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蘼》瓦兰

35、同一个师父 昏

　　昏暗的审讯室里，一张小桌，一把小椅，一碗清水，一盏飘摇的烛火，两个女人。

　　一个被五花大绑在十字柱上，一个悠然地喝着水。

　　沈靡初放下碗，“都没人了，除了无用的脏话粗口，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瑛笙低着头，“我要喝酒。”

　　“没有。”

　　“那便无可奉告。”

　　“哼！就算给了你酒，你也不会说出那背后控制你的人吧？”沈靡初悠悠地倚着靠背，“但我也不是拿你没办法，你背后之人不可能时时控制着你，总有休息的时候，”沈靡初望着她的眼睛，似要看透了她，“等你退了，瑛笙自然就出来了，她会告诉我一切。”

　　瑛笙微眯了眯眼，冷笑，“可你远在暮归学院，就算我不在了，你又如何能知道？”

　　“不急，等过一阵儿，我把你接到暮归学院去，如何？想不想去？”

　　听到沈靡初略带嬉笑的得意，瑛笙这才恶狠狠地抬头，手握成拳，但尽管用尽全力都不能挣脱烬心绫的束缚。

　　“好好在这儿呆着，等我来接你啊。”

　　子时五刻，沈靡初关上了审讯室大门。

　　怎么对付瑛笙，沈靡初已经跟武澜说过了，若不出意外，她绝不可能脱离掌控。

　　此时此刻，武丁还在闷头炼丹，不知情况如何，趁夜曦未归，先去看看他吧。

　　炼丹室外，站了一群人，文柄见到沈靡初来，便主动说明了情况。

　　“我们到处借来了药材，但还差六十颗，可武丁显然已是殚精竭能了。顾家势力通天，流云城内仅次于城主，若是顾梵带更多人来，紫金阁便保不住了。”

　　沈靡初低眉沉思，紫金阁都是一群不练兵甲的炼丹师，除了炼丹神火，根本没有抵抗之力，而且等级还不高。自己也不能一直护着他们，最稳当的办法还是履行承诺，摆脱桎梏，让顾家失去拿捏的把柄，没有凭据，便师出无名。

　　但是，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下，占理，便能安好于世吗？有理的总是更强的那一方。不过按目前的形势，若不交出这三百颗灵丹，紫金阁便不能有安稳的一天。

　　“阁中没有其他会炼此丹的人了吗？”沈靡初问。

　　武澜叹气，“师兄去世，阁中就只剩武丁会炼这丹了，我不能，就算把方法告诉我，也不能。”

　　“为何？”

　　武澜掌中现出小火苗，“我的竹芯火，还只是初等神火，要炼此丹，非比这更高一级的化焰级神火以上不可。”

　　沈靡初思忖片刻，“若是有人有这化焰级神火，你可愿意献出炼丹之法，帮紫金阁度过难关？”

　　“姑娘认识这样的人？若是姑娘介绍的，我便信得过，炼丹之法不足为虑，神火才是最重要的。不知姑娘所说是何人？”

　　“且等待片刻吧，等他回来了，我问问他。”

　　“你说的是刚才那位公子，夜曦？”文柄猜测。

　　沈靡初点头，“嗯，他也会炼丹，我到外面等他。”

　　紫金阁大门外，沈靡初在一座小池台旁转悠，这是个聚灵盆，此前的剑阵就是用它来维持的，现下已经枯竭破裂，若要再做一个，要费许多功夫，看来今夜是不能完善了。

　　沈靡初坐在台阶上，撑着下巴望天空。

　　短短几月时间，入世愈深，出世便更难，一个又一个仇家、责任，何时才能了？该怎么善了？又怎么能撇下一切，去过自由随心的生活？

　　血蚀门、血雷根、勾魂修罗镜，追杀的瑛笙，古怪的罗刹门，以及还不安稳的紫金阁和猎妖镇，这些任务像一座座大山压在沈靡初背上，也推着她不得不往前走。

　　“这么久了，我没变成骷髅架。夜曦一定知道什么。”

　　沈靡初喃喃，抚着左手掌心，当时在灭魂泽，记得是手心一个图纹亮了，看着像是阵法……

　　正思索着，夜曦便骑着飞翼驹降落在露台上。

　　可是，怎么只有一匹？

　　夜曦牵着驹，冲沈靡初笑，像完成任务的开心。

　　沈靡初拧眉，“不是要两匹吗？怎么只有一匹？”

　　夜曦把掩光剑还给沈靡初，随后一摊手，无奈道：“可能是他小气吧，又或者不放心我一个陌生人，好说歹说都只给一匹，我又怕你担心，便先赶回来了。”

