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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画中仙   魈仙 ...

  •   壹
      璃月港近日出了件大事,守护荻花洲千百年的那位夜叉仙人辞世了,尽管见过这位仙人的百姓并不多,可因为他在望舒客栈驻守,听过他传闻的人也不算少,魈的死因在坊间流传了多种版本,而齐铁嘴的且听下回分解里,也多了一部名为《降魔大圣》的书文。这位小爷生前性子清冷,若是听到自己的生平在民间被编撰讲说,恐怕会冷冷地说上一句:“不敬仙师。”
      关于魈的离去,钟离最清楚不过,毕竟魈去世前一晚,难得主动地同他的先生浓情蜜意亲热了很久。事后满眼不舍地对钟离说:
      “钟离先生,魈身为夜叉,大限将至,此生有幸能被帝君大人救于水火,守护璃月盛世清明,甚至同神明共度了余生。魈这一生无比幸运地活过,先生您无须为我悲伤。只是,魈恐怕不能陪您再赴下一个千年,作为您的爱人,我想十分恶劣的,请您别忘了我啊,别忘了曾经有一只金鹏鸟,爱了您一生之久。”
      怎么会忘呢?我见青山多妩媚,魈怎么就不相信,青山亦如是?
      总之,魈的仙逝并非因灾祸或业障,仅仅是单纯的寿数将至,即便身为魔神的摩拉克斯也无法逆转时空阴阳。魈离去时没有一丝痛苦,只是璃月的百鸟鸣叫了三日。
      钟离辞去了往生堂的工作,带着魈留下的和璞鸢只身前往庆云顶。自此,仙云飘渺,山谷悠悠,璃月又多了一处隐秘的仙家洞府。
      洞天中,魈的画像铺在书案,是钟离作的,暂排苦思。仙人浅浅立在画卷上,眼眸是渌华池中残阳映衬的湖水。
      “魈,记得初见你时,你还是小小的一团,跪在我身前只为求死。后来捡回你,费了不少功夫,才令你不再怕我。”
      “若不是温迪那壶清酒,恐怕我要更久才能知晓,原来并非是我一人相思成疾,你藏得也太好了,一板一眼的君臣礼,屈膝躬身,叫我如何察觉,而你又忍受着怎样经年累月的孤独。幸好,我发现的不算太晚。”
      “魈,又是一年秋,窗外满山银杏洒落,如血残阳是你望向我的眼眸吗?”
      “魈,你看,我一直记得你,十年百年。”
      钟离没有再养过鸟儿了,除却巫山非云也,不会再有第二只鸟儿,那般缱绻又隐忍地望着他。
      这日,魈不见了,画纸还在原地,可上面的笔墨痕迹无影无踪,钟离正要施术探寻,屏风后探出一只手,是魈的手。
      怎么可能,理智崩落,钟离迈开顿住的脚步,走向窗前。钟灵毓秀的魈立在那里,身形并不凝实,是画中仙。
      贰
      仙山中的石珀被山水孕育久了,也可能生出灵智,更有甚者,凝出躯体成为一方仙。仙家洞府本就仙力充沛,更遑论钟离对着画卷年复一年浇筑爱意,诞生画中仙也不奇怪了。对“魈”来说,钟离是他的创世神,执念经年累积,催生了有着魈记忆性格的一方仙。它诞生之初就是为了满足神明未竟的遗憾,钟离何时能放下,他何时便会消散。
      衣袂环佩叮咚,“魈”看清来人是钟离,移开了望向窗外的视线,“钟离先生,初次见面,或者说,好久不见了,我的帝君大人。”
      恰如故人面!
      无须“魈”多费口舌,钟离不过片刻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朝思暮想的面孔骤然浮现眼前,钟离却不见半点欣喜:“我分得清楚,你不是他,我不能忘了魈的。抱歉,你的诞生非我本意,我竟也沦落到靠一片执念作茧自缚的地步了吗?”
      “钟离,大人?”
      “罢了,我不会忘记魈的,你又如何消失呢?姑且陪着我吧,同我细数这漫长又寂寥的一生,魔神的一生是很长的。”
      “我会一直陪着您的,钟离。”
      我记得魈所有的昨天,而我如此确信地知晓,他再也不会有明天了。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魈”如他所言,一直陪着钟离左右,山巅冬日里北风猎猎,一神一仙并不畏惧严寒,钟离一如既往对着空气诉说:“魈,你将雪当作食物果腹的时候,也是被如此三九天的冷风裹挟着吗?”
