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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辨人心 小太监宵烛 ...

  •   临訾王对少年的反应很满意。
      论弈棋的天赋,或许这世间没几个人能比得上眼前的七皇子;可要论摆弄人心,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终究棋差一着。

      既然吕皇后是七皇子心中的一根刺,那他便用要这根刺,牢牢缚住这只雏鹰,让它为己所用。

      于是,临訾王一边摆弄桌上残局,一边缓缓道:
      “——宝徽二十年,广德帝陛下,也就是您如今的父皇,曾生过一场奇怪的重病。”
      “——当时宫中太医皆束手无策,所有人都以为陛下会就此薨逝。恰在那时,民间突然传来流言,说南方一座山寺内有一僧人,曾是药王谷谷主的亲传弟子,开出的药方可治百疾。但这名僧人为人相当高傲,寻药者必须亲自登门拜访,彰显诚意,他才肯出手相助。”
      “——为了求药,先皇后便独自下了江南。那僧人听闻皇后造访,却始终避而不见,称自己不愿与尊贵的天家扯上关系。先皇后苦苦哀求多日未果,心灰意冷,打算离开。”

      听到这里,七皇子微微蹙眉。
      “我曾听乳娘说过,母后是一位极其重情重义的女子,她愿意亲自去求药倒不奇怪。可既然僧人不领情,父皇的病最后是如何治好的?”

      临訾王笑了笑,并未直接回答。
      “扶风穿林樾,涉水寻兰皋。妾心如蝶羽,随君到碧桥——这四句,殿下可曾听过?”

      少年倚在窗边,似有一瞬恍然,接着便摇了摇头:“我从未听闻。”

      自窗外而来的皎白清光打在他眉间鬓角,如薄雾般模糊了那道秀美的轮廓,也令他的神情愈发晦暗不明。

      临訾王道:
      “——这首小诗,是先皇后动身回宫前在寺庙的外墙上留的。她自知无力挽救陛下的性命,便借此抒发伤怀。
      “——未曾想,此举竟打动了那僧人,令其破例开出了一味灵药。”

      讲到这里,临訾王意味深长地停顿半晌,才继续道:
      “先皇后带着灵药回宫,终于医好了陛下的病。那座寺庙后来也更名为兰樾寺。我猜,殿下的名字,便是由此得来的吧?”

      扶风穿林樾,涉水寻兰皋。

      宣兰樾,正是七皇子的大名。

      “……多谢五叔提点。”宣兰樾听罢,面上却无半分喜色。他突然拔高声音,咬牙泣血道:“母后重情至此,可父皇后来对她做了什么?那个男人,根本就不值得她付出这么——!”

      “哐当!”

      未待他把话说完,临訾王忽然抬手打翻了棋盘。

      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后,棋子洒得满地都是。

      “瞧我,粗手笨脚的,真是不中用,”临訾王脸上挂着略带歉意的笑,眼里却写满警告,“七殿下,莫怪我不提醒您。棋盘翻了,再捡起来便好;可有些话,在这宫中,却务必慎言。”

      “……”
      少年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于是抿紧唇瓣不再说话,但微红的眼角和剧烈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内心的悲愤不甘。

      他怎会不知?这宫墙之中看似平静,实则处处隔墙有耳,平日里随口一句不经意的话,都极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以他现在的处境,只有把自己包裹得滴水不漏,才能在夹缝里求得一线生机。

      可涉及到深仇血恨、骨肉至亲,他又该如何冷静自持?

      宣兰樾的生母吕皇后,曾是书香世家教养出来的女儿,为人温婉贤淑、端庄知礼,无论是做妻子还是做皇后,她都无愧于任何人。

      吕皇后去世时宣兰樾才刚出生,对母亲的印象其实并不怎么深,只听乳娘提过,她是一名非常温和美丽的女子,唱童谣哄他睡觉时总是轻声细气的,像极了天街里绵润如酥的春雨。

      那样好的人,后来却因帝王的一念猜忌而落得个被赐死的结局,整个家族也一并没落。

      ——是的,吕皇后并不是病死的。

      有宫人传言,先皇后吕氏曾因失德而被下旨关押在钟灵宫内,多日无人送来饭食,形容枯槁,几乎奄奄一息。

      濒临饿死之际,她终于等来了一位提着食盅的太监。

      可那份饭菜里,掺了世间最烈的鸩毒!