　　夜曦轻叹一声，又劝道：“其实一匹也无碍，你我一块儿骑呗！正好我驾马，你休息休息。”

　　“你……”

　　沈靡初一时乱了自己该是什么态度，夜曦这些话听着就感觉不对劲，他最近一直都不对劲，好像总是贴近她？明明只是泛泛之交而已，或许也有微弱的主仆关系，最多再加上烧了他师父药田的敌人关系。

　　真是越发不对劲了，可是现在还有求于他，先顺着他的意来吧。于是沈靡初顺从道：“这事儿先放一放，我有别的事想拜托你。”

　　“别的事？”夜曦突然眯眼，嘴角露出坏笑，“让我卖命还不够，还有别的事等着我呀！那你岂不是欠我两个条件？应否？”

　　沈靡初坦然点头，“应，我欠你的。”

　　“那你说说，何事？”

　　“我记得你是炽州炼丹府的人，你也会炼丹，你的神火是什么等级了？到化焰级了没有？”

　　夜曦瞥一眼紫金阁大门，问：“你想让我帮他们炼丹？”

　　“聪明，武澜愿意献出炼丹之法，只看你的神火等级了。”

　　“正好，我就是化焰级神火，怎么炼？要炼多少？”

　　“大约六十颗，至于怎么炼，得问武丁。”

　　闻言，夜曦若有所思，“六十颗不是小数目，一时半会儿可炼不成，今晚是不可能炼好的。你今晚就要回暮归学院吗？那我便不能与你一同回去了！”

　　“那不如你就呆在这儿好好炼丹，等这事儿完了，你就找我说出你的条件，凭你的实力，这段距离不算远，飞翼驹我先骑走了。”沈靡初笑着拍拍他的肩，“走吧，去请教请教武丁。”

　　丑时，沈靡初看着夜曦架起他的焚炉，掌心现出鲜红的神火，便放心骑着飞翼驹赶往暮归学院。

　　与垣婍的约定，可别迟到了啊。

　　将近四个时辰，沈靡初驱马飞驰，未到山脚，飞翼驹便累得掉下来，挂在树枝上了。沈靡初便停下步伐，把飞翼驹从树上解救下来，再匆忙飞上阵修宫寝殿，没人看见她，一身血污。

　　一如昨夜翻窗而出，沈靡初从开着的窗口进入寝殿。

　　换了身衣裳，洗漱一番，又恢复了神清气爽，但是昨夜使用舍利子消耗太大，此时肚子开始叫起来，但桌上的烧鸡已经凉透了。

　　沈靡初推开门，正面撞上垣婍，不知她有何事。

　　“沈姑娘回来了呀！不知沈姑娘昨夜有何事外出？”

　　“一点私事，解决完就回来了。不知您找我何事？进来说。”

　　垣婍坐定，道：“三日后是阵修宫集体探讨阵法修习法门大会的日子，阵修宫所有弟子和老师都会出席，沈姑娘新来此处，不知是否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集众之长，共修阵法之道，都是在为宫门昌盛作出努力，我一定去。”

　　“好，那这三日你先适应一下这里的环境，以后你就是我阵修宫的人了，这群孩子未来可期，我想托付给你。”

　　“给我？何意？”

　　垣婍叹气，“我大限将至，要为宫门择选下一任宫主，你是我唯一看好的人。几十年了，我都没办法没有重现宫门初始盛况，我愧对师父，要是他还在，暮归学院，甚至整个南方，都应拜倒在我阵修宫门下。”

　　这么厉害？沈靡初不禁有所猜测，“你师父是何人？”

　　“我师父，姓伍，名元迁，是归元大陆最杰出的阵法师。”

　　果真？沈靡初默默想着，这样算来，自己应当唤垣婍作师姐，但不宜过多暴露九州界的事情，还是不要说明的好。

　　沈靡初认同道：“有所耳闻，的确是天才，有这样的师父，当真是幸运。”

　　垣婍又叹气，“是啊，但我的运气就要到头了。”

　　“长老何必郁闷不乐呢？有我在，至少保阵修宫不会消殒，我会尽我所能，保每一个宫门弟子安然。”

　　刚说出这话，沈靡初的心便提起来，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猎妖镇的事还历历在目，怎敢又轻易许下诺言？真是不长记性。

　　但这话已经说出来了。

　　垣婍欣慰笑道：“你很仗义，与我年轻时的血气如出一辙。你不知道，我一看见你就觉得亲切，总觉得我应该早点认识你的。不过，如今也不算晚，我还有一点时间。”

