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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会面    楚 ...


  •   楚州,仙盟总舵遗址。

      一粒白色冰珠投入楚江,凝结巨浪,冻结惊涛。天堑已除,以雪雕啸声为号,大批修士渡江北上,直捣魔窟。

      “咻咻咻——”

      金凛箭打碎伏明镜,穿过残片,擦着女人头皮,将她的头发牢牢钉在墙上。

      箭矢虽未伤她分毫,但其中蕴含的灵力,以及北境特有的冰魄之威,极大减缓了她的行动,因而一时难以脱困。

      “阿妹,小心!”

      钟祈话音还没落,石板沙化,女人脚下绵软,双足深陷,她咬牙使力挣脱,不料越挣身子沉得越快。

      霎时弯刀又至,男人虚弱的魂体欲挡在前面,却被她一巴掌给挥开。

      钟情着眼前方,目露愤恨,一行以两指凝聚魔息、散开头发,变幻为黑烟飘走,一行嗤笑连连,声音空灵回荡:“我当来人是谁,原来是两只缩头乌龟!”

      “燕倾老头,你之前自觉打不过我,从不敢来招惹,如今借了妖畜的势,倒威风起来了。”

      萧文鸢欲做仙盟新的主宰,极力撮合修士与大妖合作,否则要击溃盘踞的魔头,将攻守之势逆转,谈何容易。

      “还有你,明风举,本来怕我怕得要死,连家都不要了,夹起尾巴便往西边逃窜,一听说能摘现成的果子,又屁颠屁颠地跑回来,何其可笑!”

      “耍赖是罢,姑奶奶不奉陪了。阿哥,咱们走——”

      黑烟散开,肉眼几乎难以捕捉。

      明风举一挥衣袖,地上沙砾受到感召,水一样流出去,痕迹蜿蜒,速度极快,等追了十来丈远,燕倾家的金箭如期而至。

      “看落点,落点的位置!”

      明风举意会,两柄弯刀合二为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过去,但听得一声惨叫,精准地将钟情捅个对穿。

      “阿妹!”

      钟祈叫得比她还要痛,仿佛受伤不是对方,而是他自己。

      钟情吐出一大口乌血,亮出匆忙间拾取的伏明镜碎片,欲收纳兄长残魂,再次送他逃遁,却没料到,钟祈竟燃烧魂力,将她一同裹挟……

      以镜为媒,远行千里,天高海阔,悠悠何处?

      再次睁眼,二人身处一间逼仄的石室。

      钟祈怕妹妹一觉不醒,不断唤起她的名字,钟情听见了,即便奄奄一息,仍然抬起手作回应。

      突然,她摸到一尊冷冰冰的石像。

      “阿妹,你感觉怎么样?”

      “还、还没死透。”

      钟情牙齿打颤,口中血迹汪汪,背心一片冷汗。

      她扶着石像站起,手指深深掐进掌心,酝酿了好一阵,才决心强行拔出剜进体内的刀刃。

      钟祈替她掌灯。

      二人这时才发现,原来此处是某户人家的佛堂,他们摔在了供台上。

      石佛不大,仅有一人高,栩栩如生,安详坐落。

      佛本无相,无悲亦无喜,因她借力拔刀,血液溅在佛像眼睑,滴落下来,仿若啼出了血泪。

      而仰首去看,又见它线条肃然,浑身透着冷漠,一时令她想到了曾死在自己手上的老秃驴。

      分不清是他还是它,正用一种冷漠的慈悲,斜睨着他们兄妹,见证她的死状,观瞻他的痛苦,只等一切尘埃落定,说出那一句咎由自取。

      可再次望过去,又好似在化千千业障,播洒万万慈悲,眉开眼笑地劝诫:

      施主,回头是岸。

      捂着血涌不止的胸腹,钟情卸力瘫在地上,轻声低喃:“无相,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吗?”

      苦海无涯,人生有涯,回头是岸,为时不晚。

      执着不再,意识溃散,她心内茫然,以至于耳边虚幻,眼前朦胧。

      只隐约知晓是钟祈在拥抱她。

      他笑了笑,说:“这户人家的夫人即将临盆,怀的是个女孩儿。”

      “阿情,你去投胎吧。”

      钟情扭头拭泪。

      “以前都是你看着我走,哥哥没用,叫你伤心了,如今哥哥也送一送你。”

      “但愿下一世,我们不再做兄妹。”

      魔头钟情身死,钟祈魂飞魄散,崇古逃回大荒,至此风安云定,九州欣欣向荣。

      ……

      那一粒用来化楚江为通途的冰珠,还得从谈多喜说起。

      在裴慕青的帮助下,谈明允漫山遍野收敛谈家人的尸骨,一一甄别安葬。

      谈家夫妇墓前,谈明允烧完纸后,对裴慕青深深稽首,由衷地说了些感激的话。

      裴慕青将人扶起,见他面色失落、神情颓丧,生疏安慰道:“明允少爷,你回来了,也长大了,只要有你在,谈家门楣就还能撑起来。”

      因心神不定,少年身形一晃,叹一口气道:“青姨,实不相瞒,我……我如今并没有心力去管这些。”

      “斯人已逝,活下来的人最好向前看。”

      明允摇头不语。

      自己所牵挂的、所惦念的,不好言说,他本以为,裴慕青也不一定会懂,多说无益。

      哪想对方一双爬满细纹、洞穿世事的眼睛浮现笑意,说:“看来,你是迫不及待想见到小姐了。”

      果真如此。

      见那愣头小子把头一低,心虚垂眸,她道:“想去见他,该往哪里去,难道还要我教你么?”

