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之雪》红盐

7、第六章

　　言冬才拿起听筒，电话自己倒先响了。不对，他看了看手里，发觉不是电话响，而是门铃响才对，这么晚了，能是谁？

　　“喂，言！快开门啊！”

　　门外那个倒像比他更沉不住气似的，大声嚷嚷起来。

　　走过去打开门锁，言冬无奈的笑道，“我说瓦兰，你这大半夜的在这里大喊，你走了是没事，我可还是要住在这儿的，你好歹考虑下我行不行？”

　　瓦兰第诺一咧嘴，摆摆手道，“放心吧，今天是周末，大家都出去玩了，不会有人在的。”他说着举起手里抱的东西，“怎么样，跟我喝个通宵吧？”

　　言冬一看，原来是瓶纸包的红酒，这才想起自己原本还打算回来之后喝一杯的，一搅和全忘了。

　　啊！他突然想起房里还有个人的事来，立马条件反射般的抬起手扶住了已经打开一半的门，“那个…”要喝个通宵恐怕是不行，可总不能不让人家进来吧？

　　“怎么了？”瓦兰第诺奇怪的看着他这反常的举动，“言？”

　　言冬正左右为难，哪知身后又冒出一个声音，“言冬？”

　　他顿时觉得自己这汗就下来了，回头一看，果然那孩子正从浴室走出来，穿一件白色的浴衣，浑身上下热气腾腾的。

　　“啊哈哈…”言冬来回看着，干笑两声，完全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解释才好。“这、这是…”

　　瓦兰第诺却突然夸张的大声叹了一口气，捂着脸靠在门边上，“我本来还想今晚把你灌醉了，好对你下手的，没想到你居然比我还快一步！真想不到，我原来是输在年龄上了啊…”

　　言冬嘴角抽搐，灌醉？下手？这傢伙还真想得出来啊？！“我说你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啊？”

　　瓦兰第诺愁眉苦脸的把酒瓶塞进他怀里，转身就要走，“算了，我不打扰你们了，好好享受吧。”

　　“都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了！”言冬一把抓住他，硬把他拖进房里来，可关上门之后，他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总、总之，你先坐吧。”

　　给前台打了个电话，他这才觉得浑身发冷，想起自己要再不洗澡恐怕就要感冒了。于是对沙发上坐的两人说一声，“我先去洗澡，你们俩就看会儿电视吧。”说着把电话旁放的遥控器顺手扔了过去，自己转身钻进了浴室。

　　一边站在莲蓬头下冲水，言冬就止不住的唉声叹气。这一个还没搞清楚呢，又搅进来一个…他突然想起，那孩子长得那么漂亮，放他在瓦兰第诺那个同性恋身边岂不危险？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又赶紧关上喷头，随便擦了两下，穿上衣服出去了。

　　出乎意料的是，那两个人倒是还维持着他进浴室前的姿式，在沙发上一边一个坐着，见他出来，便把目光一齐投了过来。

　　瓦兰第诺一指桌上，“服务生把东西送来了。”

　　“噢。”漫不经心的扫一眼，见那上面摆了面包奶酪培根等物，言冬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往柜子里去找玻璃杯。拿了两个高脚酒杯走回来，他把毛巾随手丢在椅子上，在那两人中间坐下来，“有开酒器么？”

　　“当然。”瓦兰第诺把包着酒瓶的纸一层层剥下来，中间果然裹了一个不大的开酒器。

　　趁他开酒的工夫，言冬从桌子底下另拿了一只马克杯，从送来的那个大壶里倒了一杯热牛奶递到那孩子手里，“想吃什么就自己拿。”

　　小孩却没什么反应，只是一个劲儿的盯着电视看。言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屏幕上正播着一条新闻，“…近日世界多地出现动物集体死亡事件，继美阿肯色州路易斯安那市大量飞鸟死亡，5日德克萨斯州高速上出现约200只死鸟，马里兰州海湾现200万条死鱼。英东南部海岸也出现4万多死蟹，瑞典西部出现了近百只死鸟，巴西上月也现大量死鱼…”

　　“怎么回事？”言冬喃喃自语着，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瓦兰第诺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啊，不是有人说是气候变暖造成的么，嗯，不过也有说是食物中毒。”

　　“我也没觉得今年气候有多大变动啊。”言冬轻轻晃动着手里的酒杯，一股浓郁的果香渐渐从那红宝石一样的液体中升起。

　　瓦兰第诺笑道，“你当然没感觉了，不说你，一般的人类大概都没什么感觉。说到底，无论自然界再怎么变化，我们穿的衣服，还有住的房子里的温度是不会变的。可动物们却不同，它们可以说是赤身祼体的面对大自然，稍有一点变化它们都能轻易察觉，这变化如果太过突然，剧烈到让它们连适应的时间都没有，可能就会立刻死亡了吧。”

　　“你的意思是，我们周围的环境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啰？”

　　“这个嘛，我是个搞地质的，生物方面不是很懂。”瓦兰第诺挠挠头，“不过我是觉得，人类在进化过程中虽然变得更为先进和智慧，但同时也丧失了一些原始的东西。”

　　“比如？”言冬微微扬了下巴。

　　“比如，感知危险的能力。”

　　言冬一下就明白他要说什么了，而这件事，其实是很可怕的。

　　“我举个简单的例子：你应该也知道，在地震来临前，许多动物都会有一些不寻常的举动，而我们人类却完全察觉不到，这不能说是动物的感觉比我们敏锐，应该说我们的感觉系统变迟钝了，因此才需要通过一些仪器来测量监控，但可惜的是，现有的仪器根本不能做到百分之百准确。我总在想，那种可以百分之百感知危险的能力，我们人类应该也是曾经拥有过的，可到了现在为什么又会失去，这意味着什么？”

