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与心跳》柠檬彩虹糖

16、应激反应（下） 林钦循声看

　　林钦循声看向身边人，杨予一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一副西江市独她入秋的打扮——黑色亚麻长袖衬衫松松垮垮罩在身上，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里面白色内搭的边角，清爽又有点冷淡。牛仔中裤剪裁利落，长腿伸在桌下无聊地晃着，脚尖时不时碰到桌腿，像在敲一首没人听懂的节奏。她的肤色比之前深了点，高海拔的阳光在脸上留下浅浅的印记，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林钦一进来，她的目光就落了过去。

　　两人视线一对，林钦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点促狭：“呆在高海拔山里黑了点啊，度假晒成这样？”她坐下就开始吃，夹了块烤串塞进嘴里，眼睛却没离开杨予一，打量她这身秋日装扮。

　　“那你肯定整天泡实验室，所以更白了点。”她伸手拿了杯水，抿了一口，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又相视一笑，两人周遭像是多了层真空罩，和旁边的喧闹自动分隔。杨予一看着林钦那片雪白的胸口，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还没出声，何田田突然插话进来，语气满是关切：“师姐，头姐好点没？”

　　杨予一的话被堵回去，不满地瞥了何田田一眼，林钦筷子没停，“好多了，补完液回家睡着了。”

　　何田田捂着胸口作夸张心疼样：“哎呀，我的乖乖干女儿受苦了！”杨予一听着这话，神情闪过一丝微妙的不爽。

　　”还好啦，她最近吃太多了，贪吃小猫长个教训！“林钦停下筷子，看了眼杨予一干净的盘子，”你不吃羊肉？“

　　杨予一点头，林钦叹口气，”和我亲妹妹一样。别的可以吃点嘛~“她指了指其它菜色，试图哄她动筷子。

　　”整桌菜都沾了羊肉的味道。“她的声音里带点嫌弃，腿在桌下晃得更明显，像是挑食小孩的无声抗议。

　　林钦无语，”和我妹一样事多！“反问：”那你来干什么？“

　　杨予一被她问得一怔，手指顿在杯沿上。

　　林钦从包里翻出几块巧克力和饼干递过去，贴近她小声道；”吃点吧，怕你低血糖并发症，满屋子未来医生，没一个靠谱的。“

　　杨予一刚想揶揄她，林钦的注意力又被何田田拉走，给她介绍隔壁新来的吴师妹，专硕，腼腆拘谨，即将去临床工作。何田田很是热络，一直在给她介绍组里情况和课题，不时Q一下林钦。

　　这种情形让杨予一很讨厌，她是一个局外人，这场聚餐的无关闯入者，她们聊课题、聊组里的八卦，聊她完全不懂的专业术语，词语在她脑子里像一串串陌生的代码，晦涩又冰冷。她剥开巧克力包装，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可心却像泡在潮湿的角落，闷得发霉。

　　她不喜欢自己在坐在这儿，像个多余的摆设，等着林钦偶尔丢过来的一句话，像乞讨来的施舍。她也知道自己实在没理由生气，毕竟她抢着要来的，可那股坏情绪像毒草疯长，压都压不住。她想到林钦刚进门时那句“呆在高海拔山里黑了点”，还有递巧克力时的贴近，那点温暖刚在她心底冒头，就被何田田的插话掐得干干净净。她咬着巧克力，牙齿用力得像要把什么咬碎。

　　何田田终于说累了，咕咚咕咚喝饮料，林钦转过头来，发觉女孩脸色不对劲，关切道：”怎么了，不舒服？“——杨予一整个人像裹了层寒气，眉眼冷得挂霜，薄唇抿成一条线。

　　她也不回答，眼底闪过一丝别扭，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猫型的木质挂件，递到林钦面前，手指僵硬得像小学生交作业。那挂件雕得粗糙，线条歪歪扭扭，显然是初学者的手工活儿，飘着一股淡淡的柑橘调香味，像夏天的果园，清新中透着点酸。女孩语气冷淡：“送你的。”说完放到林钦手边桌上，立刻收回手。

