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之后》盼剑言

45、香气

　　“刺啦……刺啦……”

　　扩音器发出的杂音在空旷的温室内被放大，一只手按上停止键，无意义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埃伦询问躺椅上的老人，“窃听器都被拆了，需不需要再去装几个？”

　　伊沃的喉咙间发出笑声，“小孩长大了，有自己的领地意识，我总不能剥夺这种天性。”
　　脸上的皮肤褶皱成了一道道干涸的沟壑，伊沃抬起干瘦的手指扶着躺椅的扶手，双脚撑在地上想要起身，埃迪连忙上前扶着伊沃从躺椅上站起。

　　伊沃看着面前的双胞胎，有些可惜地想，要是当时养在他身边的是苏稔和苏毓两兄妹就好了。

　　聪明、等级高，拥有更大的利用价值。
　　如果他当时把那两个小家伙都带走的话……

　　伊沃叹了口气，算了，当时那么多人，他最多只能带走一个被丢弃在人群之外的苏毓。

　　“您是在担心苏稔超出掌控吗？需不需要我们小小地惩罚一下他？”埃迪以为伊沃是在担心苏稔会做出扰乱中心城秩序的行为，很快想出了用武力解决的办法。

　　伊沃没说话，他早在苏稔身上留了东西。长大的小孩就像风筝，飞得再高、再远都没关系，只要有根细线，最后都会迷途知返，回到暮暮老矣的长辈身边。

　　旁边的埃伦拉住哥哥，让他不要再说了。
　　埃迪冲动鲁莽的性格总喜欢用暴力解决事情，显得身为弟弟的埃伦更为冷静。

　　埃伦早已看出伊沃对于这个从外面带回中心城的青年，有着不一样的感情。可能是情怀之类对于老年人来说不可割舍的东西，也可能只是有病的控制欲。
　　但不论是哪种，都不是旁人能随意插手指点的。

　　忽然，天空的一角发出几道亮光，紧接着，惊雷响起。雨水开始一滴滴地砸落到温室的玻璃上，连成几条不明显的水痕。

　　这声惊雷终于把伊沃从惋惜的情绪中唤醒，咂摸两下嘴抬起头，“我第一次见到苏稔的时候，也是个阴天。”

　　那时他和麦克尔共同策划的计划失败，沈青佑的助手欺骗了他们，最后送出来的居然只是几种营养剂混合而成的垃圾。
　　后来沈青佑的尸体被运到陇右基地的消息传来。伊沃本想趁着现场混乱找机会偷出药剂，躲在混乱的人群里四处寻找，都找不到像是装有药剂的容器。

　　就在他死盯着沈青佑的尸体，猜测药剂是不是被她藏到身体里的时候。
　　尸体旁边站着的，和沈青佑的长相有几分相似的男孩，突然发疯了般，使用自己的伴生能力将现场其他试图反抗的觉醒者压制得死死的。

　　他的精神体，漫天的藤蔓像丝带般狂舞，柔软又带着瞬间致人死亡的力道。
　　这居然是一个还没有他高的少年爆发出的力量——伊沃一直渴求的力量。

　　如同魔鬼摄人心魄般的，伊沃瞬间忘记了他此行的目的，视线死死盯着狂舞的藤蔓间偶尔露出的身影，少年消瘦的腰身因为彻夜没睡的疲惫和过大的情绪波动而轻轻颤抖，拥有强大力量的他看起来却这么脆弱，这么无助。

　　四周的觉醒者奔散逃开，只有伊沃被定在了原地，眼睛发亮地看着这一幕。

　　乳臭未干的少年携带着让人沉迷的绝对力量，多美妙的故事开头……
　　接下来，就是虚伪的大人意图抢夺这股强大的力量，少年母亲的好友挺身而出帮助少年……
　　故事的最后，母亲的好友巧舌如簧，获得了这份力量。

　　“……”

　　带着明确目的的麻醉枪横空飞出，打破了伊沃还未成型的幻想，他的瞳孔一缩，眼睁睁地看着少年的后颈被推入过量的麻醉，过度活跃的“巨型绿蟒”和少年的身体一同轰然倒下。

　　“他的发泄被强行扼制，真是违背人伦。”伊沃的语气有些气愤，他崇尚每个人最原始的情绪得到释放。过去的人类自诩高于大自然中的其他动物，擅长掩盖情绪，编写谎言。
　　伊沃则认为进化后的人类应该更忠于自己的情绪，否则和没有进化、没有觉醒的时候有什么区别。

　　伊沃一项自诩是人类进化最忠实的推动者，对于他来说，所谓的“末世”和丧尸只是进化时不可避免的的副作用，现在的一切，只是地球在消灭毒瘤。
　　就像病人吃药时，为了清除病原体，得到痊愈，获得更强健的身体时，总要忍受嗜睡、食欲减退等相较康复而微不足道的副作用。

　　埃迪和埃伦对视一眼，都不明白伊沃教授怎么突然这么生气。

　　他们被接到伊沃身边的时候，伊沃就像个普通的老人，和蔼地抚着他们的头顶。
　　伊沃像是被冻结在了这个苍老的年龄，陪伴两人长大，耐心指导执行任务时的错处，从不责怪两人。