　　言冬淡淡一笑，摇了摇头。“是啊，人类总是太过狂妄自大，时不时的就把征服自然挂在嘴边上，殊不知大自然才是一切的统制者，说不定哪天就把我们像恐龙那样淘汰掉了。”

　　能够感知危险，才能够及时逃离危险，这是生存的基本前提，就好比人如果受了伤却没有痛感，那他最终一定会失血过多而死。人类在这项攸关生死的力量被剥夺后还能生存至今，这大概已经是个奇迹了。藐视自然，甚至藐视危险，把自己当作无所不能的神，这样的路，又能走多远呢？

　　“…说不定，我们就是一直以来生活得太安逸了，又或者说，我们一直以为自己生活得很安全，才会忘了我们其实是身在一个充满危险的世界，在这个世界，生存真的是太过艰难的一件事，而死，恐怕才是最容易的吧…”

　　正独自发着呆，一只手忽然伸到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哎哎，别说得这么悲观厌世啊，又不是明天就是世界末日。”瓦兰第诺捏起一片熏肉丢进嘴里嚼着，“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你现在也得照吃照喝不是么，庞贝人有句名言：尽情享受生活吧，明天是捉摸不定的。”

　　言冬皱了皱眉，又是这句话，还真是不祥。“那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灾难即将来临，若是知道的话，你觉得他们还会这么乐观么？”

　　瓦兰第诺舔着手指，“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眼前有肉就得吃，有酒就得喝，有什么事过后再说。”

　　言冬无奈的摇摇头，他知道跟这个头脑简单的外国人说什么也是白搭，于是换了个话题，“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地方卖小孩穿的衣服么？”

　　“干什么？”

　　言冬回头看了看窝在沙发一角，似乎已经睡着了的小孩儿，“总不能让他光着出去吧？”

　　瓦兰第诺伸脖子看了看，小声问道，“你怎么还对他这么好啊？他到底是什么人？”

　　言冬苦笑一声，“说来话长了，总之我得暂时照顾他一阵子。”

　　“唔…”瓦兰第诺低头想了想，似乎在盘算着什么，“我说言冬，你是头一次来可能不知道，现在意大利有这样的小孩，用自己的美色勾引那些有钱又喜欢男孩子的人，然后晚上卷了钱就逃走。你就不怕他是个小偷，住在你这里是为了偷你的钱啊？”

　　是啊。言冬一愣，为什么自己没有一点儿怀疑就接受了他呢？大概…也许是因为，这孩子从头至尾就没给过自己那样的感觉吧。“我觉得，他不像是那种孩子。”

　　“你觉得？噢，老天！”瓦兰第诺一副受不了的样子捂住额头，“你也太单纯了吧？唉，算了，反正我也提醒过你了，你要小孩儿衣服的话，我家里有些旧的，明天我给你拿过来吧。”

　　“真的？那太谢谢了！瓦兰，没想到你人这么好！”言冬高兴起来，他刚才还嘀咕这里的衣服会不会很贵呢，这下都解决了。

　　“哼哼~我才不会白对人好呢，你就当作我是在追求你好了。”瓦兰第诺坏笑着。

　　“你小子，还来真的啊？！”言冬瞪大眼。

　　“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什么坏事。”

　　“反正不是好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瓦兰第诺就回家去了。言冬看一眼桌上的杯盘狼藉，只觉得下午爬山的疲劳忽然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实在是懒得去收拾了，便打算放到明天再说。

　　他走到沙发边弯腰抱起那个孩子，将他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就要抽身离开，不料却被抓住了胳膊，低头一看，那双湛蓝的眼睛正望着他，“你想死么？”

　　“啊？说什么呢？你怎么没睡着啊？”

　　“我听见你们的谈话了。”

　　言冬笑笑，“那个啊…并不是想死，只是现在生和死对于我来说没多大分别。”

　　小孩儿撇撇嘴，“说得好像老头子一样。”

　　拍拍他的头，“好了，你还没到想这个的年纪，快睡吧。”

　　“你上哪儿去？”

　　“我去沙发那儿睡。”

　　“为什么？床这么大，我一个人又没占多少。”孩子不依不挠的盯着他，“一起睡。”

　　言冬终于还是屈服在那无言的注视下，“好吧，一起睡。”

　　一边拉起被子他一边在心中感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跟个男孩子睡在一张床上，更不用说还是外国孩子。看着那双紧盯着自己的蓝眼睛，他不知怎么的有点紧张，“你这么看着我叫我怎么睡啊？”

　　“冷。”小嘴一动，吐出一个字来。

　　“所以呢？”

　　“抱抱~”他说着，便自己靠了过来。言冬无法，只得任由他拱进自己怀里。这国外为了节省能源，过了午夜十二点是不供应暖气的，两个人靠在一起确实是暖和不少。

　　一片黑暗中，胸口处的人又说话了，“呐，你给我取个名字吧？”

　　言冬好笑，“名字都是父母取的，你不过是一时忘了，怎么能让我乱起呢？”

　　“那我要是一直想不起来怎么办？我可不想老是让你‘喂喂’的喊我。”

　　言冬一想也是，没有名字叫起来确实不太方便。名字嘛，不过就是一个代号，在学校里大家还都互相乱起绰号来着，叫着叫着也就没什么了。

　　“…那，就叫你‘苏’吧，维苏威的苏。”

　　“嗯，我喜欢。”

　　言冬无声的笑了笑，“晚安，苏。”

　　“晚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