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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夏 ...

  •   下课铃一响学生们就炸了锅一样鱼贯而出,许听舟和温言心在门口分别,她特意把书包拉在了教室,好让自己看着轻巧从容些。
      暮色渐沉,风有些冷,许听舟站在楼梯口的仪容仪表镜前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重新绑好,她弯腰把过长的裤脚折了起来,底下露出一段苍白的脚踝,然后把校服拉链拉开,拿几分文静换了三分意气,预备告诉待会儿要见的人——自己过得很好。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没有错。
      她跟着川流不息的人潮下楼,把自己安安静静的藏起来,从教室到大门口的这段路她一直低着头。
      与此同时温言心和陈松扬、林过从另一边楼梯下楼。陈松扬有觉悟,一看见大小姐就赶紧接过书包,笑嘻嘻的凑过去搭话:“大人您今天怎么想着来找我了?小的二八大杠后座随时待命啊!”
      “咦——”林过叹口气,自觉离这脑残远点。
      温言心道:“粥粥今天有事儿,不跟我顺路。”
      得嘞,此话一出,陈松扬凭借十几年的哄人经验敏锐察觉到她心情不好。
      他摸摸温言心乱七八糟的丸子头,低头问她:“吵架了?”
      “没有,说了她有事儿不跟我顺路,怎么着,您大人的后座也是我能坐的?不是说只载女神吗?”温言心瞥眼凉凉地嘲讽他一句。
      林过顺势嘲笑道:“那人家女神也得愿意啊,他一激动把车骑进沟里怎么办?”
      陈松扬不惯着,一个眼刀飞过去,肘击随即就到,林过眼疾身快躲开。
      “啧,看看你说这话,那女神经也能坐啊!而且我从前都说你干嘛非得挤公交,跟我一起顺风直达家门口又不用你出力,你自己说我愿意做公交~别管我~”陈松扬犯贱,非得拖着腔模仿当时她说的话。
      温言心抬手就是一个爆栗:“谁要跟你一起回家!你再这样我回去告陈姨说你欺负我!”
      林过很有当电灯泡的自觉,为了让兄弟安心把妹,他提着三个书包在一旁默默无闻付出,偶尔应和一两声助兴。下了楼梯,他闲来无事乱瞟,结果一眼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陷在茫茫人海中,是许听舟,他一瞬愣住。
      今天咋没背书包也没好好穿衣服?似乎有几分不同,但那熟悉的低头走路姿势证明她还是她。
      “为什么走路老低着头呢?”
      他从见她第一面就这样想了。
      不知不觉的,林过停下了步伐望着她的背影,温言心和陈松扬打闹着往前,只有他还停在原地。
      许听舟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静等,暮色彻底消落,天空渐渐染上黑蓝,旷远低沉。说好下课就到的人现在也没来,她百无聊赖,于是就看着校门口川流不息的车灯和人群发呆。城市灯红酒绿,她站在昏黄的路灯下自成一方尘世,宽大的校服外套随风而起,好似一只折了翼的蝴蝶。
      不知过了多久,嘀嘀嘀,三声喇叭声响起,一辆黑色大众停在了面前。车窗摇下,一个青年男人探过头招呼她:“听舟,上车。”坐在副驾驶的中年女人冷冷瞥她一眼,随即就把车窗摇上。
      许听舟甩甩酸麻的腿,跨过石墩子开门上车。一上车她便感到一股低气压在弥漫,身边坐着的女孩子根本不看她一眼,低着头自顾自玩手机,而副驾驶的人自然也不会跟她说闲话,只有开车的青年关怀道:“听舟你怎么没背书包?忘了的话回去拿,我在这儿等着你。”
      没话找话而已,许听舟会意,“哥我作业都写完了,今天就没背,走吧。”
      “行。”许念冬转动方向盘掉头上路。
