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灯》花坞雪早

31、捕兽夹【修】 所以刚才，

　　“噗哧——”
　　血花迸溅的声音贴着耳根响起，温热液体沿着皮肤流淌，触感是那般鲜明。

　　宵烛的意识浑浑噩噩的，眼皮如有千斤重，根本抬不起来，也就无从看清周遭的情形。

　　他知道，李攀云正带着自己，一边逃，一边与追兵拼杀。

　　他嚅了嚅嘴唇，想告诉李攀云，别再管他了，这样下去，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然而，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攀云看上去也不想放弃他。她牢牢护着宵烛，让敌人伤不了他分毫。

　　唯一庆幸的是，宵烛本身就瘦小，不论是扛还是背，都费不了多大的力气，到后来李攀云直接把他背在背后了。
　　饶是如此，宵烛依然害怕自己会成为对方的拖累。

　　活下去的希望太过渺茫了。他们要活着，不仅是为自己活，也是为了死去的同伴活。

　　如若前来早鹜台的这群天瞿军士兵全军覆没，大概会被掩饰成流寇的手笔，外人很难再追查真相。

　　李攀云也已是强弩之末。她杀敌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好几次都没躲过攻击，利刃刺入皮肤，痛得发出闷哼。

　　她一咬牙，偏头对背后意识不清的宵烛道:
　　“抓紧我！无论怎样，都不要松手！”

　　是一种非常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式语气。

　　虽不知她的意图，宵烛仍听话地抱紧了她的脖子。

　　紧接着——

　　“哗啦！”

　　巨大的水花扑腾声炸开，失重感和窒息感骤然袭来！

　　宵烛口舌、鼻腔里猝不及防被灌满了水。他下意识地想要松手挣扎，可脑海里又回响起李攀云之前的命令。

　　——绝对不能松手！

　　李攀云应该是跳进了一条山涧里。身边的水流又深又湍急，很快就带着他们往下游冲去。

　　好难受......

　　水从四面八方挤进七窍，最后灌进肺里，宵烛想咳嗽，喉头却宛如被无形的铁钳死死锁住，只能把气全部憋回去。

　　他毫不怀疑，再过不久，他们就会生生溺毙在水中。

　　仅存的一丝清明在此刻消散殆尽，宵烛浑身一软，意识彻底堕入暗无天日的深渊。

　　*

　　这是宵烛第三次经历死亡。

　　第一次死的是神农谷里那只无忧无虑的小萤火虫。因为仙族的一己之私，它和同伴们被捉到天宫里，在太子生辰宴当日燃尽了生命。

　　第二次“死”的是文琇宫里那个笨拙懵懂的仙侍。剜舌之苦何其沉痛，比这更痛的是友人的欺瞒与背叛。从那时起，他终于明白，他本只是茫茫三界中的一粒尘埃，是被仙界所有人唾弃的存在。

　　第三次死的是凡人冯宵烛。宵烛觉得自己很倒霉，明明是来陪太子历劫的，怎么出师未捷身先死了？还有机会吗？仙帝会怎样惩处他？

　　在这一大片疑问中，宵烛缓缓睁开了眼睛。

　　本来他是不想醒的，但衣襟里有个很烫的东西一直硌着他胸口，难受得慌。

　　宵烛不堪其扰，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走那样东西。

　　明媚和煦的阳光争先恐后涌入眼帘，刺得令他险些流出眼泪。

　　溪水潺潺，周遭竟是一派春意盎然、鸟语花香。

　　......啊这。

　　他没死？？？

　　宵烛揉了揉昏沉发胀的脑袋，忽然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凡界还是仙界？

　　贴在胸口吵醒他的那个“罪魁祸首”是魂晷。它现在仅仅只有指环大小，被宵烛用绳子穿了挂在脖子上。

　　魂晷上不断散溢出紫色的光点，光点落进宵烛身体里，令他周身不适的症状缓解了很多，也渐渐积蓄起了一些力气。

　　与此同时，魂晷自己却变得越来越黯淡。

　　它是在......救他？

　　宵烛一怔。

　　繁露告诉过他，魂晷本身是神器，是溯时星君从归墟中寻来的。

　　神器皆有灵，性情高傲，不会轻易认主，若无主人，便会一直沉眠，纵使旁人捡到，也犹如一块华而不实的废铁。

　　当初找到魂晷时，仙族尝试了很多法子，却始终无法让它苏醒。
　　无奈之下，溯时星君往其中注了一丝宣湣的气息，居然成功将它激活了。

　　这也解释得通，毕竟太子生来就有神格。神器认神为主，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不过神器的力量来源于主人的力量，如今宣湣神魂虚弱，魂晷自然也无法发挥出全部的力量。