      “魈”立在钟离身侧:“是这样的,钟离,吃了干净洁白的雪,仿佛我就没有那么肮脏了,手里的血色也能浅淡几分。”
      “你明白的,我并非向你发问。”钟离并未回头,满眼悲戚。
      “是的,钟离,我清楚,我只是想让你更加刻骨的记住魈而已,你一直记得,我就能一直存在,作为画中仙陪着您了。”
      ……
      “魈”的身形愈发凝实了。
      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钟离不再纠正“魈”时不时地回应,磐石和他的影子,在山间朝朝暮暮的了却着残生。本不该有什么波澜的,可钟离却在无意中发现,“魈”的上衫似乎有些短了。钟离勉强将注意力放在眼前之人身上,“魈”似乎是长高了些,怎么可能,他不是仙吗,为何会如凡人般,生长?
      “钟离大人,您终于注意到了。”“魈”无奈地笑笑,钟离先生还是一如既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啊,起初发现这副身体的异常时,“魈”还震惊了片刻,细想却也不难明白,许是钟离潜意识里对没能陪伴魈苦难的幼年而遗憾吧,孕育的自己便有了凡人躯体的生老。“魈”亦是清冷的性子,钟离没发现他也不说,想看那人何时才会察觉。
      “帝君大人,即使身为仙,我的寿数也如凡人般不过须臾百年,虽然不能如约定般陪您度过一生,可您有机会见证魈青丝变白首,也能了却些微遗憾吧。”一边为钟离抚平衣角的褶皱,“魈”一边说。
      叁
      “是因为我吗?”钟离罕见地有些无措,毕竟是仙,本可以拥有更漫长些的寿数,如今却因为自己而只能活区区百年。
      不过,对“魈”来说,守着自己这么一个死寂之人,或许漫长的生命才更是诅咒。
      “了却未竟的执念吗?我这一生从未求过神,因为吾即是神。但如果可以,我想要让魈免受半生蹉跎苦,好好被保护在锦绣丛里长大,没有累世的业障缠身,不再为赎罪所累。
      若我的金鹏大将只是一介凡人,不必斩妖除魔,我定能护他一世安稳。我并不需要虚无的陪伴,魈望向我时的热烈,不是仅凭记忆便能模仿,不过,你如今的情况,确在我意料之外,我也有些好奇,魈若是如此……生长,会是何种模样。漫漫长生,照顾你不过百年须臾,或许不失为一桩趣事。走吧,去人间,若非业障缠身,魈也曾想同兄弟姊妹们去人间看看呢。”
      “愿陪钟离先生左右,去暖烟火人间。因为记忆的缘故,我也有些想念杏仁豆腐的味道了呢。”星移斗转,沧海桑田,烟火人间依旧,往生堂的堂主却不是胡桃了。
      “原来您就是奶奶常说起的钟离客卿呀,他老人家八年前就已经魂归大地了,岩王爷保佑,奶奶那么好一个人,一定会投胎去个好人家的。您放心,奶奶交代过了,您大半是个仙人,若是日后有自称钟离的青年人来,就跟他说,堂里客卿的职位一直给他留着呢,就是账单不要再寄回来那么多啦。”一位八分似胡桃的小女孩脆生生地学着胡桃的语气跟钟离讲话。
      “多谢堂主,既如此,钟某也不便推辞,与我这位好友便要多叨扰了。”
      小女孩摆摆手,“钟离客卿不必客气,您的房间还是原来那个,奶奶嘱咐过的。”
      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往生堂询问,人类也一直用自己的方式传承着呢,即便被寿数所限,他们的情谊也比仙神以为得更加长久。既然昔日的住所还在,倒也不必再寻,“魈”与钟离暂且安住下来。对于避世多年的两人来说,璃月港还是有些过于热闹了,只是去为“魈”采买衣物,一路上就被摊贩投喂了不少吃食。
      “这是谁家的小公子啊,尝尝糖葫芦吧。”“今日正好东风,这位公子来一个纸鸢吗?”钟离没有忘记带钱,虽然也是如今的小胡堂主支援的。待二人来到成衣铺,手里已经满是机巧的小玩意和吃食了。“魈”挑了一只燕子模样的风筝,怔怔地拿在手里,“先生,伐难姐最喜欢放风筝了,她还说要把所有能找到的风筝样式都买来,放着玩呢。”