      吕氏死后,尸骨多日无人收殓,在钟灵宫内存放多日,最终腐烂得不成样子。过了很久才有胆子大的宫人来到这里,草席把尸首一卷,随意找了个地方埋了。

      至于当时年幼的七皇子,则被广德帝从皇室族谱上除名,由乳娘带离皇宫,未经许可永远不得返回。

      而今夜,在这座埋葬了母亲的宫殿内,宣兰樾听着临訾王讲述母亲的“大义”和“无私付出”,只觉心头滴血,所有的一切都荒诞且讽刺。

      如何不恨……这让他如何不恨!

      提及生母,宣兰樾再没了先前的冷静,攀着窗沿的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当年被逐出皇城之后,乳娘依照吕皇后所托,把七皇子交给了吕殊景将军。吕殊景带着侄儿回到西北天瞿军驻地,这一待,就是十年。

      宣兰樾在军中长大。十二岁那年,他随天瞿军东行清剿流寇,任务结束后,又跟着吕殊景回了一趟京城。

      同以往一样,吕殊景进京是为了面圣述职。

      谁曾想述完职后,就在吕殊景打算离开时,广德帝无意问了一句:“当年那孩子……现在如何了?”

      广德帝指的,自然是七皇子。

      吕殊景心中一沉。

      广德帝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个十多年没见过面的儿子,既然这样问了,就说明……陛下大概动了把人接回宫中的念头。

      吕殊景很清楚,以侄儿卓越的天资,一旦回宫,必定很快就能从众皇子中脱颖而出。但那也意味着,他会被卷入朝堂斗争的漩涡里,面临数不尽的危险。

      论私心,吕殊景并不希望侄子步入这趟浑水。可宣兰樾已经长大了,他的人生该由自己做主,身为长辈,吕殊景不能过多干涉,否则会适得其反。

      于是,吕殊景将此事如实告知宣兰樾,宣兰樾听后,毫不犹豫地作出了选择。

      他要回宫。只有这样,才能将母亲去世的真相调查清楚。

      吕殊景知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劝阻,只是嘱咐道:
      “你记住,去了宫中,无论发生什么,都万不可在陛下面前提起先皇后。我知道,你很想查清当年的真相,但在根基未固之前,这样做只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宣兰樾将此牢记于心。
      他本就早慧,进宫后行事更是细谨。

      原以为必定能万无一失,可入宫第一日,宣兰樾去御书房面圣,当广德帝问起他的名字时,他据实回答,却不知为何触怒了对方。

      从那以后,整整两年过去,宣兰樾再没见过父皇一面。

      他被安排住在荒废的钟灵宫里。钟灵宫是吕皇后当年的寝宫,也是她死去的地方。多数宫人畏惧冤魂,根本不敢靠近此处。

      这些年宣兰樾始终想不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池?

      直到今夜,他买通送恭桶的小太监,以邀棋的名义给临訾王递送了一封信函,对方如约而至,才解了他心中的困惑。

      问题就出在他的名字上。

      历代沂国皇室的婴儿夭折几率都非常高,因此有了一条规定:无论皇子还是公主,若能顺利活到五岁,国师会根据族谱为他们正式赐名,在这之前只有小名。

      宣兰樾幼时便被送走,自然得不到赐名。“兰樾”二字,是吕皇后临死前亲手在襁褓上为他绣的小名。

      扶风穿林樾,涉水寻兰皋。妾心如蝶羽,随君到碧桥。

      宣、兰、樾。

      或许吕皇后死前还对丈夫抱着一丝幻想,起这个名字,便是强调自己当年的求药之功,希望以此来换儿子平安无虞。

      然而千算万算,宣兰樾怎么都没想到,广德帝厌恶母亲至此,竟连听到这个名字都会动怒。

      见宣兰樾陷入沉默,心事重重,临訾王叹道:
      “吕皇后对本王有恩。当年她出事时,我正随师父闭关练棋,出来后一切早已尘埃落定,无可转圜,很多事情也是听他人议论才得知一二。未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本王十分惭愧。”

      宣兰樾道:“逝者已逝,再去自责已无意义。多谢五皇叔将实情告知于我。”

      临訾王正要继续说话,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点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临訾王当即警惕道:“谁在外面?!”