　　林钦接过来，拿在手里翻看了两眼，眼睛一亮，惊喜道：“你刻的？”她把挂件凑到鼻尖轻嗅了下，那股柑橘香钻进鼻腔，清冽又有点酸甜，是刚剥开的宜川特产柚子香味。

　　杨予一别开眼，回道：“随便买的。”

　　“哦~工业产品做成这样，销路肯定不好，不会就你买吧？”林钦也不戳穿，手指摩挲着挂件的边缘，像对小猫一样，凑近逗她。

　　对方果然开始炸毛，“嫌丑就还给我。”手一伸要夺回来。

　　林钦飞快合上手掌，笑得很开心，“谢谢，这个香很好闻，很清新的果酸……”她顿了顿，低头又闻了下，眼底闪着点孩子气的光。

　　杨予一低头咬了口巧克力，冷不丁冒了句：“你喜欢吃醋，我猜就会喜欢这个香调。”她想起上次在林钦家厨房，看到那一排见所未见的调料瓶——陈醋、香醋、萍果醋，柚子醋琳琅满目，极大丰富了她对醋类的品系认知。

　　林钦也不意外，反问：“你喜欢吃醋吗？”她夹了筷凉拌土豆丝塞进嘴里，嚼得慢条斯理。可还没等杨予一接话，何田田又凑了过来，热络地插嘴：“师姐，你给吴师妹讲讲那个电子病历多么难用呗，她刚来还懵着呢！”

　　杨予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神冷得像结了三尺冰，转头盯着何田田，忍不住回道：“你没看到我们正在讲话吗？”声音不高，但像根绷紧的弦突然断了，尖锐得令人身上一寒。
　　又看向林钦：“不喜欢。”

　　何田田被她怼得一愣，眨了眨眼，咕噜一句：“哇，这个小妹妹好凶！”即使面对如此不友好态度，社交悍匪也能化尴尬为自得，无所谓道：“那等你们聊完我再问师姐。”

　　两人却默默无言。

　　饭局接近尾声，喧闹渐渐散去，桌上的人已经走了一些，炉火黯淡下去，空气里还飘着羊肉的膻味和酒气。贾锋端着酒杯，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挨个劝酒，嘴里喊着“师妹们多喝点，今年……咱们发大文章……“何田田和吴师妹被他缠得没办法，各抿了一小口，林钦冷眼旁观，嘲讽道：“贾锋，你这劝酒的劲头，汪老师都没你这新聘主任架子大。”她语气奚落带着点刺，贾锋被噎得一愣，讪笑两声，没敢回嘴，更不敢劝她。

　　医院相关可谓是奴隶制后时代等级体系最森严的地方，尊卑秩序和无菌意识一样，从学生时代起就像镌刻好的思想钢印，孟思齐当年会因为低她一级的同学直呼其名没加“师姐”来特意训话，贾锋心里瞧不上林钦，但对实验室大师姐表面的尊敬还是要做的，略过林钦，看向其她人。

　　在酒桌文化里浸染久的人，总能一眼找出桌上最适合被拿来取乐的。他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杨予一身上，眯着眼打量她。桌上其他人是师门同圈层，彼此有层身份庇护，那公司的人在他眼里就是外人——一个天然低他一等的女销售，孤零零地坐在这儿，是块好捏的软柿子。他端着酒杯晃了过来，嘴里油腻腻地喊：“小杨美女，上次代码谢谢你，来，喝一口，下次买试剂我找你。”语气里带着股居高临下的轻佻。

　　杨予一冷着脸，低头玩弄饼干包装，连眼皮都没抬。贾锋不依不饶，凑得更近了些，酒气扑鼻：“别这么不给面子啊，大家都喝了，你喝一口怎么了？”他见她不吭声，胆子更大了，伸出手想摸她的脸，带着醉意的手指晃晃悠悠地探过来。