      过了校门口的拥挤路段,许念冬油门渐渐加重,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后退,所有具体的都变成了抽象的。许听舟靠在车窗上忽然就觉得很疲惫,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这时候猛地松懈了。
      车速过快,副驾驶的张杭皱眉提醒道:“慢点开,今天什么日子都不想想,开这么快干什么,你这让我怎么放心?非得让我为你们爷俩提心吊胆一辈子!”她语气很重,许念冬沉默着换了三档,速度渐渐落下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是许听舟父亲许辉的祭日,七年前他死于一场高架连环追尾事故,此后许家人对于交通事故都非常恐惧。
      墓园在城南的一片土丘上,到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许念冬打开后备箱,把香烛、纸钱、花束、吃食都提出来分给几个人拿上,前后排成一列顺着石阶往上走。
      天说变就变,下午还明朗朗天的此时却乌云滚滚,风中弥漫着雨的味道,半山松柏经风呜号,气氛冷冽森严到了极致。许念秋害怕,紧紧依偎着母亲,许念冬在前领路,许听舟被迫独自断后。她心里无端慌乱,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自己,但每次回头都是空荡荡的一片寂静。
      到了墓前,几人把祭品摆好,三兄妹按照顺序跪下磕头念诵,张杭在墓碑前点火烧纸。她低声诉说着这些年的思念和生活,声音像是一缕清魂唱出来的,听得三人很是不忍和害怕,她本身就是学音乐的。
      张杭挑着火焰絮絮叨叨:“也不知道你这些年在地下过的好不好,这些元宝都是我给你叠的,你看看,除了我谁还想着给你烧元宝,都是买些纸钱糊弄你……唉,从前总跟你吵架,离婚了我也后悔过,老是想着你离了我过得怎么样,谁知道不到一年你就又娶了一个小老婆进门,我说你你还生气,劝过你她克你的命,你不相信,现在再看看呢!生个女儿也不孝顺你……”
      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许听舟转身不再看她,望着远处雾蒙蒙的霓虹灯沉默。许念冬拍拍她的肩膀,她固执地不肯回头。
      张杭又絮叨了一阵,终于把眼泪抹掉站起来了。蹲的久了头晕,许念冬和许念秋忙上去扶着她站定,许听舟依旧背对着他们静立。
      风声呼啸,水腥气盈满鼻腔,这种大雨将至的氛围很让她着迷,像是世界失序的前奏。
      张杭靠在儿女怀里,盯着许听舟的背影看了半晌,眼神就像淬了毒一样幽怨。透过这个丫头就可以看见她母亲的样子,都是一路货,看起来柔弱,心里却跟铁石一样。
      良久后,她道:“走吧。”
      四人下山,许听舟这次自愿殿后。
      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老旧小区的夜路不好走,许念冬执意开车送她到楼下。
      “回去吧,早点洗洗睡,明早还得上学呢。”他摇下车窗,摆摆手道别。
      许听舟点点头,“知道了哥,你路上开车慢点。”她目送着许念冬拐过路口后才慢吞吞地转身上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这段时间不灵,跺了好几下脚都没反应,许听舟只好摸索着墙壁慢慢走,一路上到六楼,她在门口弯下腰气喘吁吁。
      苏桂青在沙发上坐了两个多个小时,头顶的白炽灯将客厅衬托的十分冷寂,她将五感六识提到极致,因而当脚步声刚响起的时候她就知道是女儿回来了。她是多么盼着女儿快回来啊,这个冷飕飕的家,她死气沉沉的生命,全靠着许听舟提供点人气了。
      黑暗中忽然有了光亮,许听舟抬起头看向苏桂青,“妈我回来了,你做了什么饭,我快饿死了。”她笑了,尽力做出一副很期待的样子。
      苏桂青忙把气喘吁吁的女儿拉进屋,“怎么到这么晚,又喘不上气了是吗?快来坐下。”母女二人紧挨着坐到沙发上,苏桂青轻拍着许听舟的背帮她顺气,满眼都是心疼。
      “你哥没把你送回来?你自己走回来的?”