　　沈靡初心想：你我师姐妹，是该早日相识。

　　“不晚，我现在就教你度空阵如何？”

　　……

　　宫主寝殿鲜少人来往，门口也是一处空旷寂静的地方，秦宁涵在看炼器书籍，不闻外界何事，正是适合修习度空阵的。

　　沈靡初在白纸上画出一张符文，介绍道：“度空阵是我师父独创阵法，具有将两点连接，折叠空间的的巨大威力，使用之人是在虚空中穿行，但是这符文繁杂记起来不容易，而且要开启和维持此阵还要大量灵力，以我现在的修为，每一次使用这个阵法都几乎消耗掉全部灵力，连接的两点越远，消耗越多、越快。”

　　垣婍接过符文，端详起来，“我也有独创的阵法，名为鱼网云障阵，困住一个灵王二重不是问题。”

　　“那宫主的修为定然不输灵王二重，这度空阵的威力也必定比我强，我示范一次，记住我念的话。”

　　沈靡初用灵力重新在半空画了新符文，一边结印，嘴里一边念道：“乾坤悬置，虚空共行，踪迹如风，天地任我游，启！”

　　话音落，原本黯淡的符文霎时现出金光，变大，本来青白色的背景已经完全变成黑色，周围的光线都照不进去。沈靡初钻入符文中，却停在上空，伸出一只手，邀垣婍共行。

　　垣婍一跃而上，握住她的手，随沈靡初进入虚空。

　　这传说中的虚空一如她的想象，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巨大的压迫感迎面而来，垣婍不由自主地紧闭双眼。

　　沈靡初捏了捏她的手，“不要闭眼，要看着出口在哪。”

　　垣婍缓缓睁眼，只见前方一口亮白的小洞，越行越近，越近越大，终于不知过了多久，那白洞大得足够容纳二人穿行，她便被沈靡初拉出了洞外，落脚于一处陌生的地方。

　　树木苍郁，一条小道几乎隐匿在荒草中，后边是断崖，一架七零八落的吊桥，崖边一石块上刻着：灭魂泽。

　　原来已经穿过卫敛城，来到灭魂泽旁边了。

　　暮归学院与灭魂泽竟距离如此近，差点又酿成大错，但沈靡初只用了五成灵力。

　　“灭魂泽！”垣婍感叹道：“我记得师父的传说，他年纪轻轻便打破过灭魂泽的结境法阵，没想到我第一次用这阵法竟然到了这地方。”

　　师父打破过灭魂泽的结境，那他是不是有克制其中阵法的办法？当时她闯入其中却没变成骷髅，难道与师父有关？

　　沈靡初望着那石块沉思，这灭魂泽是否应该再去一趟，验证所想？

　　只听垣婍继续讲着伍元迁的事迹，“但结境一开，里面的恶人都恢复了肉身，也没了束缚他们的力量，他们一旦踏足灭魂泽以外的地方，本性暴露无遗，生灵涂炭，西部无一活口。师父才知自己所为是错，闭关三天创造了新的禁制阵法，所有恶徒都被强行拉回了灭魂泽，从此，这里就是只进不出的死地。但是师父自那之后就消失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垣婍回忆起师父，便情不自禁，那曾是她唯一仰仗。师父走后，阵修宫一落千丈，在学院的排名越发靠后，归元大陆的阵法修习之道也遭遇打压，所有人都说阵法师罪不容恕，只有卫院长的师父坚决留下了阵修宫。

　　复兴阵法道是垣婍毕生所愿。

　　沈靡初拍拍她的肩，“好了，你自己试试吧，按我说的做，一次成功，下次就能更容易地启动。这里离暮归学院不远，我先不跟你一起回去了，我去卫敛城处理点事。”

　　“老身一直有个疑问，”垣婍探究道：“你究竟师从何人？我在归元大陆活了八十几年了，却从未听说过你和你的师父，度空阵也是第一次见识。”

　　沈靡初讪然，“我和师父一直隐居着，师父见我还小，便让我出来历练，他老人家的所在，不便透露。”

　　“这样啊，恕我冒犯。”

　　“无碍。”

　　沈靡初目视着度空阵符文一点点消失，露出欣慰的笑。“真希望我能帮她完成心愿。”

　　垣婍也是优秀的阵法师啊！

　　从小，师父对她的修炼就关心备至，看着她的本事一天比一天高，师父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但是在这遥远的归元大陆，也有他的徒弟，却得不到师父的指点，修为久久不能进步，师父是否愧对他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