      “这位小郎君好生俊俏,来挑衣服吗?”店家打破了钟离的沉默,“为我这位朋友,挑几身衣服吧。”钟离第一次将手搭在了“魈”的肩上,是安慰的意味,可他真正想拥抱的人,早就已经不在了。
      钟离不知道,魈是放过一次风筝的,在梦里。魈刚刚结束了一场与魔物的厮杀,还未待卸甲,就有千岩军闯入,悲切地对魈说:“金鹏大将,节哀,腾蛇大元帅,失踪了,其他三位也死于非命,帝君说……”魈恍惚间听不见声音了,兄姊相继身亡,浮舍的不知所踪,怎么会呢?一口气喘不匀,魈捂着腹部的伤口,咳出一口血,昏倒在了地上。
      “金鹏大将,金鹏大将!快来人啊。”
      外界的声音与魈无关了,周身围绕着霭霭的雾气,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叫自己:“魈,快来啊,你看我做了什么?”是姐姐,她在那边。魈穿过雾气,面前是一片青青绿茵,伐难坐在草地上,手里摆弄着什么,见魈来了,她欢快地笑起来:
      “幺弟,我叫了你好久,怎么才来。你看,这是什么?”伐难拿着的,是个自制的小纸鸢,样式是自己画的,像是一只鸟。
      “是纸鸢,这是燕子吗?”
      “你傻啦,我明明画的是金鹏啊,你看着翅膀,这尾羽,不就是你化形后的样子吗。”伐难拿着线,将鸢鸟递到魈手中,“魈,你要逆着雾气,逆着风跑,小金鹏才能飞起来哦。其实姐姐我,很喜欢放风筝呢,若是没有那些血雨腥风,如今也正是草长莺飞二月天。”
      不对,这不对,姐姐的声音怎么那么远,“姐姐,你在哪,我看不到你了。”
      “魈,你要往前飞啊,等到了没有硝烟战火的时候,记得给姐姐放一只纸鸢。”雾气也没有了,黑暗中透着一丝光亮,好像是帝君,姐姐,别丢下我。
      “魈,醒来吧,你睡得够久了。”摩拉克斯总算是在死神手中将魈抢了回来,“魈,我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会有山河永定的一天。”
      魈睁开了眼,是满脸的泪,“帝君大人,我没有哥哥姐姐了。”
      肆
      回忆裹挟着,“魈”没了挑衣服的兴致,随意指了身常服便去换了身上的千秋竞岁,璃月已经无需仙人除魔了,更何况自己只是一个空壳而已,没有千年修习的仙力,如何能同魈那样镇守一方?战斗的服饰,不再需要了。自己什么也不用做,就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纪念品了。
      璃月墨色的长袍样式越发凸显魈的腰身,太瘦了,这人似乎一辈子都这般单薄。
      “你,要去吃杏仁豆腐吗?”
      钟离难得记得“魈”的愿望,本来是想去望舒客栈的,没了降魔大圣镇守,千年古树依旧,客栈却人去楼空。
      钟离打破了一路的沉默:“我还以为……原来岩石也会归于尘土。”
      “无妨的,先生,你我都知晓,仙人并不重口欲,我们回去吧,今日闲游很久了。”身后传来声响,“魈”体贴地说道。
      “无需这般拘谨,随我来吧,答应了你的,即便你不是他,也没关系,记忆没有苍老,这是我唯一知道的魈喜欢的食物了,去新月轩吧,我们一起。”
      “杏仁豆腐,真好吃呀,味道和美梦十分相似呢。不过,仙人是不会做梦的。多谢先生,您也尝一口吧。”钟离点点头,再要了一碗,好甜啊,可怎么吃的人想要流泪。
      日暮时分,屋外下起细雨,没有仙术,钟离将伞撑在两人头顶,下意识圈住“魈”的肩膀,遮住了簌簌雨声。
      往生堂的事务并不繁忙,总是同檐住着,钟离几乎成了“魈”的影子。
      陪着他采山巅至高处的清心,磨了制成香膏,默许他把膏体涂在自己耳后,这些,都是魈想要做的事呢。
      陪着他在子时听璃月港的海声,再也不会有人因骤然跃起水面的银鱼而戒备地提起鸢枪,这是他们所有人渴望看到的清平人间,曾经魈因为业障,并没有机会与钟离共赏。
      陪着“魈”,不,是钟离坐在一旁,静静地看苍茫月色下不是因为除魔而起的傩舞,魈没长得这么高过,他总是小小的一人,孑然苦守了狄花洲千年。“魈”一舞作毕,没管夜晚的凉意,跪坐在浅滩的水潭里,抬头面向钟离:“先生,我像他吗?”