　　——所以刚才，是你的主人让你救我的吗？

　　宵烛眨着眼睛，明知魂晷不会回答，也还是在心里问出了这个问题。

　　宵烛摇摇晃晃起身。他虽没有受致命的重伤，身上却有不少小伤，一动起来，伤口被牵扯，痛得他面目微微扭曲。

　　他忍着痛，开始在四周转起来。

　　他要找李攀云。

　　昨夜毅然跳入水中时，李攀云定是存了几分赌的意思的。
　　不跳，他们必定会被敌人残忍杀害；跳了，生和死的几率对半开。

　　找着找着，宵烛越来越提心吊胆。

　　他希望李攀云还活着，害怕看到一具溺亡的尸体。

　　宵烛往下游又走了一段路，终于，在一块溪石旁，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女子。

　　李攀云上半身被溪石卡住，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下半身则浸在溪水里，衣服上的已经血迹被水流冲淡了很多。

　　宵烛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去探对方的脉搏和鼻息。

　　万幸。

　　李攀云的气息虽然微弱，却还是有呼吸的。

　　宵烛费力把她拖到岸上，试图唤醒她。

　　李攀云伤得着实不轻。

　　她的肋骨断了好几根，身上有几处已经被水泡发的伤口，想必是在和敌人搏斗时留下的。

　　若不及时救治，等伤势恶化，她就危险了！

　　——可这荒郊野岭的，他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该上何处去寻大夫？

　　阳光明媚，照到宵烛身上，却让他心底无端发冷。

　　宵烛咬咬牙，架起李攀云的胳膊，沿着山溪继续往下游走。

　　一般来说，河流下游地势比较平坦，可能出现村庄聚落。他想去找人求救，而且要尽快。入夜之后，荒岭里会变得十分危险。

　　如此艰难前行了一段路，除了身体上的疲惫，宵烛腹中更是传来难耐的饥饿感。

　　路边生着茂密的杂草丛，里面零零星星结着些没熟透的野浆果。宵烛把李攀云平放在地上，打算先采点野果子填填肚子。

　　没熟透的野浆果又苦又涩，一口咬下去，古怪的味道渗进心底，险些令他反胃。
　　但除了这些，没别的东西能供他饱腹。

　　宵烛打算给李攀云也摘一些。可就在这时，他突然踩到一片湿滑的青苔，紧接着，右脚上猛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楚！

　　“嘎吱——”

　　剧痛从脚踝窜上脊背，宵烛甚至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了清脆的“咔嗒”声。

　　低头望去，是他不慎踩中了一只捕兽夹！

　　宵烛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捕兽夹的锯齿已经穿透草鞋，卡进皮肉，暗褐色的铁锈混着新鲜的血，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这只精铁打造的夹子，此刻正像饿狼般啃噬着宵烛的右脚。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又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可在疼痛之余，他脑海中又冒出一个想法——

　　既然有捕兽夹，是不是就说明......这附近一带有人？

　　——或许，他们有救了。

　　比起为了疼痛哀呼，此刻他心里居然是高兴更甚。

　　因为失血过多，宵烛眼前阵阵发晕。他苦中作乐，开始学着王石子的话，在心里数水饺。

　　魂晷好似也急了。它开始嗡鸣，拼命将紫色光点注入宵烛身体里，试图为他疗伤。但它的力量不过杯水车薪。

　　数到第九百多只水饺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你说，这玩意儿真能抓到那只野畜生吗？”
　　“——我改装了好几次，肯定能。”
　　“——那畜生撞坏了我们好几片田地，等捉到，看我不剥了它的皮！至于肉，就宰了美美吃几顿吧，哈哈哈，今年的腊肉有着落了......”

　　两名猎户一边交谈，一边踩着山径朝这边走来。

　　然而等拨开草丛，看清眼前景象时，他们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