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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狮之血 某种相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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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城堡,海伦娜低埋着头,把自己裹在斗篷里,露出一小片苍白的脸。
“对不起,爸爸,我闯了大祸……”
“那不是你的错,也未必有什么祸。你只是去买东西。可能动手打人是不对的,不过,面对金斯顿爵士,我敢说谁都想给他一巴掌。”
马丁看着女儿,心里充满了爱,跟着是一阵发愁,“但是你不该欺负索尔,你知道他已经没有亲人了。”
海伦娜愣了愣,说:“我没欺负他。”
“那你是不是喜欢他?”
海伦娜又吃惊,又心虚。
她把目光挪开,轻声而坚定:“那怎么可能呢。”
这时,索尔为她牵来了马。
梅根毫无眼色,问她:“要我扶你上去,还是让哥哥帮忙?”
“难道我自己不会骑?”
说完,海伦娜提起裙摆,踩着马镫,堵着气把斗篷往上一翻,稳稳坐在鞍上。
梅根有些惊讶。
她忙把提灯递到海伦娜手边:“别生气了,姐姐,有机会我替你揍他。”
“谁?你要去揍谁?”
“金斯顿爵士。我要用我的剑,打落他的剑,再在他的胸口狠狠踹一脚,好叫他知道冒犯海伦娜小姐的下场。”
海伦娜咬牙切齿地沉默,像是为妹妹的天真恼恨,又像被感动到无以复加。
梅根总是用认真的语气说不着边际的话。
就算梅根向他发起决斗,难道金斯顿爵士会接受来自女孩的挑战么?
海伦娜真想告诉她,梅根,别说傻话了,你永远没机会。
可梅根正对她吃吃地笑。她的眼睛绿如一片湖泊,纯粹而清澈,当她这样笑的时候,群星坠入她的眼睛。
根本还是个孩子啊。
火苗在半透明的灯罩里一跳一跳地发光,照亮两个女孩互相凝望的脸。
海伦娜吸了吸鼻子,语气不太自然地说:“快走吧,我真想回家了。”
马丁不由叹息。
他搞不懂任何一个女儿心里在想什么。他以为海伦娜多少该向梅根说声谢谢,梅根也多少该对姐姐的窘迫有些察觉,然而都没有。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为了保护她们,马丁愿意付出他的一切。
艾格尼丝也是这么想。
只不过,她不确定有哪些东西真正属于自己,她所有的一切不像马丁那样简单清晰。
她拆开马丁带回来的信,密密麻麻的字闯入眼目,仿佛飞出一群黑色的乌鸦,携来厄运的征兆。
艾格尼丝的脸色阴沉变换,发出一声失态的惊呼。
“信上说什么?”马丁问。
海伦娜第一反应是王都有妈妈讨厌的人。而梅根以为最糟糕的情况是受伤流血。
“是不是玛丽王后为难咱们?”姐姐说。
“那个什么王国铁卫,很危险么?”妹妹问。
一向不爱说话的索尔也吐出半句:“如果需要我做什么……”
艾格尼丝被簇拥在中央,忽然后悔在孩子面前流露脆弱,她理应为他们遮风挡雨。于是她强迫自己微笑,一点点摒除心中的软弱。
“明天再说吧,你们都累坏了。”
艾格尼丝恢复平日里沉静的姿态,拢了拢垂落的头发,行使母亲的权威。
她把姐妹俩轰去睡觉,叮嘱索尔早点休息,一觉睡到中午也没关系,“但是不许再给海伦娜跑腿了,让她自己干。”
然后,她攥着信,和马丁走进了卧室。
这回,不用海伦娜指使,梅根主动把耳朵贴在了墙壁上,使劲地偷听。
这是一道很厚的墙,木板里填了加固的石块与灰浆,听爸爸说,房子是由索尔的父亲帮忙修缮的,他是个技艺高超的工匠。
现在看来未免太高超了。
“能听清么?他们在说什么?”
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幕传来,包裹在含混的气泡里,梅根听不真切。
大部分时间是马丁在说话,他的声音沉厚,像一串闷闷的雷。偶尔艾格尼丝会开口,梅根猜妈妈是在问爸爸问题。
在一瞬息的安静后,艾格尼丝接管了对话。
她的语速适中,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并不激动或哀伤。可她声音却越来越缥缈,似乎有气无力,和夜色一样疲倦。梅根努力地辨识,只捉到几个她不懂的词。
“她说狮血……宣称,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海伦娜茫然摇头。
生活在偏僻乡野的两姐妹由母亲教育。她们能写会算,具备常识,知道小镇之外有更大的城市,但她们对远方毫无概念。
梅根和姐姐对视一眼,难得一致地紧张。
海伦娜试图安慰梅根:“没什么可怕的,搬家而已。到了王都,你会见到更多的比武,我能拥有更多的衣裙。这不是挺好的?”