      他迅速将手探进衣袖,那里端藏着一柄袖箭,箭尖淬了剧毒,可在顷刻间令人毙命!

      七皇子却很镇定,只微微抬高声音,说:“进来吧。”

      “吱呀”,书房的门被推开。

      看清屋外站着的人时,临訾王松了口气。

      原来是个小太监。

      那太监身形十分瘦小,怯生生端着沏好的茶水走进屋内,连头都不敢抬。

      临訾王环顾屋内陈设,感慨道:
      “钟灵宫多年无人修缮,和其他宫殿相比,实在粗陋了些。七殿下在此蛰居两年,受委屈了。”

      “无妨,”宣兰樾接过小太监递来的茶水,揭开盖子轻抿了一口,“军中生活条件比这更艰苦,那么多将士都熬过来了,我自然也能熬。”

      小太监把另一份茶水放到临訾王面前,正要退下,可这时他不慎踩到地上散落的棋子,手一抖,就将几滴茶水洒在了临訾王衣服上。

      “!!!”
      小太监被吓到了,“扑通”一声,赶紧跪在地上,不住地冲临訾王磕头道歉。

      粗手笨脚的……真是没用。

      临訾王皱眉,正要训斥,恰在此时,小太监抬起头和他对视一眼,又惶恐地望向宣兰樾,似是想央求主人替自己解围。

      宣兰樾却只啜着茶,半分眼神都不曾分给他。

      看清小太监的脸时,临訾王微微一怔。

      当今天下皆知,临訾王宣晟是个有钱有闲、风流成性的荒唐王爷。此人平生最大的爱好有两个:其一为棋,其二,则为美人。更荒唐的是,他还是个断袖,如今已近不惑之年,仍未娶妻成家,却在府中养了好些个貌美娈童。

      临訾王从不在意自己的爱好被人背后议论。事实上,他很清楚,广德帝之所以不杀他,甚至册封他为王爷,全是因为他的风流荒唐,否则他早就和当年的其他皇子一样,死在广德帝登基之前了。
      一个好男色且注定无后的王爷,对王位构不成任何威胁。

      临訾王的确爱美人,且领略过无数世所罕见的绝色,可即便如此,在见到这小太监的脸时,他也被惊艳了一瞬。

      小太监害怕地跪在地上,侧脸轮廓拢在朦朦胧胧的光影里,显得尤为清丽,像工笔画师细细描出来的。

      更妙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澄澈如一方琉璃明镜,倒映着山涧里簌簌飘落的杏花,吸引人不断往深处望去。

      可真正望进去就会发现,那里面,分明什么也没有。

      成訾王混迹风月场多年,从未见过这样干净的眼睛。

      心念一动,他用指尖拂去衣袖上的水痕,面上含笑,转头对宣兰樾道:“殿下这钟灵宫里,可是只有这么一位伺候的仆役?”

      “是,”宣兰樾淡淡道,“当年从宫外带进来的。他做事粗笨,五叔莫介怀。”

      临訾王摇摇头,道:
      “殿下在宫中处境艰难,身边还是安排些机灵点的人手为好。不若这样,我府中正好有几个办事利索的下人,改日我找机会将他们净身后送入宫中来。至于他……”

      临訾王看向小太监,见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忽然笑了笑:“七殿下可否割爱,让我将他带走?”

      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

      闻言,宣兰樾终于放下茶盏,语气无波无澜:
      “——五叔想从我身边要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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