　　这是伊沃教授为数不多的情绪波动。
　　上一次看到他这样生气，还是因为中心城里的老觉醒者不听管教，仗着和伊沃多年的交情，公然违抗命令，在被带走的时候还大喊“你的老师可不会想看到这些。”

　　这句话像是触及了伊沃的逆鳞，高等级的威压席卷到每个人身上，那双干瘦苍老，皮肤褶皱堆叠的双手几乎握不住身边的拐杖，显出一副暴怒的样子。
　　看到伊沃生气的模样，那个觉醒者却像是打了胜仗般，咧开嘴，“你不会以为，知情人都死了吧——死的只有你的老师！”

　　老师？伊沃教授还有老师？
　　这是他们第一次知道伊沃教授的事。

　　作为中心城最高权力的掌握者，更多的时候他总是铁面无私地判断端到他面前的是非对错，没有人敢好奇他的过去，也没有人想听一个已至暮年的老人讲述如何登上权力顶峰的故事。

　　但埃迪和埃伦不一样，他们就像是期待族群长辈用人生经历给小辈避错的幼崽，好奇伊沃身上曾经意气风发的故事。
　　可还没等他们的好奇心被腌制足够，伊沃的前半生就传遍了中心城。

　　据说，伊沃曾是某个大学的教授，在丧尸病毒爆发的时候恰好觉醒，和几个同门还有他的老师躲到了个隐秘的地方，才在最危险的前几年存活下来。又因为食物不够外出寻找食物的时候，救了很多人，共同建立了个小型的人类基地。原本基地的领导者是伊沃的老师，后来老师死亡，伊沃接手基地，把基地扩大到如今的地步。

　　随着这些传遍中心城的，还有那个忤逆伊沃的觉醒者死亡的消息。

　　温室内异常寂静，只有雨水敲击玻璃的声音。像是一首不算动听的音乐，敲得人的心脏也跟着同频跳动。

　　“你们待会把顶窗打开，我的花好久没浇水了。”伊沃说完，人就朝着出口走去，蜡像般的植物在瞬间活了过来，一阵淡雅的香气迫不及待地钻入鼻腔。

　　“好香，今年的茉莉开得真好。”埃迪有些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温室里的花香要比外面的浓郁，可惜能散发香气的时间太短。

　　“你们要是喜欢，可以摘点回去泡水喝。”茉莉的香气没能让伊沃驻足停留，他更享受它们所满足的掌控欲。
　　温室里的植物是毫无生气的蜡像还是逸散香气的鲜花，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茉莉花的香气像一根连接了过去的细线，让伊沃突然想起，以前有个老头很喜欢喝茉莉花茶，端着茶杯轻嗅时常洋洋自得道：“他年我若修花史，列作人间第一香。”
　　转眼间，他也已经到了被人叫老头的年纪，甚至已经超过老头的岁数了。

　　听了伊沃的提议，埃迪看着弟弟，他想喝茉莉花茶。
　　这对双胞胎更多时候是年纪比哥哥小几秒的埃伦负责做决定，值得庆幸的是，埃迪大多时候还算省心。

　　“……”
　　埃伦没办法，循着花香走到香味的源头，俯身用指甲掐了几朵长得最水灵的茉莉花。
　　伊沃的温室种了很多不同种类的鲜花，尽管他不善打理，温室的植物生长得也还不错。

　　“走吧，尝尝味道得了。”摘下的茉莉花挤在埃伦的手心里，还没一个巴掌大，看起来只够一个人喝。

　　埃迪跟在他身后出去，嘴里嘟囔着：“繁的事还没跟伊沃教授汇报呢。底下人说这次抽的血数值出现异常，临床实验可能已经成功了，教授真的研究出了能让伴生能力进化的药剂。”

　　“这个不用说了。”埃迪走到门边，抬手按了一下控制顶窗的按钮，“早点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任务。”

　　他们都知道的事情，伊沃教授怎么可能不知道。

　　恐怕现在中心城的高等级觉醒者都通过各种渠道知道实验成功的事了，让伴生能力进化就意味着能在末世里多一分自保的机会，正式推出药剂的那一天，又会是一场争夺。

　　温室的顶窗自动向两边折叠，顶上积攒的雨水沿着缝隙倾斜而下，成了一道利剑刺向底下含苞待放的花苞。
　　积水很快就把泥土的颜色染深，落在花瓣上又显得更加娇嫩欲滴，茉莉花的香味变得更加浓郁了。

　　“那就不管繁了？”埃迪还是有些不确定。
　　埃伦想起他问过伊沃教授相同的问题，那时他担心高等级觉醒者参与进化实验，实验结果利于觉醒者，生出逆反心理该怎么处理。

　　但伊沃教授只是轻描淡写地评价道：“一条翻不出水花的小鱼而已。”

　　她主动成为实验品，想要换取以此改命的机会，但对伊沃却无关紧要，每个实验都需要有人牺牲。
　　成功了就是成功的实验品，失败了就是荒郊野岭多了具没人认领的尸体。

　　至于繁……作为成功的实验品，也不过是让废物的伴生能力重新获得利用价值而已。

作者有话说

　　他年我若修花史，列作人间第一香。——江奎（宋）。