　　林钦眼疾手快，抓起身后的挎包一把格挡过去，“啪”地一声拍开他的手，斥道：“你手往哪儿伸呢？耍什么酒疯呢？”贾锋被挡得一愣，手缩了回去，可杨予一的火气已经炸了。她猛地站起身，黑衬衫下的身形挺拔，比贾锋还高出半头，气势压得他一楞。杨予一冷眼盯着他，端起旁边骨碟里的羊骨头和残渣，扬手从他头上浇了下去。油腻的骨头混着汤汁顺着他的头发淌下来，滴滴答答砸在地上，贾锋瞬间酒醒了半截，满脸油污，恼羞成怒地瞪着她：“你他么敢泼我？！”

　　他骂骂咧咧地起身，想动手，林钦反应更快，脚下一用力，把杨予一的椅子狠狠踢向他。那椅子结结实实撞在贾锋腿上，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捂着腿哼哼唧唧有点起不来，桌上的人都愣住了。何田田“啊”了一声，其他人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林钦没管这些，拉起杨予一的手，低声道：“走！”她拽着她飞叉叉冲出店门，脚步急得彷佛要亡命天涯。

　　门外夜风一吹，杨予一的火气才稍稍降了点，可心底那股恶心劲儿还在翻腾。她甩开林钦的手，冷着脸喘了两口气，低声骂了句：“恶心死了。”林钦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你没事吧？他没碰到你吧？”墨蓝背心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发丝乱糟糟地飘着，语气稳得像在安抚病人。

　　杨予一摇了摇头，又补了句，“谢谢。”又揉了揉手腕，看向林钦，神色认真：“都怪你，这破饭局，就不该来。”语气里夹着点赌气，在怪林钦把她拖进这场闹剧。

　　林钦愣了下，觉得自己千古奇冤。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想到后续有求于人，硬生生把那句“关我何事”咽了回去。她瞥了女孩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心想：脾气真怪。开口却是说道：“我送你回家吧。”

　　杨予一正准备打车，闻言望了望这城郊四周，反问：“怎么送？”

　　下一刻，她们坐进了路边一辆宝马Mini，车身糊满厚厚一层灰，车漆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像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老古董。杨予一陷进支撑似乎有点问题的副驾位，习惯性去升车窗，却被林钦一把按住她手，对方语气平和：“别升，空调坏了，请感受自然凉风。”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夹着点夏末的凉意，倒也没那么闷。杨予一调整了下坐姿，长腿伸直，牛仔中裤下的小腿在昏暗的车灯下晃眼。林钦发动车子，引擎吭哧吭哧响了几声才稳下来，她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侧头问道：“你家住哪儿？还是送到映江兰庭？”

　　“平安家园。”杨予一顿了顿，又补了句，“不过你把我送到最近地铁站就行。”

　　林钦听到“平安家园”这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一段尘封已久的回忆跃了出来——好多年前，大概也是一个夏夜，她步行送孟思齐回家，忘了怎的，路上两人聊到代孕问题，孟思齐是个没什么态度，轻描淡写说道：“我不想自己生，耽误事业发展，但必须要有自己的孩子，代孕多方便。”林钦皱着眉和她辩了半天，最后抛出个问题：“代孕要是大行其道，万一被绑架送到黑中介去做孕母怎么办？每个女性都会是潜在受害者。”

　　孟思齐嗤笑，平静道：“概率问题。只要孕产期出事的概率高于我被绑架的概率，支持代孕对我就是有利的。”她们到了孟家小区门口——老牌豪宅雍豪府，大门气派，保安亭夙夜匪懈，林钦没进去过，孟思齐在人行闸道前停住了脚步，回头冲她一笑：“所以要努力降低被绑架的概率，比如住更安全的好小区，而不是平安家园。”林钦当时还不熟悉西江市，疑惑问道：“平安家园是哪里？”孟思齐想了想，回道：“不远处一个门禁保安都没有的还建房小区吧，我也没去过。”

　　”怎么还不走？“，夜风吹进车窗，林钦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