      没有意义的,钟离也无需回答,怎么会像呢,魈永远的不在了。
      长生种做久了,几乎都要忘记凡人生命苦短。五十年一晃而过,“魈”皮肤不再光滑,眼角眉梢如皱起的春水,他还没长到钟离的下巴,就先佝偻了腰身。岁月从不败美人,垂垂老矣也难掩绝色,钟离现在需要刻意放慢脚步等候魈跟上前了。
      生老病死,是连在一起的,腿脚不便后,“魈”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先生,您回山间的洞天里去吧,我的生命就要到尽头了,有些不想让您看到此身这般狼狈的模样呢。”忍过一阵咳嗽,“魈”对推着轮椅的钟离说。
      “你说,会一直陪着我。我还说,会看顾你一生。你食言了可我不会的。”钟离难得显露出悲伤的语气,像是咀嚼沉玉谷最老的茶。最后的时刻,他抱起“魈”,让人靠在自己怀里,手指碰了碰那人干裂的唇。
      再见了,魈。
      “魈”浸在一场清软的月色里,银发苍颜,衣衫曳地。他安静地靠在钟离的臂弯,好似天地间的一缕游风,寻到了一处岩壁。
      钟离眼看着怀里的仙人彻底消失在此世间,无声无息,一幅画卷落在手里。心好似被按进三九天的冰窟,不疼,只是冻得发麻,什么其余的杂念也没有。不会有银白的发丝缠绕在指尖,微弱的低咳环绕在耳侧了。画中仙穷其一生,描了一幅魈垂老的图,到头来,不过是非巫山云尔。“魈”看向钟离的视线,有欢喜,有悲伤,有心疼,有遗憾,却唯独不可能学会爱。
      魈回到了画里,身着钟离送他的衣。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云如之何,君不在矣①。何其残忍,佳人容颜不改,眼尾描红梅色依旧,仍是少年的模样,仿佛这百年的岁月蹉跎只是大梦一场。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②。钟离茫然回头,山谷间寂静得连一丝风声也没有。魈,我不会忘记你,地久天长。好冷啊,抱着画卷可以取暖吗,倘若不可以,那烧了换一缕余烬呢。
      英雄叹迟暮,美人见白头。何处寄相思,伶仃明月照。
      注释:
      ①君子偕老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子之不淑,云如之何?
      玼兮玼兮,其之翟也。鬒发如云,不屑髢也;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扬且之皙也。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瑳兮瑳兮,其之展也。蒙彼绉絺,是绁袢也。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变用《诗经?国风?君子偕老》,原文以服饰仪容之美乃是反衬宣姜人品行为之丑。本文没有这层意思,单纯展示逝去爱人衣着以及品行之美,怎么办呢,画中的君子已经不在了。)
      ②古艳歌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彩蛋:烈酒入喉
      一次偶然的兴起,魈和钟离按照古法酿了坛酒,埋在望舒客栈的树下,要五十年之后才能挖出来。可惜没能等到佳酿出土,魈先离去了。钟离避世几百年,也没有再来的念头。
      直到“魈”再一次死去,钟离挖开了仙力封印的洞口。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好多年,酒变得十分烈,醇香而浓厚。钟离拍开沾着湿冷泥土的盖子,枯坐了一晚。没有酒杯,他提着酒坛灌进口中,太呛了,呛得人流下浊泪来。对影成三人,独酌无相亲。
      曾与佳人共埋一壶酒,烈酒入喉,酒难浇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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