      “可是,我听你说,他连孩子都有了。”明允蹲在地上,颓着双肩,“他历经磨难,饱受艰险,才为曳雪尘生下这个孩子,二人又一起度过了难关,想必他们夫妻两个鹣鲽情深,恩爱得很,我强行插进去,算什么呢?我……”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带上一丝哭腔:“我好没用,说好要保护他一辈子,却屡次把他弄丢,说好要成为他的倚仗,却在他命悬一线、最需要我的时候不在他身边。”

      “我就是个废物,哪儿还有脸去往他面前凑,求他也在意在意我呢?”

      少年一番真情流露,眸子通红,表情发苦,一切看在裴慕青眼里,颇有些哭笑不得。

      “确定不去见他?”

      “那孩子生父是谁,他一路为谁受的罪,心里又作何感想,真的不去问?”

      “如果连这都做不到,那你确实是一个懦夫。”

      “你愿意就这么失去他吗?”

      听完她一席话,谈明允不由发怔,脑里一片空白。

      片刻,他舔了舔干涩的唇,将手指捏成拳头,散了又紧,紧了又散,心里仔仔细细反复思量了几回,忽然下定决心。

      “我不愿意。”

      “就当我不要脸好了,哪怕死缠烂打,我也要像做鬼一样缠着他!”

      ……

      谈多喜拿着个小拨浪鼓,一阵一阵地逗弄孩子,见谈声声笑,他也跟着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显得忧心忡忡。

      曳雪尘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悄然叹气,缓缓走到身旁,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卿卿,我已托师弟向各处传信,无论乐医、药医、蛊医还是疡医,九州四海,但凡有名号的医师,一个个去试,一定能找到取出水寒玉的方法。”

      青年取过拨浪鼓,接下哄孩子的任务,谈多喜身子往他腰腹一偏,头埋在其间,热泪湿透衣襟。

      啜泣声低不可闻,曳雪尘却听得分明。

      他不再说什么不必担忧、不必操心的假话,只以一种陌生而诙谐的语气道:“方才小宝儿在哄小小宝儿,那么现在,我来哄一哄小宝儿,怎么样?”

      清脆的拨浪鼓声盖过哭声。

      “从今天起我来记一记,看你们两个究竟谁更爱哭鼻子。”

      哭了一会儿,又被他这么一说,谈多喜是觉得有些丢脸,难为情地捂住他的嘴。

      故意转移话题道:“你一个大魔头,拖家带口地住到曳剑阁,是不是过于嚣张了?”

      曳雪尘放下玩具,将他的手捉住,抵到唇边亲上几口,笑眯眯地说:“若他们觉得不妥,大可以把我给赶出去。”

      “既然没这么做,那就说明他们并不介意。”

      “……”

      午后,谈多喜和谈声声在房内小憩,突然听到头顶有瓦片响动。

      他倦得很,懒得理会,连眼皮子都不带掀开,如此又过了不知多久,白昼苦短,渐近黄昏。

      调皮的孩子爬到他身上作威作福,扯了头发把玩,谈多喜再睡不下去,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把谈声声抱在怀里,点着她鼻子道:“你这讨嫌的样子,和你爹根本没差别。”

      “真该把你丢给他带算了!”

      谈声声听不懂,只一味地贴紧他,一会儿无聊了玩头发,一会儿又似饿了扑到胸前要吃奶。

      谈多喜又羞又臊,慌忙把她提到一边,抵着她的小额头:“别过分!我现在可没有了……”

      “没有什么了?”

      房顶上,少年按捺不住地问。

      谈多喜认出这个声音,更加惊慌,宛如掩藏罪证一般,抱起孩子,遮遮掩掩,恨不得重新把她塞回肚子里。

      几息之间,谈明允已灵活地翻窗闯进屋内,隔着段儿不远不近的距离,二人一个尴尬一个局促,眼对眼打望。

      见到个陌生人,谈声声新奇十足,朝明允伸手,“咿咿呀呀”闹着,想让他抱。

      谈明允百味杂陈,心里复杂得要命,强作镇定地走过去,哑着声儿道:“乖,叫舅舅。”

      “你蠢啊。”

      “她还这么小,根本不会说话。而且……”谈多喜视线朝地,小声嘀咕,“她是你的孩子,也不该叫舅舅吧?”

      “啊,叫舅舅也行,反正她爹可多着呢,也不缺你一个。”

      “你说什么?”

      谈多喜凶神恶煞地瞪他一眼。

      少年喉结一滚,声音干涩、哽咽:“她——”

      顿了顿,他字斟句酌,又仿佛鼓足勇气:“是、是、是……是我的……”

      “她是我的孩子?”

      “我亲生的,不对,你亲生的,也不对,你亲自为我生的……”

      谈明允语无伦次,不禁往前迈了一步,这一进,反而吓得谈多喜往后一退。

      “我已经说不出自己多么欢喜了。”

      “与你分开的这些日子,我的心宛如被油煎了,痛得死去活来,一开始我好怕再也见不到你,而知道了你的消息,又害怕再次见到你……”

      “我不知道你对我还有没有当初那种心思,可我能指天发誓,我对你的心思,天地昭昭,日月可鉴。”

      “谈多喜,我好没用,亲热的时候比不上别人让你舒服,连话也说不出几句中听的,”他抖着嘴唇,泪眼婆娑,拧起衣袖擦干眼泪,“可是我就是好喜欢好喜欢你。”

      “你、你呢?”

      谈多喜咬着唇,狠狠、狠狠对着他翻了一个白眼:“再问这种蠢到没边儿的话。你就有多远滚多远!”

      “我是不会滚的!”

      “滚过来抱孩子,没眼力见的东西。”

      “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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