应该知道的是肖谨宏,他狡诈狠辣,疑心病很重,看着你的时候是笑着,可能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杀了你了,前些年他的原配妻子因病去世了,但他心中一直记挂着早逝的妻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们的计划是,把你塑造成他那个妻子的样子。”
“可是我们不像。”秋婉蹙起眉头。
“不用样子像,要你除了长相其他方面都必须一模一样。”
秋婉眸光微微颤动,她也有过这种经历。
还记得杨文他们来了后,秋婉做事利落勇敢,村里让她带着这些红军熟悉村里,她便经常跟他们一起。
尤其是和杨文在一起的时间最多,她认识的第一个字就是杨文教的,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被杨文潜移默化地改变了相当多的生活方式。
她说话时有杨文的样子,她行事时有杨文的影子,以前那些人会笑她,说她简直是第二个杨文。
杨文呢?他总是会很认真又很温柔地说:“不是的,每个人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都是独一无二的自己,我很庆幸自己可以给柳叶同志做榜样。”
他自己不知道,他耳朵这个时候总会红的像是要滴血。而秋婉,会盯着他的耳朵,看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退下去的红晕,如落日般好看。
“那他的妻子是个怎样的人?”秋婉问到了重点。
他起身进了内间,抛下句:“我去拿资料。”
秋婉安静地等他回来,她总是这样温温和和,仿佛一点也不在意别人对她的恶劣态度。
过了几分钟,他拿着几封信走过来,他展开摆到秋婉面前,“识字吗?”
“认识一些。”秋婉实话实说,她确实只认识一些。
当初,她说自己想认字,杨文便会抽空在自己一天的事情忙完后,去教她一些字,只不过没进行多久,杨文就去执行任务了,识字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他紧接着开口,“能看懂多少?”
秋婉捏紧衣角,全神贯注地看着第一张纸,“认识个七七八八,第一封信,意思是不是说,肖谨宏小时候父母都不在了,他在他妻子家当学童,因为本事强,所以娶到了他妻子,哦,他妻子是一个书店老板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