      “送了,送到楼下了,妈我没事儿,刚才上楼太累了,你去热饭吧。”许听舟向后一靠,歪躺在沙发上休息。
      “你看看,住在这地方净让你受罪,要是当初把南区那套房子要过来就好了,妈自己倒是无所谓住哪儿,就是苦了你。”
      “我没觉得这有哪儿不好,妈我饿了,你快去热饭吧。”许听舟皱眉,又是这些耳朵都起茧子的话。
      “你这傻孩子,这地方会有南区好?那儿交通便利,商场又多,咱俩出去逛十年都逛不完的。”
      许听舟不喜欢逛街。
      当初许辉死后分家产,总共两辆车三套房子,除了眼下住的这套老破小,其余的都归了前妻张杭生的儿子许念冬。苏桂青闹,闹到法院后才知道原来许辉早就立了遗嘱,把自己名下的房产车产全给了儿子,除了这套常住的老破小之外什么都没给苏桂青母女俩留,那时候她才明白了为什么许辉一直不存钱。
      她还在喋喋不休房子的事,许听舟烦了就用抱枕掩住耳朵,苏桂青看了也就不敢再多说,转身去厨房热饭了。
      家常汤饭,桌上苏桂青闲聊了几句后就扯到了今晚的拜祭,她问,许听舟答,她边吃饭边观察着女儿的表情,试图从那张脸上发现点什么喜怒哀乐,但许听舟一直古井无波。
      “张杭没又骂我吧?”苏桂青夹起一筷子土豆丝放到许听舟碗里,挑眉等着女儿的回答。
      许听舟面无表情,心里在想为什么老是带着答案问问题,你到底想听我回答什么呢?
      “不知道,我离她很远。”
      “哦,那就好,这种人不能亲近的。”苏桂青不动声色。
      锅碗瓢盆刷干净后许听舟就洗澡睡觉了,她今天很累,躺到床上的那一刻觉得浑身骨头都软了,简直是人间至乐。
      忽然想起来什么,她赶紧翻出枕头下压的手机,打开□□后果然看到一连串的消息轰炸,温言心发了几十条“回家了吗?”“到家说话!”“姐妹还在吗?”,另配有十几张表情包质问。
      许听舟笑着回她:“回大人,到家了!早到了,刚才吃饭又洗澡把您老忘了,微臣有罪!”
      手机那头立刻发来一张“心平气和”的表情包,并配文指示:“已阅,十一点,朕乏,速睡,明日一早学堂请罪!”
      “嗻!”
      许听舟扔掉手机,她对着天花板傻笑,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痛苦都被浇灭了。
      但这时苏桂青又推门进来了,她手里端着一杯胡萝卜汁,笑着递给许听舟。“舟舟,这是我刚榨的胡萝卜汁,炒的你不喜欢吃,榨成汁总愿意喝点吧,我看网上都说睡前喝这个对身体好,补充维生素的。”
      胡萝卜就是胡萝卜,别说榨成汁了,就是烧成灰她也不喜欢吃。但看着苏桂青期待的样子,她知道不喝下去今晚又不能安心睡了,刚才饭桌上因为她的冷漠,妈妈已经很不满了。
      “好,我尝尝。”许听舟接过,屏住呼吸,大口咽下。
      “哎呀,你慢点喝,我除了给你做还会给谁做,想喝的话还有多着呢,看我就说,榨成饮料你就喜欢了!”苏桂青笑眯眯地看着女儿,一杯见底,她很满意。
      许听舟把杯子递给她,忍着恶心道:“喝完了,妈你也去睡吧,我明天早上还得上学呢。”
      苏桂青把床单抚平整,又嘱咐两句后就走了,独留许听舟在房间内沉默。
      很多时候她在面对那些让自己恶心的东西时都是沉默而顺从的,就像刚才这杯胡萝卜汁一样一饮而尽,甜苦不分。
      天空一声雷鸣,燥热了一个夏天的空气终于彻底湿润了,许听舟推开窗户。
      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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