梅根抿着嘴,勉强点了下头。
梅根是一个敏锐又迟钝的女孩,她能感知安全,也能嗅到危险,如动物般天然健全。
当姐姐说“别怕”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事情的可怕程度已经超过了她能承受的范围。
不然,海伦娜绝不会把恐惧说出来的,她是那么高傲的人。
第二天,天光大亮。
家的气氛一如往常。厨房里先有动静,随后马丁和艾格尼丝去院子里忙了一点什么,中途有帮工过来,跟他们说了几句话。
梅根看见姐姐坐在床边,梳理她褐色的头发,她的头发又厚又长,如丝绸般发亮,必须用一把夸张的大梳子小心伺候。
索尔则从农场扛回来一桶麦酒。他兜里鼓鼓囊囊的,八成是海伦娜让他从游商小贩手里买回了什么东西。
早饭,或者说午饭是一盆煮鸡蛋、金黄的烤面饼、用黄油煎过的豆子,闻起来非常香,每人的餐盘里还盛着一片咸津津的煎肉。
按照惯例,在这个季节,有新鲜羊奶可以喝。但是今天大家都起晚了些,没人去跟那挤奶的帮工说,他已经把容易腐坏的羊奶倒进大桶,做出半凝的奶酪了。
马丁提议喝一点麦酒,艾格尼丝欣然同意。索尔和海伦娜各要了一大杯。梅根也愿意尝尝,她从姐姐的杯子里分出一小杯。
麦酒的味道像泡了水的面包,浓稠、微甜,可能还有点酸,梅根很喜欢。
很奇怪,她只是吃饱喝足,莫名就安心了一些。
等大家吃完,马丁说:“孩子们,先别走,你们的妈妈有话要说。”
艾格尼丝坐在长桌的一端,视线缓慢地扫过她所深爱的每一张面孔。
梅根心想:来了。
事情只要能在餐桌上说给所有人听,应该坏不到哪儿去吧。
这样一想,梅根心中模糊的不安又散去了一些。
然而,艾格尼丝没有把那封信念给大家听,而是从十八年前的内战说起。
“我们的国王名叫威廉,人们叫他’银发’威廉。他的对手杰弗里被称为‘幼狮’,这个绰号是怎么来的?”
梅根说:“是他盾牌上的图案。”
“是的,他以狮子的图案为徽记,”艾格尼丝告诉大家,“不过这并非瓦洛里本土的纹章,而是来自绿河的米勒公爵。公爵无子,他的直系亲属只有一个妹妹,她被称为‘流浪的安妮‘。”
海伦娜反应快,又通人情,大概猜得到会发生什么。
“哦!那恐怕所有人都想娶她。”
艾格尼丝点头,“是的。她继承了米勒公爵的丰厚遗产,对绿河的土地拥有宣称,她被周遭国家的几位王公强势地追求。从十四岁开始,安妮订婚七次,办过三次婚礼,被人挣来抢去……最后,安妮来到了瓦洛里,她就是‘幼狮’杰弗里的母亲。”
艾格尼丝已经铺垫了太多,故事越长,其中悲伤的意味就越浓郁、越瘆人。
被争抢的女人和土地似乎存在某种相似的命运。
海伦娜闷不吭声地咀嚼这个故事。
梅根直接问:“妈妈,这个故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艾格尼丝神色变得晦暗,每当她想起父亲,心中就有一团巨大的愤怒和委屈,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是格雷一家正在经历变故,必须有所共识。艾格尼丝知道她不能隐瞒任何。
“因为我的父亲,你们的外祖父高登伯爵一直是幼狮杰弗里的支持者。他想要一个流着狮血的国王,而这个国王最好没那么强,法理上拥有绿河,实际要靠臣属代为统治,高登伯爵领就在绿河的北岸,占尽地利,他怎会不心动?
“结果,威廉胜利了。为了表明忠诚,父亲把玛丽嫁给了他。为了讨好继母,可能也为一些实际的利益,他把我赶了出去。”
说完这些往事,艾格尼丝才把昨晚收到的信取出来。她盯着信纸看了又看,仿佛理解不了文字的含义。
“遗嘱却说,父亲已在黎蒙达神殿发起圣誓,在双神的见证下,把名下的一切赠与长女。爵位、领地、领内的种种特权……”
艾格尼丝一边摇头,一边喃喃:“绝不是出于父爱,也绝非国王陛下愿意接受的结果。”
艾格尼丝的声音很轻,却如重锤砸下。
梅根一下子明白了。
高登伯爵在报复。
他不爱任何人,艾格尼丝或是玛丽。他也不爱任何事业,扶持幼狮杰弗里的王位,或是经营一生的领地。
他只想愚弄威廉,洗去投机失败的屈辱,让人知道他才是那个掌控结局的人,即便代价是两个女儿天翻地覆的人生。
梅根张了张嘴,发出长大成人的、如同顿悟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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